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吃汤圆呀
顾介甫的这回投靠又会将顾家带到什么地方呢?
等又回复了两次顾介甫,太太又跟娘家通信,估计她也猜到了丈夫的意图,连着好几天眼圈都是乌青一片,连丫鬟们再跟她夸耀卢兰陵如今得圣眷都没能让她释颜。
还叹了口气:“一朝天子一朝臣。”
顾一昭将手中的蔷薇枝插入青花冰梅纹瓷罐后安慰她:“大唐有郭子仪历任六朝,颜真卿历任四朝,冯道甚至还事了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个不同门庭,可见下一任皇帝多少要礼遇上一任皇帝的爱臣。”,还有霍光,只不过被满门抄斩了不吉利,所以顾一昭略去了霍光。
太太便也宽慰了许多:“还是我们小五懂得更多。”
“听说二姐与二姐夫感情甚笃,公婆开明,婆家无人作妖,二姐来信都如婚前一般写些插花、制香的方子,可见婚后还是颇为顺心的。娘就把心踏实放回肚子罢。”顾一昭又接着宽慰她。
“也罢。”太太总算松了口气,“你们几个姐姐都嫁得好,就指望着剩下的也能沾沾她们的喜气。”
且不论大姐二姐两位嫡女,三姐嫁给吴江县令吕封样后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四娘子亦是在镇番城如鱼得水,上打理阚家的各路亲戚故旧,下与阚元驹的诸多义兄义弟人情往来,婚后不久丈夫就把手中的私账都交给了她。
这两位姐妹婚前跟娘家不亲近,婚后见识到外头的风霜刀剑,才意识到太太是个难得的嫡母,于是便也冰释前嫌,反而跟娘家走动得格外亲近,更是私下里跟五娘子有了书信往来。
闺中时即使有天大的恩怨也都只是小儿女们间的打打闹闹,顾一昭自然不会将那些龃龉放在心上,待这几位姐妹照样亲厚,此时在太太跟前也说起了姐妹们的好话。
她指着太太房里的摆件:“太太那海兽葡萄纹的铜镜、八菱宝相花的洗脸盆,黑漆木胎月牙形描金仕女博古壁挂,寿山晗红奇降石踏雪寻梅紫檀木摆件等诸多奇珍异宝可都是四位姐姐们分别送来的,已经将太太房里挤得密密实实,难道还要指望我们几个剩下的再送些来,将太太房里填满不成?”
惹得太太笑:“你个皮猴儿!”
她环视四周几位女儿们送来的礼物,目光也变得柔和:“你大姐二姐有钱倒也罢了,难为老三老四手头不宽裕还惦记着。”
三娘子时不时就将江南特产的年糕、菜干、黑豆腐干、风干状元蹄、蟹油、腊鱼腊鸭都送了来,五娘子则是送来边疆的豹肉干、虎骨酒,狐狸裘、风干羊肉,都是有心惦念娘家的。
“是啊。”五娘子在旁帮腔,“听说三姐夫要从吴江县令升迁到成都府了,这一路上光是路费就不少,吕家家底又不丰厚,三姐说不定正头疼呢,居然也能腾出钱财来给娘家送礼,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思及此,太太就开口吩咐钱妈妈:“这回过年给几位娘子们的回礼里,都加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吧。她们年轻正是用钱的时候,送来送去倒是银子最实惠。”
钱妈妈行礼称是,一边心里暗暗心惊:五娘子不过提点了两句,就能让太太舍了八百两银子出去,这手腕……
不过转念一想,连老爷都时常听从五娘子提议,这五娘子的能耐再就不拘泥于内宅之间了!
她叹口气,心里盘算着要将自己十几岁的外甥女送进五娘子院里当差。
节礼一般都是点心干货布料,罕见能有银票,两位娘子收到银票后就都明白了是五娘子的手笔,三娘子还好,郑重给五娘子写了道谢信,四娘子则是在信件中毫不客气说“我不欠你的,以后定然双倍奉还!”,边写边气得跺脚的样子跃然纸上,惹得五娘子忍俊不禁。
只不过才笑过,拈起京中一份来信怔忪在了原地。
信件是大姐所写。从前顾一昭提议用了市面上两人都喜欢的一本才子佳人小说做密码本,用隐晦语言商议京中秘事,大姐也欣然允诺,两人就以密信的法子往来消息。
这回信件中所写内容也极为重要:太子虚弱,生病不起,皇帝这时候又感念起了这个儿子,给他赏赐东西,加官进爵,就连捎带着萧辰都升了官职,成为了升任甘州卫参将,成为了陕西卫最年轻的正三品武官。
其实在西北生活难免会听到萧辰的名字,他身为游击将军,在甘州、榆林一带屡立战功,又加之出身显赫,伴随着太子起伏的传奇宦途,让他成为太原府官家女眷们谈论的对象。五娘子每每听到,都在绷着自己装作若无其事,想着时日久了,或许有一天就会淡忘此人。
然而没想到他居然升了官职。
在这当口升职可并不是什么好事:谁都知道皇上近来厚待太子不过是因为他时日无多,萧辰上了这么一艘注定要沉没的大船,就算眼前短暂显赫,也不过是回光返照,注定败于垂成而已。
那他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顾一昭看着屋檐下垂下的铜风马,心思不宁。
“叮叮当——”窗棂前的风马叮咚作响,萧辰将思绪收了回来。他看着眼前的堪舆图,问下属:“哈密卫的人如今在何处?”
