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尺鲤
派回部落一探究竟的士兵还未回来复命, 他急切地想知道如今自己部落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在大周退出了溯水之后,更是连夜地赶回了部落落脚的那片草原。
可部落里的一切都让他心寒。
最喜爱的次子被人砍断了头颅,只余下了一具冰冷腐烂的躯体;偌大的王帐被人付之一炬,只剩下一片烧焦的草原;粮食也被尽数烧没了, 牛羊马更是被放跑了……即便心中早已经隐隐有所预料,可在看到王帐里的狼狈不堪后,他还是忍不住眼底充血, 心头怒意冲天。
大王不在营帐中,能够主事的大妃和王子又接连被杀, 整个少布已经彻底乱作了一团,人心惶惶, 如今见大王回来,也大多
阿嘎日忍着怒意,又将当初留下保护部落的几个将士召过来,在得知了和那个士兵相差无几的话后, 又问了那些贼人最后的去向。
待听到士兵说贼人往呼诺湖的西北方向跑后,他面色终于忍不住一沉, 王座一侧的扶手几乎被他整个捏碎。
呼诺湖西北方。
戎人巴拉部。
“该死的朝鲁!该死的巴拉部落!”
常年茹毛饮血的戎人脾性大多暴烈,在确定了心里的猜测后, 临时建起的王帐再次响起了不间断怒不可遏的喊声。
已经快六月了, 距离草原的冬天也不远了,没了牛羊马,没了积存的粮食, 今年冬天,部落必一定会死更多的人的。
这是想让他们少布整个部落统统族灭阿,将士也是怒火中烧,一时间,对于巴拉部戎人的恨意,竟盖过了一直憎恶的大周人。
……
荥阳的天气逐渐热了起来,草木也日渐枝叶丰茂,一场大雨下来,将接连几日烈阳炙烤所带来的热意驱散,东市连带着几个坊的栅栏也被去掉了,被安置于客栈里的一众医者医女也都已经平安地回到了都督府。
已经是六月中旬了。
距离褚峻离开也已经有四个多月了,望着屋檐下淅淅沥沥的雨,妇人若有所思,宽大艳丽的袖摆被一阵风吹过,拂出了柔和的弧度。
六月是褚峻父亲六十大寿的时候,可褚峻还没回来……阮秋韵想起了褚氏族人离开时说的话,思虑了良久,还是让人准备了一份祝寿的贺礼,送去了信都郡。
回到了屋里,却见圆案上摆着一篮子的桑葚果,竹篮子不算很大,却是被装得满满的,里头桑葚果已经成熟,紫中泛黑。
春彩上前两步,轻声解释,“果苑的桑葚果大多熟了,这是表姑娘和项女郎送过来的,都是两位女郎晨起时去果苑里摘的。”
桑葚一般是在春天成熟的,只是荥阳在地处靠北,气候相对于比较寒冷,因此桑葚果成熟的时候会晚一些,一般也是在五到六月这个时候。
阮秋韵眸里笑意潋滟。
桑葚已经清洗过了,她捻起一个桑葚果放进了嘴里,又让春彩她们几个小姑娘拿了吃。
王妃素来温柔和煦,春彩几人也时常吃着王妃赏下的吃食,此时迟疑了片刻,倒也并不拘谨,每人捧着一捧桑葚果甜滋滋地吃了起来。
“……桑葚可以直接食,桑葚还能泡酒,奴幼时家里就泡过,家中的长辈每每泡好了,就待端正节那日享用。”莲荟边吃着,还边小声地和王妃说着各种桑葚果能做的吃食。
即便是在现代社会的时候,阮秋韵也是很少喝酒的,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喝过的也只有去年端正节那日的桂花酒,闻言,她望着说话的婢子,温和询道,“那桑葚酒好不好喝?”
