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神婆阿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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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
桑落按时去了太医局,一跨进门,就被王医正给传了过去。
他正翻看着当值的记录,见她来了便说道:“今日他们给我看了当值的轮次,我看这里头没有你的名字,想来他们是担心你这女子身份,在太医局值守多有不便。”
桑落没跟他虚与委蛇:“王医正,我可以轮值。”
王医正似是满意地看她:“今晚正好有人告假,你就顶上一夜,以后再按照轮值的日程办。”
值守太医局,别的医官和医士都有小榻可以打盹。可她是女子,总不好跟一屋子男子睡一起。就算她不介意,别人也很别扭。
天黑之前,桑落从书库中搬了不少医书出来,再拢了一下炭盆,准备看一宿书,天亮后回去再睡。
半夜多是急症需要医治。好在有权有势的人家都请太医或者医正前去诊治,反倒是医官和医士比较清闲。
岂料,刚入三更,就有几个家仆抬着一个人火急火燎地跑进太医局。
医官们围了过来:“发生了何事?”
只见那人斜躺在木板上,捂着下身痛苦不已,浑身冷汗涔涔,青紫的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桑大夫!我要找桑大夫!”
“他们说,让我要找桑大夫,只有桑大夫才能救。”
第204章 雄鹰成秃鹫
众人一看来人手捂着下身,顿时明白是下三路的病。桑医官擅长男病,让她来治自是再合适不过了。
“可是桑医官不当值吧?”
“巧了!今晚她顶了缺,正好在。”
有人忙不迭地跑去将桑落请了过来。
太医局里的医官和医士们虽然听说过桑落的奇闻轶事,可亲眼见证又是另一回事。
桑落一来,众人就自然而然地让开了一条道。
“发生了何事?”她揭开那人掩着下身的布,看了一眼。
那人的眼神十分躲闪,声如蚊蝇:“我沐、沐浴,不小心摔倒了——”
见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自己,他越说越含糊:“就摔在那什么上面......”
桑落懂了。
懂得不能再懂了。
她示意将人抬入疡门堂内,拉上屏风,只留下疡门值守的医官和医士。
值守的人只有六个。平日不过是做些拔疮除痔的活,哪里见过这样的病患,几个人围在病患四周,抓耳挠腮,完全不知该做些什么。
桑落将自己的药箱打开,白布掩面,取出胰子搓手,再戴上手衣和羊肠,这才上手去检查:“你塞了什么进去?”
“不是塞,不是!”那男子很是坚持,“就是摔进去的!”
桑落在泌尿外科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谁不是说“摔”进去的?
男性的尿道特点:弯细长。
发夹、火柴、弹珠“摔”进去也就罢了,她还见过将几米长的钢丝、鲜活的鳝鱼和泥鳅,也是不小心“摔”进去的。
这一跤“摔”得真是别致。
她耐着性子问:“那你‘摔’了什么东西进去?”
“香。”
香?
男子也知道自己这借口太糟糕,嗫嚅着:“就是祭祖用的那个香......”
众人哄堂大笑。
那拜佛的香少说也有一尺长,就这么准确地摔进去了?
男子脸涨得通红:“你们笑、笑什么?!还是太医局呢,怎能嘲笑病患?我爹可是考功司郎中,你们这样不怕我爹去朝中参你们!”
吏部,又是考功司的,管着大小官员的考核和升降。官职虽小,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权臣。
众人不过是七品以下的官员,都知道这官职的利害关系,可实在是太可笑,只得捂住嘴撇过头,强压住笑意。
桑落训练有素,从头至尾就没笑过。她现在很是郁闷,若夏景程和李小川在这里,哪里还需要她说,他俩应该早就准备好了。她一脸严肃看看众人:“我要触诊,你们谁来记录?”
一个浓眉大眼的医士取来纸笔,自告奋勇地挤上前来:“我来。”
众目睽睽之下,桑落弯下腰对着那东西上下其手。
刚才还笑着的众人,多是第一次见女医官触诊。百闻不如一见,亲眼看见她动手,眼睛都瞪得老大,嘴也忘了合上。
白布掩住了她大部分的面容,只露出冷静的一对眸子,看向病患:“一整根都‘摔’进去了?”
男子尴尬极了:“先是半根,不小心断在里面了,我就、就又用剩下半根去掏,结果——结果又断在里面了。”
“还有那种香吗?剩下的部分在哪里?”
“有!我、我带来了。”男子从身下抬他的担架上翻出一只长长的香筒来,拔了筒盖。取出剩下的木签,和一根完整的香。
桑落将香和木签举起来:“测量。”
“我来帮忙。”一个任姓医官接过来,拿尺子丈量之后,让小医士做记录。
桑落重复道:“一尺三长、二分宽的香,刨除木签,还剩下一尺的香体,分作两截留在体内。”
祭祖用的香一尺三,祭神用的香一尺六。这人还算是敬畏神灵。
男子连忙点头:“是是是。”
桑落从药箱中取出一把刀子,对身边人吩咐道:“去多点几盏灯。”
男子一看那刀,下意识地就捂着下身。他来之前就听说过这个桑大夫,是刀儿匠的女儿,平日没事就在家中帮着她爹给人净身:“已、已经到了非切不可的地、地步了?”
