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女史 第260章

作者:悟空嚼糖 标签: 穿越重生

“我还没问皇帝,要不要我率兵去扬州讨人,皇帝便说,王显确实有罪,让我择武将去扬州,绞杀王显。皇帝对照顾他的旧臣都这样绝情,何况其余臣子?”

尉骃安静听着,等妻子全说完,他也给她沐好发了,边擦发,他边说:“皇帝希望自己的大臣,先忠君再顾社稷。而你和窈窈希望的皇帝,是和孝文帝一样的明君。皇帝越是做不到,越是忌讳臣子比较,我听窈窈说,皇帝这次病好后,每听到大臣提起孝文帝功绩,都显露不悦。还有,他哪是真的信佛,只不过想在一次次诵经里和佛并行,让臣民把他当成一尊活着的佛,用此种方式和彭城王抢夺民心罢了。”

他再道:“幸好四门小学已收徒教学,彭城王十分强势,不然满京建佛寺,儒学这些年的复兴,都要被佛学替代了。”

赵芷装着恍然而悟:“所以任城王去太学,是故意出现在百姓面前?”

尉骃“嗯”一声,道:“宣扬儒学,自然是先争天下学子的心。”

赵芷就喜欢看尉骃格外正经的样子,还喜欢看他端盆水都笨手笨脚,仿佛是抱石头的费力模样。

力气活上,尉骃果然笨,他把水往院里一泼,连带着铜盆脱手,砸出刺耳动静。

此夫为了挽回颜面,回头说:“咱家三个,全是聪明人,从算上元茂,唉,平摊了三份聪明。”

夫妻二人说笑几句,一起去太学遗址。

河南尹冯聿上任后很是尽职,又找回几块刻有《仪礼》的熹平石经。

文雅精舍的夫子们分别在新石经前讲解,任城王元澄听讲的石碑前,讲者是谢挚夫子。

无论冲着这位宗王,还是以博学闻名洛阳的谢夫子,总之,这处石碑被儒生围了重重,更有爬到树上、房顶上听讲的,把鸟雀气地来了走、走了来,“叽喳”不休,或投泥或窜粪,想撵走这些占它们地盘的人。

元澄脑袋大,发顶就落了摊鸟粪。

恰好落粪的情景,被瞥过视线的谢夫子瞧个清楚,谢挚笑着垂头。

元澄误会了,心口一缩、一跳,瞬间脸烫,他拿出腰扇猛扇,谁知越扇越冒汗。

这时他的随从挤过来,附耳告知:“赵芷将军要见王。”

元澄“呼”一口长气,赶紧离开这人挤人的燥热地方。

离石碑远的位置,也有民间的夫子各显文采,三三两两传学,不管讲得如何,总有儒生停留。

这一刻,求知与教学都那么强烈,方是洛阳文学兴盛之兆!

赵芷与任城王相互见礼,有护卫隔离百姓,他们可放心说话。

“赵将军回来后,可见过尉尚书令?”

单这一句,尉骃就听出来了,任城王府的护卫里,有皇帝的耳目,耳目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非尉窈布置的暗卫。

所以他在赵芷开口前,往她嘴中填了枚酸果。

这是尉窈一家的暗号,含酸果,说话就别畅所欲言。

赵芷心里有数,假意抱怨:“见过了,她事情多,没说上几句话。”

尉骃再往她嘴里放枚酸果。

赵芷心下紧着寻思,刚才答的话有什么不对?明白了!从前她在京时,和同僚言谈,尤其是宗室大臣,她能敷衍就敷衍,话极少,刚才回任城王的话虽也不多,但还是显出在掩饰什么。

这便是朝堂的刀光剑影!哪似战场的阵营分明。

任城王:“有段时间没见尉夫子了,尉夫子可有入仕的想法?国学考试快要开始,正是入仕良机啊。”

尉骃:“不敢,我自身要学的还有许多,若一手托官印,就少只手拿书卷了。”

“哈哈。”任城王笑着夸赞:“尉夫子此言妙,那些只领俸禄荒废教育的博士若听见,不知羞也不羞。”

尉骃再道“不敢”,眼含情意看回赵芷。

赵芷也看向夫君。

任城王的笑变尴尬,说:“你们夫妻久别相聚,是我不识趣了。赵将军,你我二人明早西柏堂再详细议事。”

然而这晚,赵芷和任城王就再见了,二人都被紧急召进宫。

第460章 撕破脸的君臣

赵芷还没到式乾殿,就见羽林戒备,人数比往常多一倍,元遥隔着距离向她抱拳揖礼,她问:“领左右怎么在此值守?”

宫里出现变故,“领左右”一职最该贴身护卫皇帝,可此处地方严格说,在式乾殿范围外。

元遥沉声回:“陛下吩咐的。”

赵芷没多问,拐过宫墙,任城王出现,显然是特意等她。

元澄先轻咳。

赵芷会意,仅一个摆手动作,两旁的守兵就避开距离,没有敢违抗她的。

元澄赶紧提醒:“两件事……勰王杀了王显,把头送来了。先帝病重时,是元遥和勰王一同侍疾。”

赵芷听懂:“陛下对元遥也疑心了,才调开他?”

