作者:尺鲤
复杂的情绪敛起,妇人温和道,“你们不用守着我,先去用晚食吧。”
几位小婢闻言,面面相觑,虽不解却又生怕惹怒了贵人,也还是拘束地退下。阮秋韵又看向身后一直守着自己的春彩,也柔声道,“春彩,你也去用晚食吧,今夜不用守着我。”
春彩闻言,立即急了,“这可怎么行,夫人夜里没人伺候怎么行……”
阮秋韵无奈,眉眼柔和,“我就在屋子里待着,不出去,也无需旁人守着。”
“赶了一日的路,你先去用晚食,待用完了直接回房休息,我们明日还需要赶路,早些休息也好。”
小姑娘眉眼都拧着,看着似还是有些不放心,可在夫人的再三坚持下,犹豫了片刻,却还是转身出了屋子。
伺候的奴仆尽数离开了,妇人缓缓步入内间,将肩上的来到朱窗旁的榻上坐下,将窗户掖开半扇。
内间极暖,屋外寒冷,习习寒风顺着窗牗吹入,还夹杂着零星的雪花,吹地身子有些冷,却又能叫人头脑清醒,明亮的月牙高悬苍穹,洒下一片的银辉。
妇人将手搭在窗上,莹润的手背雪白细腻地如同一捧新雪,她抬眉怔怔地看着高挂的明月,清绝的面容在烛火下明暗掺半,神色怔然。
卫家是普通的商户人家,家里虽然也雇了人伺候,可规矩却并不严苛,并没有见人就跪的规矩。
她自从过来后又不常出院子,也从未见过跪在自己跟前的人,因此即便在去了解这个时代的过程中,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尊卑差异的概念,但对这个概念的感触却并不深。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跪在自己面前……
妇人黛眉微蹙,眼睫轻垂,有些不愿去想那同自己所接受的教育相比,而显得有些割裂的场景。
可如今已经身处其中,又如何能逃得开呢……总归是要努力去适应的,不仅是要适应旁人跪自己……还要适应有朝一日,自己跪别人。
在那本书里,盛京是大周的皇都,总归是有很多平头百姓需得叩首行李的贵人的。
月上树梢头,妇人临窗而坐,寒风略过,梅花树飒飒作响,又携着丝丝缕缕的清香随意飘荡,阮秋韵抿着唇,借着带着寒意的梅花清香,努力地将起伏不定的心绪压下,却听外间传来了怯怯的声音。
“夫人,汤药熬好了,奴给夫人送过来了。”
阮秋韵回神,起身缓步朝着外间走去,粉衣小婢手里捧着食案俏生生地立着,食案上放着的是还冒着热意的青瓷碗,还有一碟子橙黄的蜜饯。
“多谢,先放在圆案上,等凉了我再喝。”妇人柔声道,
小婢先是一怔,后小声应是,小心地将食案放下,等了片刻,见贵人并无其他吩咐,便请安旋身退下。
汤药冒着热意,摸着碗壁却并不算烫,阮秋韵将汤药饮下,眉头皱起,又很快拣了一枚黄橙橙的蜜饯放进嘴里。
蜜饯甜糯,将舌尖的酸苦压了下去,远山般黛眉略微舒展,妇人来到朱窗旁,缓缓将窗扇阖上半扇。
投落院子的烛火熄灭,妇人的身影也逐渐隐去,似是上了榻。内间四角的炭火烧地正旺,整个里间暖意融融,梅花清香顺着窗牗飘散入内,催人入梦……
夜已深,月也已过半,为了生计忙碌了一日的百姓大多已经沉入了梦乡。
寒风萧肃,街道静悄悄,打更的更夫身穿棉袄,穿街走巷地敲打竹梆子,嘴里吆喝着,也更凸显着街道的死寂安谧。
寂静的街道上,随着从远处传来是马蹄声越来越清晰齐整,提着烛火的更夫神色惊疑,立即循声看去,在昏暗的月光下,只看得清沿着这个方向跑在前头的几匹大马。
嘴里的吆喝停下,举着火烛的更夫躬着身子,慌忙地将手上的烛火吹灭,迅速朝街道里侧走了几步。
数十匹马从身前略过,带来一阵阵寒意,寒风刮脸而过,让人生疼。可更夫不敢发出任何动静,呼吸几乎是屏着的,直到察觉到马队已经消失在街道拐角,才战战兢兢地从走出来,看着马队消失的方向,心有余悸。
小城镇里也偶有运货的马匹出现,但也是一两匹,如同这般出现这么多的,倒是第一次见,特别还是这样半夜的时候。
……莫不是来了什么大人物吧。
更夫心里暗暗揣测着,虽好奇,却不敢升起丝毫探究的心思。
这般威风凛凛的大马,上头骑着的想来都是些贵人,这贵人可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能够接触的。
又观望了片刻,马蹄声逐渐远去直到消失,更夫松了口气,将灯笼里的烛火重新点上。
冬日寒风吹得骨子生疼,更夫又从怀里掏出酒瓶子喝了两口,然后举着火烛,继续敲着竹梆往前走……
第16章
已近午时,几个院子里的烛火都已灭了,整个宅院被沉沉的夜色笼罩着,四处一片静悄悄。
守门的两个奴仆一左一右坐着,手里拿着还亮着烛火是灯笼,脑袋一点一点缓缓往下磕,抵不住倦意正打着瞌睡,也因此并未注意到轻飘飘落在墙跟处的几个黑色身影。
月色昏暗,几个黑衣人影落在墙角处,后迅速移动,很快消失在墙角处,循着风声,朝着主院的方向而去。
锐利的刀尖在月华下闪着凛凛寒光,几个黑衣刺客接连顺利地进了主院。为首的两个刺客推开屋门,进了里间。
里间一片黑暗,刺客直奔床榻而去,床榻上的伏起隐约可见,刺客心神一凛,泛着寒光的刀尖径直就落下——
嗤!
