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尺鲤
阮秋韵怔住,虽有些意外,还是笑着感谢地道,“那就有劳褚先生了。”
妇人细嫩的指尖将车门的帘子轻轻撩着,玉白的面容隐于昏暗中,幽幽甜香丝丝缕缕,男人唇角上扬,“夫人无需客气。”
车帘放下,遮住了妇人的身影,褚峻转过头平视前方,缰绳抖动,两匹黑色的马匹迈开腿向前跑动。
*
百姓们日出而作,日落则息,为了维持生计,即便是严寒的冬季,他们也不会轻易放下手头上吃饭的伙计。
天一亮,小小的镇子就热闹了起来,炊烟升腾,叫卖的要喝不绝于耳,一行人沿着还算宽阔的街道往着镇外走去,坐在马匹上的俱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一路上的百姓看见后更是避之又避。
一辆宽大的马车被一众部曲护在中央。
木质的马车四四四方,由两匹马拉着,顶部朱红木檐略微翘起,前头的木檐还挂着两抹流苏随风飞舞,整个车厢外壁被灰褐的皮革裹着,从外面看着色彩黯淡,丝毫不起眼
披着氅衣的男人身量高大,长得俊朗,手执马鞭,曲着腿地坐在前室驾着马,看起来唬人地很,不像马夫,反倒是像那家贵人一般。
马车顺利的离开了镇子,从两侧传入的吆喝声逐渐远去,窗牖被轻轻打开,些许寒风从外头灌了进来,有些冷,却也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寒意略过脸颊,让人忍不住身子打颤,阮秋韵眸光落在一侧的跪坐着的小婢身上,有些无奈道,“春彩,还是上榻坐着吧,无需这般跪着。”
新换的马车不仅比原来的马车宽大了许多,就连布置也多了许多,床榻软榻云屏,看着和普通房间也相差无几了。
春彩正认真垂眸地整理着从院子里收拾出来的行囊,闻言眨了眨眼,灵活地将跪坐的姿势改成盘坐,随即扬笑道,“奴这般坐着也舒服着呢,夫人不必担忧。”
铺在马车上的氍毹也是上好的,毛绒厚实,舒适柔软,阮秋韵见状,也并未勉强。
新换上的马车摇晃感比昨日轻了许多,虽然还是有些晃,却并不会让人觉得过于不适,阮秋韵眼眸阖了阖,目光在宽大精致是马车上游移了半晌,脸上有些思量。
这马车看着就很奢华舒适……也不知道租赁这么一辆,需要多少银钱。
妇人黛色眉眼微拧,开始有些担心到了盛京后付不起钱了,只细细地想着自己此行带了多少钱财银票,又缓缓安下心。
前头架着车的褚先生似乎心情极好,还哼起了曲。断断续续的曲调随着风从窗牗钻进车舆,阮秋韵附耳听了片刻,只觉得这陌生的曲调莫名带着些许悲凉……
第17章
临淄是会稽郡的府城,虽不是地处中原腹地的鱼米之乡,却也因着临近沂江的干系,水路四通八达,来往的商户客船众多,也比其余府城要繁华许多。
如今正值冬季,沂江河水冰封,水路彻底被冻住,来往的商户客船少了很多,街道却一如既往地热闹。
郡守府
听着城门校尉来报,正用着晚食的会稽郡郡守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大地几乎要将椅子带倒,清瘦的脸上俱是一片震惊之色。
平北王怎会在临淄?
已经隐隐有些老态的郡守只觉不可置信,眸光闪烁间忙又追了几句,待得到肯定回答后心神颤动,往日沉稳的神色变得有些慌乱不定。
他没有去怀疑守城尉话里的真实性,毕竟如今这个世道,又有那个不要命的敢假冒凶名在外的平北王啊。
这平北王……郡守眉心皱起,有些焦躁地在屋里左右来回踱了两步,待站定后,吩咐下仆道,“你等速速前去府衙,将郡丞郡尉请来。”
下仆领命退下。
吩咐完后,郡守连晚食也顾不得吃了,只立即着人给自己更衣,待郡丞郡尉两人匆忙赶到后,三人急匆匆地就便往东城门赶去。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等三人赶到时,也只扑了个空,校尉口中的部曲骑兵早已经进了府城,朝着西坊走去
郡丞跟在郡守右侧,神色间带着惊惧。为官数载,他从未见过那位声明显赫杀伐果断的平北王。可一想到这些年来,那些源源不断地从盛京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大冷的天背脊却还是直冒着冷汗,
他同样长得瘦削,看着便是弱不禁风的文人模样,抹了抹额间的汗意,躬着身子气喘吁吁,小声支吾着,“……大人,如今平北王既然已经驾临,我等可要立即前去拜见?”