桑落还未答话,一旁围观许久的林医官开了口:“我倒认为未必需要切的。”
一听他的声音,桑落顿时觉得耳熟。再一想,之前在库房曾听见王医正与一人讨论自己,让那人盯着自己治疗鱼口病的事,原来就是这个林医官。
林医官原本出自杏林世家,林家有一个治箭伤的独门秘籍,当年跟随始帝征战时,救了不少病人,故而进了太医局,一代一代传承下来,到他这一代,已是第三代了。却始终再难像祖父一般凭着一技之长当上太医。
桑落看他:“何以见得?”
“古书上的确说过:‘若异物深入,非刀圭不可。’可书中又说‘需慎之又慎’。”林医官说得一板一眼,“王医正常说,我等虽归疡门,但天下之病归在脏腑,治不血刃才是上策。”
桑落极其讨厌掉书袋:“林医官觉得该如何治?”
林医官上前一步,成竹在胸:“此乃‘癃闭’。不妨先以葱管入窍,再用香油五钱灌润,再以八正散调理,清热泻火,利水通淋。”
葱?香油?怎么不再放点八角、桂皮、酱油和醋呢?干脆剁吧剁吧,炒一盘菜好了。
桑落放下刀子冷眼看他,思忖一番,才说道:“拿香油来。”
林医官以为自己说服了她,面露些微得意之色,继续说道:“灌润一法是我们太医局疡门的入门之技,物入耳鼻、大便结秘、烫伤冻伤都可运用此法。”
他看看众人,又假意替桑落开脱:“香油价高,民间少用,桑大夫不知也是常事,故而才想用此险招。”
有人取了一罐香油来,桑落将香油放在小炉上稍微加热,又寻来一张纸画出男子解剖图,再取一小截香浸满香油后取出,放在解剖图上。
众人从未见过这样细致的图,不由将那男子晾在身后,尽数围在桑落身边仔细瞧着。
只见那香遇了温热的香油,落在纸上后,香体渐渐扩大。
“林医官亲自摸一下。”桑落看向林医官。
林医官不服输地伸出手指按住那一截香,外壳着实坚硬。他暗暗使劲,将那一截香按碎,想不到香体带着棱角,竟将画着解剖图的纸也划破了。
众人恍然。
原来,不能用香油。
要么没断,就卡在窍中。要么断了,嵌在肉中,岂不是更麻烦?
林医官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冷笑道:“桑医官喜欢动刀子,京中谁人不知?只是到时候断香取出来了,考功司郎中家的香火又断了,只怕又要吃官司。”
这是在点她的刀儿匠出身,也在笑她几次官司都牵扯断人香火。
桑落重新洗手,戴上新的羊肠,再拿起那
把刀子。
被晾在一旁的男子捂住身子,惊恐地喊起来:“别!别切我!我家就我一个独苗,三代单传,就等着我传宗接代呢!”
男人除了繁衍,脑子里再没别的了。
“谁说我要切你了?”桑落冷眼看他,晃了晃刀子,“这叫备皮。”
她再次怀念起夏景程和李小川在身边的日子。有他们在,备皮这种活,哪里需要自己动手?
看着她举着刀一步一步朝男子逼近,男子盯着那泛着寒光的刀刃,吓成了斗鸡眼。备皮是什么意思?不是要切吗?
“别动,”桑落声音又冷又利,“我要刮掉表皮的毛发,方便固定。”
男子嘴唇都在发抖,下意识地抗拒:“身体发、发肤——”
话未说完,刀子落下,下身凉悠悠的,麻酥酥的。
斗鸡眼紧紧盯着那刀子所过之处,生怕她的手一抖,就切断了子孙的来路。
越看,他越觉得心苦,最后干脆嚎啕起来:“我本雄鹰啊!竟成秃鹫了!”
桑落眼角抽了抽。
她给负责记录的小医士一个眼神:
“记——双肾正常,无压痛,膀胱半充盈。”
“阳骨三寸一分长,一寸宽。硬度二级,窍宽二分。可扪及硬性物体,内伴疼痛。附件正常。赘生物偏长。”
小医士听得似懂非懂,老老实实地飞快写着。
林医官抄着手,坐在一旁冷笑。
身为男子,他最清楚取异物是何等疼痛,看这人也不是个耐痛的,一会子定会闹起来,思来想去,遣了一个心腹去考功司陈郎中府上,将陈郎中请来。不管有什么本事,只要考功司那一头过不了,她这官途也就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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