“我猜测是。”任城王叮嘱:“还有,勰王肯定不只送来王显的头,过会儿小心应付。”

赵芷点头。

二人进入大殿。

京兆王元愉、广平王元怀站在皇帝左边,直阁将军杨大眼站右侧,殿中的左右侍卫尽为帝室、勋臣子弟,一个个年轻壮硕,奚骄便在其中。

皇帝脸色难看,看赵芷、元澄一眼,没言语。

这就是还有大臣要来。

果然,片刻时间,清河王元怿带着北中郎将元苌、徐州刺史元寿兴一起进殿。

这二位宗室大臣,先说元寿兴,此人年少时就以聪慧闻名,可惜早年和王显结仇,才一直于地方任职。

元苌的履历了不得!不仅数次率师击退柔然进犯,还在迁都前后代管旧都诸事,后又一路平北,再随孝文帝南征,可谓战功累累!如今元苌除了担任北中郎将,还兼河内郡太守。

朝廷最广阔的养马场,就覆盖了河内郡地!

赵芷才回京,不明白元寿兴、元苌的突然出现意味什么,不过她注意到任城王不满看了清河王一眼,显然元寿兴和元苌被调回京一事,是清河王密承旨意执行,摄行朝议的任城王不知。

任城王没提前得消息,那她女儿尉窈极有可能也不知,也被皇帝疑心。

最后一位大臣来了,是广陵王元羽,看他衣裳沾土带皱,就知今夜又去翻墙了。

皇帝气元羽不堪重用,却也最不提防他,于是唤:“四叔到朕跟前。”

“是。”元羽低着头听令,这么严肃的时候他仍记仇,把侄子元愉挤开的时候,故意踩对方一脚。

皇帝扫视诸臣,告知今夜叫他们来的原因:“太师送来相州刺史王显犯的十余桩大罪,王显现已伏诛,太师愤怒,还要问罪王显三族,只是太和十六年修改了刑法后,夷三族重刑轻易不得施行,所以朕叫你们过来,阅看王显之罪,商议一个让太师满意,宽猛得中之法。”

说完,他指御案上的文书,命令:“赵芷,拿给他们看。”

朝中诸事现由任城王职掌,赵芷不能迟疑,只得先递给任城王。

元澄细阅,烛火照清他渐冒的汗珠。

文书中先提,王显得势张狂,明为御医,然暗中勾结流民盗贼,将贼寇转为监察百官的暗探,恃天子势构陷良臣……

让元澄紧张的,不是这些罪过,而是接下来王显供述了一件事,王显在平城旧宫时,与白衣侍卫赵修一起贿赂孝文帝跟前的宦官“双三念”,造成小冯皇后被废,使幽皇后重得孝文帝宠,夺取了中宫之位。文书里再言,幽皇后得势,才能趁孝文帝南征之际,托女巫进宫施行咒术,咒孝文帝重疾,终致帝崩。

是以王显罪孽深重,该夷三族!

汗珠淌到元澄的眼里,他想,别说有心计的王显了,就算愚蠢的赵修,也绝不敢自作主张去贿赂双三念,跟幽皇后结势。

只有一种可能,当年这件密事,是现在的皇帝元恪指派的!

也就是说,太和二十年的那一晚,幽皇后伸向文昭皇后高照容的刀子,沾着元恪的罪孽。

奏书记录的,哪是王显的罪证,而是皇帝害母的罪证!

元澄进一步揣度,今夜凡阅看文书的臣子,都有可能变成天子与太师角力的棋子。

不,弃子!

“司空。”皇帝催促元澄了。

元澄回神。

旁边的清河王元怿伸手要接文书。

元澄两息犹豫,做了个君臣皆惊的举动!

尚书省。

尉窈白天在西柏堂处理政事,只能腾出夜里时间决断诸曹的章奏。

月高悬,风低送。

脚步动静打破安宁。

“尚书令,请随我等去式乾殿。”来者全是左右侍卫,有尉窈认识的,也有陌生面孔。

她把官帽戴上,边走边问:“出什么事了?”

“我等不知。”

廨舍外还有两名侍卫,其一是奚骄,人多嘴杂,奚骄只能提醒她:“路黑,尚书令行走要小心。”

到达式乾殿。

尉窈才迈进门槛,就听见器物摔碎声,紧接着是近侍、宦官的惊喊。

尉窈三步并两步,看到皇帝倒在榻上,她立刻挡开众人站到榻前。

幸好崔御医在,速速下针,皇帝发青的脸色才稍稍恢复。

“怎么回事?陛下又因何事忧懑生疾?”她厉色询问周围。

皇帝苏醒,在她搭在榻上的衣袖边轻点两下,说:“尉窈,留下。”

待侍卫都退出,元恪坐起,问:“元勰把王显的头送来给朕,你可知道?”

尉窈“扑通”跪倒,承认:“臣知道。”

“朕的式乾殿,太极殿,都露成筛子了。”元恪冷笑。

尉窈立即辩解:“臣不敢在式乾殿、太极殿安插耳目!太师寄物给陛下,臣不敢不探查,这才在驿官进宫门的时候,检查了所寄之物只有头颅和奏书。”

此刻每一息的安静,都似摇摇欲坠之山,朝着尉窈头顶碾压。

“起来吧。”元恪叹声气,指一下御案,说:“元澄撕了奏书,还能拼起,你看完,朕再问你。”

“是。”尉窈起来的时候,手背抹眼,把泛起的汗抹到眼部,放下手时,任谁都分不清她泛红眼眶中的水莹是泪是汗。

奏书虽碎,拼起来不太费力,尉窈拼好后一阅,顿时把皇帝再犯病的原因猜出个大概……彭城王通过王显的招供,逮到了皇帝早年间和幽皇后结势的把柄,一旦彭城王将奏书内容散布,皇帝就摆脱不了弑母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