下属回话:“已经秘密往南行至星星峡,乔装成了商队继续南下,单等着命令。”
“嗯。”萧辰点点头,“不要南下,从西边走,横穿居延海,过亦不剌山,避开肃州卫、陕西行都司一路官兵。”
“可那要从鞑靼的地盘上过……”下属犹豫。
“无妨。鞑靼的阿鲁台与瓦剌部多年摩擦不断,近日听闻阿鲁台汗王去世,只怕瓦剌部要趁机报仇雪恨,两狼相争,无暇顾及我们。”萧辰胸有成竹。
“是。”下属信服,不再多问,下去布置诸事。
萧辰看着那副悬挂着的堪舆图,想起当日与太子的对话。
“在衡,这药寻回来也治不好了,莫要再浪费人力物力白白折损在北疆。”太子面色苍白,躺在床榻下,虽然面色雍容,但遮不住满身的病气。
“殿下,当初我说好了将计就计,为的就是能去北疆寻药。”萧辰毫不示弱,因着两人自小长大的情分,他一口一个“我”,甚至说到紧急处不遮掩语气里的恼怒,丝毫不惧失礼。
“咳咳咳……”太子被他的样子逗笑,却笑得剧烈咳嗽了起来。
萧辰赶紧给他倒水递过去,太子接过喝了几口才息了咳嗽,缓缓开口:“我一生得你们几个知己,足矣。”,他也不见外,连“孤”的自称都摈弃了。
“殿下说这话什么意思?”萧辰看他一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万民,都当为殿下所用。”
“我知道,你们几个不一样。”太子语气微微凝滞,如雨前闷云,“我上回跟你说的事,你意下如何?”
“殿下还是莫要多想,好好修养好身体。”萧辰语气里有斩钉截铁的坚定,“说句僭越的话,五殿下是我瞧着长大的,他待太子殿下也如我一般,再无旁的心思,殿下要早点好起来,才能庇护身边诸人。”
“真的能好起来吗?”太子轻笑一声,雪白的皮肤在阳光下脆弱得厉害,几乎能被日光照透,他的笑容也恍恍惚惚,似乎随时能乘风归去,“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我已经时日无多,能将你们几个安置好便也此生无憾。”
“殿下!”
太子摇摇头:“当初你我年幼读书时曾指点寰宇内外,摩拳擦掌想要做出一番事业……”
他笑了起来:“上回听你说在江南遇到了一位心仪之人,我还想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只可惜,我要违约了……”
他笑容了却多了一丝释然:“长使英雄泪满襟,命数如此,我也认了,只不过我不能就这么去了,能将我为棋,也就你有这个魄力了。”
他看着萧辰,目光格外坚定。
萧辰不语,良久才叹了口气。
*
转眼腊月到来,顾家按照习俗在初五这天煮五豆已五毒,腊八煮腊八粥,还记着给城里的穷人分赠食物,崔氏奇怪:“这曹家大太太怎么除去曹家之外又另外给我们送了一t份腊八粥?”,大户人家腊八粥上都用莲子红枣等各色杂果摆出鹤鹿同春、连升三元这样的吉利图案,大太太送来的也格外精致。
“许是过意不去?”五娘子在旁思忖,“横竖多一个友人胜过多仇敌。”
太太便也没当回事,只吩咐五娘子:“给米家的礼要厚重些。我记得你与阚家大少奶奶有些交情,回头看看能不能借由她搭上她娘家米家。”
顾一昭应了声是。
上次去阚家相亲,亲事没成,倒意外与阚家大少奶奶米娘子攀上了交情,时常邮寄送些江南风味的海味,以慰藉米娘子思念江南之情,没成想米家居然成为了新近的红人儿,炙手可热。
米家是新近的世家,他家是铁杆的三皇子拥趸,如今三皇子眼看着要成为新君,米家自然也水涨船高,得意了起来。
不过崔氏提起米家,还是有些不以为然:“听说他家以肉糜浇果木,冀其实,当真是造孽。”
米家权势倾国之后,自然也就得意嚣张了起来,听说很是奢靡,光是进入腊月,就拿肉汁浇灌花木,虽然能使得明年果木葱郁,但是毕竟太过酒池肉林:外头百姓还有挨饿的呢,你拿肉汤浇灌花木,只是为了花儿鲜艳,这哪里是仁善之道?