郡守正细细地询着守城卫,闻言沉吟片刻,最后还是摇着头摆了摆手,“平北王连日奔波风尘仆仆,想必是需要时候歇息才是,我等还是先递上拜帖,待明日准备妥当,再上门拜见。”
说着说着,郡守便叹了口气,无力地抚着须发,只觉得颇有些刀临着颈侧的危险感。
会稽郡守虽远离京都,可为官的总归是有那么几个友人门生在京为官的,他们彼此间也是互通有无的,因此这些年朝堂发生的事,他也向来是有所耳闻的……
远离朝廷的这十几年间,朝堂发生的事却是不小。前有平北王功高震主被夺兵权囚于盛京,后有先帝英年崩逝,年幼的皇太子继位,平北王一跃成了摄政王。
主少国疑,太后垂帘听政,外戚干政,看似混乱不堪,可整个朝堂却是被平北王这个北地出身的异姓王把持着……
如今这朝堂,可谓是局势复杂,党羽纷争不断……不过无论如何,都同他这个远离盛京的地方郡守干系不大。
毕竟平北王虽手段凌厉,却总归不是暴戾嗜杀之人。如今这尊大佛既已亲临,自己只需遵守本分,恭恭敬敬地将这尊大佛送走便好了。
而且,说不定也还是个机会……
会稽郡守神色微沉,心里的忐忑不安也消散了许多,想到守门卫提及的马车里的贵人,又忙吩咐两侧准备明日上门的拜礼。
郡丞也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也很快将心里那抹忐忑掩下,应了下来。
*
马车走在方砖铺就的地面上,带来一阵阵声响,马车窗牗开了半扇,淡色的帷纱被风吹出波浪形褶皱,而后又被缓缓掀起,妇人眸光落在街道一侧上。
茶楼酒肆,衣坊药铺,鳞次栉比,街道上人流如织,就这般远远地看着,很是热闹。
而这样的热闹,同柳镇的热闹,却是有些不一样的。柳镇的热闹在于袅袅炊烟,在于鸡犬相闻,在于烟火气息。而临淄街道的热闹,更多的是偏向于繁华地域商业活动的你来我往。
……就像现代平缓轻和小县城和热闹繁华大都市的鲜明对比。
妇人细细地打量着,玉白面容清晰可见,让一侧涌动的百姓看呆了眼。本以为马车会在客栈停下,却没想道马车并未停留,而是穿喧哗热闹的市集街巷,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外停下。
默默地看着已经迎上前的奴仆,阮秋韵心中又一次生出些许感叹,褚先生的家资好像真的很丰厚。
一行人到达府城时才申时,进了宅院休憩片刻也不过酉时。只是冬季日短夜长,这个时候虽然才酉时,天边却也只剩下落日余晖。
案桌上摆着茶水,还有几碟点心,见阮夫人视线落在外头,林轩摇着毛竹扇子,笑道,“正处于年节期间,府城的坊市街道想必是极热闹的,时候还早,若是主子和阮夫人有兴致,不如去瞧上几眼。”
古代的夜市?
阮秋韵收回目光,心里不由地升起好奇。
学历史时也曾学到过,古代是有宵禁这一制度的,那时候她只觉得古人夜深了便睡,晚间并没有其他的活动。
直到自己身处其中才知道,宵禁也并不是天一暗便开始了的,而是一更三点敲响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就开禁通行。
妇人心中好奇,却只是笑了笑,并未应下,褚先生一袭人骑了一整日的马,肯定是是很辛苦的,还是多休息才好。
案桌上的茶水烟雾袅袅,褚峻眸光落在妇人身上,指尖抚着盏壁,叹道,“坊市夜街,最是热闹,我也许久未曾去过了。”
黑夜里的璀璨的火树银花,人流如织喧闹的街头杂耍,多种多样稀奇的杂货吃食……褚峻言语风趣,轻易就将曾在盛京见过的夜市景象勾勒了出来,引人入胜。
妇人听着有些入迷,眸光认真轻缓,握着茶盏的指尖不由松开,浅碧的袖摆铺开落于案上,垂着的皓腕纤细羸弱。
“……犹记我第一次抵达盛京时,更是看呆了眼,若非身侧有同友好意提醒,还险些出了洋相。”褚峻笑了笑,眸色幽暗。
阮秋韵有些意犹未尽,闻言不由生出疑惑,“褚先生既是盛京人士,为何……”
“褚某祖籍冀州边陲,也是侥幸家中发迹后才迁到了盛京。”褚峻面不改色道。
美貌妇人若有所思般颔首,眸色轻柔如拂柳春风,神色也一如既往地温柔和缓,对于褚先生话里的冀州,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褚峻眼眸微眯,“冀州居北地,常有外族侵扰,民风也颇为彪悍,少有商户停留,因此较之大周其他地方,就显得有些荒凉了。
他微微一笑,“所以初见盛京繁华景象时,褚某不免有些失态,也徒惹了不少笑话。”
先生语气温和,娓娓道来,话里却是流露着自嘲和黯然。