被王妃问话了,莲荟脸颊有些红,她吃地急,嘴上也染上了桑葚果的汁液,她摇了摇头,小声回道,“奴没有喝过,也不知道好不好喝。”
桑葚是她们在山里采的,桑葚酒都是家中祖父大伯他们喝的,她那时候年纪还小,家里人也没让她喝过,所以也不知道这桑葚酒是什么样的滋味。
年纪还小,的确是不宜饮酒。
阮秋韵轻轻颔首。
莲蝶年岁大一些,对于这些吃食倒是没有特别喜欢,她很快就将手心的桑葚食完,见夫人似乎对那桑葚酒有兴趣,不由抿了抿唇,建议道,“果苑里桑葚果不少,夫人若是喜欢,奴明日去采些桑葚果让伙房酿成酒,等到了端正那日,夫人就可以用了。”
她是管着夫人院里花草的婢子,平日里对于府里的花草果树也甚是熟悉,大都督府果苑里不过是种了几棵的桑葚树,可结出来的鲜果却是不少的,即便是想用桑葚鲜果来酿桑葚酒,应该也是足够了的。
这个建议听起来不错。
果苑里的桑葚果也的确多。
只是……阮秋韵眉目微动,轻柔的眸光落在了还剩下不少桑葚果的竹篮上,迟疑着没有立即应下,她是不喝酒的,也不希望两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喝酒的。
……
西北草原,戎人边防大营。
暴怒之下,轻易就能丢掉理智。
惊雷阵阵,整个西北草原被倾盆大雨不断地冲刷着,夜色昏暗,一片雨声,在大周士兵退出了溯水之后,即便是时刻保持着警惕的戎人防线上的士兵也不由地多了几分松懈。
可此时巴拉部落士兵营内,一片混乱。
“阿嘎日!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
“苍天不会放过你这个疯子的,我们巴拉的士兵更不会!”
被士兵保护着的朝鲁已经没了一条手臂,他满脸的痛色,只捂着不断溢血的肩膀,瞪着双眼看着已经如同疯魔一般的阿嘎日,一边怒声唾骂着,一边不断地急步朝着身后退去,躲在一众的士兵后。
卑贱该死的阿嘎日。
怎么敢、他怎么敢伤他!
阿嘎日咧着嘴笑,眼睛里全是残忍嗜血的快意,也全然不顾挡在身前的士兵,举着弯刀再次冲了过去,一把砍下了挡着的士兵的头颅,一步步朝着朝鲁逼近。
朝鲁看着心里胆寒。
也有些后悔了当初为什么还要留在边防大营,见自己的士兵守卫挡不住他,也不再唾骂,只转身就跑出了营帐,跑进了倾盆的雨幕里,嘴里不断地嘶声求救着,试图引起大营里其他人的注意……
巴拉营帐里发生的事很快就引起了其他部落士兵的注意,大雨倾盆而下,天空的雷声不断地轰鸣着,随着少布和其他几族士兵接连的暴起,整大营彻底乱作一团。
从三大部落中借出的兵器此时成了收割三大部落戎人性命的利器,本来只想给自己的部落讨回公道的阿嘎日彻底杀红了眼,这么多年在朝鲁他们那里所受轻待时的愤怒一股脑涌上心头,手里的弯刀久久不曾停下……
戎人边防大营彻底乱了。
三天三夜过后,直到三大部落的士兵将暴乱的戎人彻底除掉,戎人大营还是没有等来部落的支持,最后等来的却是冀州铁骑,等来的却是大周平北王。
“大周人攻进来了!”
“大周人攻进来了!”
“大周人攻进来——”
才反应过来的戎人眼睛瞪大,立即粗声连着大喊着,正想迅速地将狼烟点起,可下一刻,他整个脖颈却被飞射而来的箭羽径直穿过,紧接着整个人从瞭望台上栽了下来,跌落在地上。
在许多戎人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无数骑兵再次如同鬼魅一样出现在营地周围不远处,握着刀剑朝着营地奔来,不断屠戮着尚有余力反抗的戎人士兵。
本就弥漫着血气的营地血腥气就更重了,在将戎人大营的戎人士兵雷厉风行解决后,冀州军长驱而入,兵分三路,继续朝着草原深处不断行进,朝着呼诺湖靠近。
已经隐隐嗅到了胜利的大军此时就如同死死追着猎物走的雄狮,斗志昂然,没有丝毫的畏惧。
没有了足够数目戎人士兵的保卫,整个西北草原上的戎人就好像是彻底被拔除了尖锐獠牙的野兽,没有任何攻击力,只能任人宰割。
……
三大部落中又以阿布尔实力最为强盛,阿布尔虽是部落,可却和大周的城镇无甚区别,部落的首领住的地方也并非王帐,而是一座规模十分宏大的皇城。
此时整个皇城里外,已经是一片血色。
已经年过半百的阿布尔首领泰木看着逐渐走近的男人,握着弯刀的手徒然收紧,壮硕的身躯不由地往后退了几步,阴沉的眼底略过一丝狠辣,“褚峻,本王已经让人将盟书带出去了。”
男人的脚步停住。
自以为是戳到了对方的痛处,泰木脸上轻易就流露出一抹轻蔑之色,他带着浓烈的怨毒不断地讽刺道,“要是让你身后的那群大周人知道了你撕毁了盟约,攻进了草原,到时候,整个大周都会知道你褚峻是个卑劣无耻,出尔反尔的小人。”
戎人是茹毛饮血的野兽,不需要名声。
也只有大周才需要所谓的名声。
一想到褚峻会被他身后那些大周人随意唾骂辱骂,即便是濒临死亡,泰木也有些得意兴奋,只觉得前半生他看不上的哪学大周虚伪的君子道理居然也是好东西。
手里的长刀还滴着血,披着甲胄的男人面容冷峻,闻言也仅仅是眉锋挑起,随手拿出了那已经被签过了的议和盟书,“这个?”