尖锐的刺刀径直刺入了床板,蒙着脸上刺客眼眸睁大,猛地一手将锦被掀开,却只看到一个被置于锦被下的枕头。
不好。
刺客迅速从屋里出来,可已经是为时已晚了。
一支支箭矢划破了深夜的寂静,从院落的四面飞速射出。
为首的黑衣刺客面巾下的脸色一凛,脚步立即停住,紧接着低斥一声,就急急地朝后退去,似乎是想要退出一方小小的院落。
可却还是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十几个部曲拦住了去路,眼见着只能束手就擒,黑色布巾下的脸色一片灰白,心一狠,牙齿一咬……
主院的烛火亮了起来,将院落小小的一方照地亮堂堂,十数高大部曲从院外走进,手执刀剑立于两侧,而几个刺客早已经东倒七歪地倒在黑青的地面上。
林樟面色发沉,几步上前利落地将几个刺客脸上是面巾扯掉,被扯掉面巾的几个刺客的面容暴露在灯火下,格外清晰。
服毒自尽的刺客嘴角溢血,脸色发着青紫,看着俱是面貌平凡普通的男子,体格瘦削小巧,指尖带着厚厚的茧,身上也并无任何表示身份的印记。
将几个刺客的特征细细打量了一番,找不到任何线索,林樟面色越发沉,垂首来到廊道上立着的男人下首。“禀主子,刺客六人,身体瘦削小巧,手持尖刀袖箭,腰间携着暗器,俱已要破齿间毒囊服毒自尽。”
这看着,像是那家的死士。
至于是那一家的死士,倒是有些辨不出来了,如今主子的行踪泄露,想来盛京中蠢蠢欲动的人不在少数……不过此次只派出这么几位暗卫行事,倒闹得像过家家一般。
褚峻没有言语,漆黑沉晦的视线只在几具尸首上停留了一瞬,便不徐不缓地移开,狭长漆黑的眼眸微垂,落在撒着月华的地面上。
十几支箭矢飞射,也有几支射在了刺客身上,暗红的鲜血如注地流在地面上,不大的院落里很快就萦绕起浓重的血腥气。
十数部曲立在院落中,屏息静气,垂眉敛目,气氛安静骇人,如同冰霜一般冷滞。
此时月已上中天,月华寒光洒落满院,明月皎洁,即便今夜只是一弯浅浅的银勾,也是极好看的。
夫人便是爱极了这般的月色,也像极了这般的月亮,立于血腥幽冷的院落廊道中,褚峻心里想着。
他有些想夫人了。
……
内间四角的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内间点着一盏小灯,烛火微弱闪烁,熟悉的气味馥郁香甜。
垂下的帷幔被缓缓掀开一角,床榻上妇人酣睡的面容暴露在昏黄的烛火下。
晚间喝下的汤药里添了能够静心凝神的药材,所以妇人睡得格外地沉,青丝散落,柳眉舒展,脸颊晕红,盖着薄被的饱满弧度随着浅淡绵长的呼吸上下起伏,安然恬淡。
黑色身影坐于床沿处,身姿挺拔高大,泰然自若地仿佛是置身于自己的寝室中,而不是一个在夜里潜入妇人房间偷香窃玉夜探香闺的小贼。
屋内馥郁的浓香将身上的血腥味冲散,黑影的背脊略微俯下,上身几乎要贴近宛如海棠春睡的妇人。
细细地感受着熟睡着夫人呼吸间吐露的柔弱绵长气息,男人狭长的眼眸眯起,涌动着暗光,唇角扬起笑。
顷刻又坐直了身子,就这般置身于盈满妇人气息的床榻边上,却只是坐着,没有做出更进一步逾越的举动。
直至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洒落,身影才起身离去……
*
妇人醒过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户洒落在色彩艳丽的氍毹上了,光斑中隐约可见不断上下浮动的尘埃。
内室里有几位婢子垂目守着,见贵人醒过来,纷纷动了起来。