阮秋韵神色怔住,视线落在对面的褚先生身上,脑海里却是莫名想起以前班级上的一些学生。
跟随着农民工的父母从农村转学到大城市,黝黑的皮肤,带着浓浓口音的普通话,和别的同学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举止。即便没有做错什么,也总会受到一些明里暗里的抵触和排斥。
虽然有些不恰当,但是在阮秋韵看来,褚先生当初的境遇也和那些转学过来的孩子有着异曲同工的地方。
处于远离政治中心的边塞地界,又与被古人视为蛮夷的外族接壤,即便是最后凭借着能力发迹了,可这一路走来所受到的排挤和讥笑,想必是只多不少。
在班上的时候,阮秋韵安抚过不少境遇相似的孩子,可此时面对同是成年人的褚先生,却是有些嘴拙了。
她想了片刻,还是道,“褚先生出身冀州,如今却还是能靠着自身本领发迹,举家迁到盛京,能力定是不凡。旁人闲言不过是庸人自语,褚先生很是不必介怀。”
妇人柳眉微蹙,纤细白皙的脖颈微垂,柔和的眸光星星点点,烛火下的神色温和认真,红唇轻抿,语调和缓。
这是在安慰他呢。
褚峻看着桌案对面的妇人,明明映着烛火,眸色却是一点点地沉下去,而后缓缓勾起一抹笑,氲着笑,“夫人说得在理。”
喜欢自语的庸人,只当作野草斩杀即可,他自是不会介怀的。
不过能借由这些琐碎之事得到夫人的一句轻声软语的安慰,倒也不枉那些野草来这此间一遭。
盘腿坐着的林轩望天望地,明明还烧着炭火,可手里的毛竹扇却还是风骚地摇啊摇,心里却是默默学习着,盘算着届时回到盛京时,也可以同那些个女郎胡说八道一下自己糟糕的身世。
夜也有些深了,妇人从软垫上起身,向着两位先生道了晚安,便在宅院奴仆的引路下,回了院子。
前头的两位奴仆提着烛火,将路照地光亮清晰,身侧的青衣小婢撑着油纸伞,妇人斗篷下浅碧的裙摆随着步伐轻摇晃动,缓缓离开了烛火笼罩的范围。
炭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烟雾氤氲缭绕,窗外漆黑一片,只在烛火洒下的光亮下,才依稀可见洋洋飘洒的霜雪。
褚峻身着灰袍坐于案前,身侧被烛火投下一抹长影,自己身前有一杯盏,手里却还把玩着一个碧色的茶盏。
茶盏清透,在烛火下映着柔光,林樟从外头进屋,视线在主子对面空无一物的桌案上停留一瞬,眼睑很快又垂下。
“主子,会稽郡郡守递上拜帖。”
织绣着金丝的拜帖,映着烛火生辉,看起来着华贵异常。拜帖先行,客人后至,这都是世家大族恪守的规矩,后来也逐渐成了官场上的规矩。
世家大族,总是这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的。
褚峻笑了笑,接过拜帖随意搁在桌案上,又将手里的杯盏放下,缓缓朝杯里倒上热茶,再缓缓将杯盏转过一个方向,举杯一饮而尽……
第18章
临淄作为会稽府城,坊与市的分界十分明显,西坊位于府城最西侧,远离两个市集上喧嚣的街道和忙碌的府衙,向来人烟僻静,又因着地段不算好,因此周围大多只是富户人家的宅院。
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在奴仆的引路下,缓缓进了客堂,虽是青天白日,客堂里却是点着几盏灯火,几个奴仆垂眉守着。
会稽郡郡守坐在客堂下首候着,垂眉敛目,直到听见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连忙站起身,回过头朝着门外看去。
披着氅衣的男人从门外走进,身量高大,面容冷峻,身上气势锐利地像一柄出鞘宝剑……这便是昔日抵御着外敌名震天下,现如今权倾朝野,把持着大周朝政赫赫有名的平北王。
会稽郡郡守石守卿已是年近知天命的岁数,须眉已经染着白霜,面容隐隐已是有些老态,看人的眼底也带着些许浊色。
可他看着北平王那带着几分沉静却熟悉的眉眼,脑海里的记忆却是不由自主地缓缓回溯,竟想起了十几年前,他尚未京官外放时,那偶然的一面之缘。
大周国祚三百余年,面对北地草原上穷凶极恶茹毛饮血的外敌,军力疲乏,数次交战节节败退。
那是这么多年来,抵御北敌中获得的第一次胜利。同样是下着雪的时候,几乎所有在战役中取得军功的将士士兵跟着大周军队凯旋归京,听候封赏。
身披银甲的少年将军,坐于高高大大的黑色骏马之上,面容俊美凌厉,下颚微扬,举手投足间尽是意气风发的桀骜姿态。
这是从冀州边陲之地,用性命博出来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