盟书在沾满了血的指尖缓缓垂下,上面的内容清晰可见,下一刻,轻飘飘的盟书就被丢在一侧已经燃起了的火烛上,并且很快就随着烈火化为灰烬。
泰木瞳孔猛地一缩。
可还不待他反应过来,长刀的寒芒就又再次出现在了他身上,泰木反应过来后只能狼狈地躲避,却还是被锋利的刀口砍去了半个肩膀,鲜血直接迸出。
“啊啊……”
剧烈的疼痛让泰木忍不住尖锐嚎叫,无论生前是什么样的人物,在即将面对死亡的时候,他终于还是无法保持冷静,只捂着自己受伤的肩膀,像一条苟延残喘的虫一样,不断地朝前蠕动着身躯。
褚峻脸色不变。
只又上前了一步,一刀砍下了正在蠕动的戎人的头颅,头颅滚落在地,躯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鲜血尽数洒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已经七月中旬了。
距离今年的端正,也不过只有一月了。
居高临下地看着戎人皇城的一片混乱,男人狭长眼眸微眯,唇角勾起,有些期待地想。
第99章
项真来冀州的时候, 是带着不少家里的部曲和奴仆过来的,平日里大多也是习惯用从家里带来的部曲奴仆,她接过贴身婢子递过来的书信, 脸上的神色有些兴奋。
天气逐渐热了起来,即便屋里有冰盆,两个小女郎也不喜欢在书房里做功课,果苑四周树木翠绿,林间风也十分清凉, 因此果苑里的小亭子很快就成了两人做功课时最好的去处。
驱赶蚊虫的熏香袅袅,伺候的人全部守在了亭外,项真拿着书信兴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盘腿坐下, 立即将书信拆开,一目十行将书信全部看完后, 才抿了抿唇,眉头皱起。
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情绪不对, 正努力看着老师给的书的赵筠挑了挑眉,支着下颚侧眸,问道,“怎么了?”
“也没什么, 只是信上说,我父亲上个月已经启程回交州了, 不在盛京了。”看完书信后,项真还是认真地将书信收好, 心不在焉道。
已经快到端正节了, 盛京和冀州之间的距离还近一些,如今父亲回了交州,父亲和她真的一南一北, 天隔一方了。
思及此,项真又有些失落了。
赵筠若有所思,手里的毛笔被轻轻置下,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真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啊,我能不能知道,定远侯为何把你送来冀州啊?”
这个疑惑她已经想了许久了,也一直没能想明白,明明那位定远侯看着和自己姨父交情并不算太好,在太后千秋宴上也隐隐有对立之势,怎么就这么放心将唯一的女儿送来冀州呢?
项真想了想,也没有瞒着好友,很快就将赐婚这事说了出来,赵筠边听着边了然颔首,却还是有些不解,“那为何不将你送回交州?”
交州是项真从小长大的地方,有自小看她长大的叔伯,按理来说,送回交州,也总比送来冀州要更加安心吧?
项真摇摇头,对于父亲为何将他送来冀州,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复述着父亲的话,“父亲说冀州比交州要安全。”
至于为什么说冀州比交州安全,父亲也并没有说,只是想到父亲回了交州一事,项真又有些郁郁。
交州太远了,即便捎个书信也要几月。
好友一副失落的样子,赵筠顿了顿,有心想安慰几句,可思虑了许久,又实在是口拙地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毕竟思念父亲这种情绪她从未有过,只觉得十分陌生。
也许和自己想念姨母是异曲同工的,她要是离开姨母这么长时间,心里兴许也会这么难受……赵筠暗自想着,正要说些安慰的话,却见姨母身侧的幼翠进了亭子,手里捧着一个漆盘,漆盘上放着一碟点心还有两个瓷碗。
两个女郎眼睛一亮。
姨母/王妃夫人又让人送吃食过来了。
“伙房新做的桂花糕还有桂花小吊梨甜汤,夏时天气热,奴方才过来时,王妃还特意嘱咐了女郎们这几日要多饮茶水,切勿中了暑意热。”幼翠将漆盘放在了案上,笑盈盈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