【作者有话说】
来啦[红心]
第96章
“象箸玉杯,必不羹菽藿,则必旄象豹胎。”顾一昭蹙眉,“见微知著,单从肉汤浇花就知道米家其他地方肯定更加奢靡。”
顾一昭思索下,就在送去阚家的帕子上写了黄庭坚“粗茶淡饭饱即休……;三平二满过即休……”的诗句提醒她。
还好,听派去的仆从说米家虽然靡衣玉食,但阚大少奶奶作为米家嫁出去的小娘子却没有那等奢靡习俗,还照样派人给顾一昭送来她自己手做的荷包和榆林府的干菜。她非但没有因为娘家得势而骄纵,反而穿着朴素深居简出,丝毫没有受娘家的影响。
崔氏就很赞许:“这才是长久过日子之道。”,又叹气:“不愧是西北王,阚家到底是有几分底气。”
便给顾一昭科普:“皇上的母舅阚家,喏,也就是你大姐夫和萧世子的母家,那个阚,与西北王这个阚同出一宗,都是将门世家,只不过百年前两家因为长辈偏心有了分歧,所以才分为了大阚和小阚,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百年过去,大阚没落成了皇上母舅阚家,满族入狱,若不是出了皇上这么个外孙,只怕会就此没落。
反而是当年的小阚在风沙北疆精耕细作,占据了西北的一席之地。
“这分家倒也蹊跷。也不知道诛九族时算不算?”顾一昭抿嘴笑,“莫非当初是为了保全家族血脉刻意分家?实际上百年未断绝关系?”
崔氏眼前一亮,看顾一昭的眼神很是赞许:“当初是开朝之际,大阚举家投奔了新皇,小阚则留在了本地伺机而动,想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刻意以分家为借口分了两宗,为的是保存家族血脉。”
这也是世家大族的常见操作,每每遇到天下大乱时家族里面就分好几派分别投奔不同诸侯,为的就是四处押注保存家族绵延。
至于后面大阚落魄时小阚有无出力就不得而知了。
刚提起这种操作,顾家老太爷就将崔氏请过去了,堂中还有另外几房,老太爷和老夫人两人面色凝重,老夫人先开口:“老三家的,老三来信,你怎么看?”
说着就将案头上一封信递过去。
崔氏接过信件拆开后匆匆浏览,心中并未惊疑不定,反而如大石落地般踏实:顾介甫果然在京中投了三皇子。
顾介甫如今在京城也走对了三皇子的路子,得了青睐,听说不日就能再次起复。
崔氏放下信苦笑:“当初夫君辞官还乡,为的就是不趟这趟浑水,可这又……”
旁边三老爷已经迫不及待抢走了信件也跟着浏览了一遍,三太太踮脚看完后面露喜色:“二哥这是要发达了!说不定我家也能像米家一样飞黄腾达!”
大太太面色沉静:“三弟妹慎言,这话传出去只怕我家上下都要吃挂落。”
三太太怏怏然哼了一声,却不敢出言反驳这个寡嫂。
四老爷搓搓手,在中间打圆场:“大嫂、三嫂,我们都听听父亲怎么吩咐。”
老太爷喝着茶不说话,热气腾腾的茶水蒸汽茂腾上来,混合着窗外折射进来的太阳光,让他面目一时被笼罩,看不清楚面目。
半响他才开口:“分家。”
“分家?”全家上下都惊讶万分。
“可是爹,我们家父母健在,哪里有分家的道理?”三老爷急了,他是个白身,纯靠着二老爷的权势和顾家声望在外面投机,眼看二老爷要飞黄腾达,他怎么能舍弃这座金山?
大太太则赶紧跪下:“爹,娘,莫不是我们这些做儿女们的有所懈怠不孝,才让爹娘有此想法?”,她最纯孝,所以先请罪。
老太太示意仆从扶起大太太:“你这孩子,就吃亏在太孝顺了,你爹要分家,为的是保业守成,不至于让一派连累到其他各派,哪里是什么不孝?”
哼,偏心!到底是自己嫡亲儿媳,老太太护得什么似得!三太太私下里别别嘴,可转念又开始琢磨老太太的话。
其余几人也都听明白了老夫人的话:眼看二房要投靠三皇子,现在几房赶紧切割,日后夺嫡之争若是出什么岔子,也能保全其余几房。
回过味来,大太太就点头:“一切听爹娘吩咐。”
四老爷两口子老实,也木讷点点头:“都听爹娘的。”
崔氏就更不会说什么,如今上了贼船的可是她丈夫,就算她不赞同丈夫,可明面上还是要与丈夫站在一起。
唯有三房急了:“爹,娘!还是要三思啊!我们家好端端分什么家?”
“我已经想好了。”顾老爷子不搭理他,“家里账面上的现银、古董等我与你们四房平分,等我和你们娘百年之后剩下的再分给你们,你们娘的嫁妆由着她自己心意给,其余各房分些田产铺子傍身,但大头的田产铺子……”
他顿了顿:“本应该给大房嫡子的,但你们大哥去世了,你大嫂又不打算过继子孙给大房继业,所以家里承重梁就变成了你们二哥,所以大头就给二房。”
这也在意料之中,大家都不吭声,只是纳闷大嫂为何不给大哥过继嗣子,这可是好大一笔家产呢,但那是大嫂自己选择,其他人也无从置喙。
三太太还打算争什么,却被丈夫拽了拽衣袖,最后只能气闷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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