一人备着更衣的衣裙,一人手捧着洗漱的铜盆和面帕,还有一人守在梳妆台旁静待为贵人梳妆,安静的内室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地有条不紊。
纱状的床幔被撩开,醒过来的妇人身着白色里衣,乌发如瀑地垂下,脸颊生出晕色。
妇人先是怔怔地看了眼守在内间的奴仆,待眼里惺忪散去,又环视了一圈,似在寻着什么人。
捧着铜盆的婢子上前两步,恭敬道,“春彩姐姐去伙房取朝食了,夫人,让奴先伺候夫人洗漱吧。”
小姑娘年纪稚嫩,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是压不下的忐忑,阮秋韵神色微顿,柔和地笑了笑,没有拒绝。
梳妆的时候,春彩拎着食盒从屋外匆匆走进,见夫人已经坐在梳妆台前,眸色一亮。
“夫人早。”她俏生生地唤了一声,稚气的脸颊被寒风刮地有些红,扬着笑,举着手里的食盒,“先生他们也都起来了,说是用完朝食我们再启程。”
她将食盒置于圆案上,几步便进了内室。
阮秋韵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着两个小婢给自己梳妆,闻言侧眸看她,笑意柔和,“那春彩等下和我一起吃吧,用完了我们便收拾东西,准备着启程。”
妇人眸光轻柔似水,春彩甜滋滋地嗯了一声,又噔噔噔地回到圆案前,将膳食一一摆了出来。
两个小婢年纪虽小,却是十分心灵手巧,很快便将妇人梳妆好。阮秋韵目光缓缓移回镜子,看着镜子中云鬓素钗,近乎完全是古人模样的妇人,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没有下雪,却是有些风,披着素色斗篷的妇人站在宅院朱门处,看着宅院外的一切,一时间,洁白如玉的面容有些怔忪。
“阮夫人,早。”
阮秋韵回神,侧身有礼地打着招呼,“褚先生,早。”
褚峻正立于妇人身后偏右侧,只需略微偏头,便能将妇人的侧脸尽收眼底。
妇人并未将斗篷的兜帽戴起,柔软的耳垂几乎贴着斗篷毛边的绒毛,并未戴任何耳饰,小巧精致,莹润透光。
素色的簪子,素色的斗篷和衣裙,脸颊更是如牛乳般莹白,眉眼缱绻柔和,可唇角透着一抹靡丽的红,便如同盛开于雪地红梅一般的艳色,娇艳却又清冷。
身量高大的男人负手而立,立于妇人身侧,正处于一个不算冒犯的距离内,眸光温和地落在妇人身上,脸上的神色也不复以往的冷峻之色。
褚峻眸色发沉,喉结攒动,却是挑眉笑了笑,主动解释着,“此行路途跋涉,恐遇到山匪,所以某便传书到府城,让部曲连夜赶了过来,只是不曾事先让阮夫人通晓,阮夫人见谅。”
男人的解释地彬彬有礼,也十分合理,很快便打消了妇人的心底的疑惑和那点不安。
宅院外的街道其实还算宽阔,数十部曲安静地站在自己的马侧,他们大多身量高大壮硕,俱是敛目视线平视前方,给人带来极大的压迫感,就连原本宽阔的街道也多了几分狭仄感。
马车依旧被部曲队伍围在中间,可却是明显宽大了许多,阮秋韵眸光落在明显同昨日那辆不同的马车上,脚步再次停住。
这一次,上前解释的是落于身后的林轩。
年轻郎君脸上带着笑,上前两步,拱手垂着眉歉意道,“昨夜起风,原本那辆马车被风刮倒了,染了不少脏污,所以只能在附近的车铺租赁了一辆。”
原来昨夜刮的风竟然这么大。
阮秋韵没有去细想,只觉得自己昨夜吃了药后,的确睡地有些沉了,连这么大的风声都没有听见。
一主一仆上了马车。
褚峻竟也上了马车,他笑道,“这两日骑马有些累了,不如今日就让褚某为阮夫人当一回马夫,夫人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