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想当咸鱼
这……这就是她们以后要住的地方?不是流放地的破屋,不是寄人篱下的窝棚,是真正的,有床有被,有干净茅房的……家?
代理村长安顿好众人,留下钥匙,又叮嘱了火墙炉添炭、水龙头开关等事,便告辞离去。新宅里只剩下陆家这些人。
沉默在温暖的新屋里弥漫。陆二嫂轻轻把熟睡的妞妞放在铺着厚实新褥子的木床上,小心翼翼,生怕弄脏了。
小石头也脱了鞋,爬上另一张床,在松软的被褥上打了个滚,舒服地叹了口气。陆家大哥和二哥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月光下干净整洁的小院,沉默不语。
赵头儿蹲在火墙炉边,感受着那烘烤后背的暖意,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抚摸着光滑的青砖炉壁。孙瘸子则靠在门框上,独眼望着院子里那口盖着石板的水井,不知在想什么。
陆家三子独自走进那间小小的茅房。他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人。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光滑的白瓷马桶边缘,触感细腻得不可思议。他试着按动那个木柄。
“哗啦——!”
清冽的水流再次奔涌而出,冲刷着空无一物的瓷盆,发出悦耳的水声,然后迅速消失无踪。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冲刷掉的,不仅仅是瓷盆,还有某种沉甸甸的、名为“流放”的污秽印记。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面小小的、镶嵌在木框里的水银玻璃镜。镜中映出一张疲惫、沧桑,却在干净温暖的灯光下显得不再那么灰败的。
镜框旁边,那朵小小的三角梅,依旧倔强地别在他的衣襟上。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这些年来,也从未清楚的看着自己的脸。
新宅的暖意和抽水马桶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另一个留下来的村老又带着岭南众人穿过正堂,推开了东厢房另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这间是‘淋浴房’!”村老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豪,侧身让开。
门内空间不大,四壁和地面都贴着光滑的、青灰色的石板(瓷砖),在灯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墙角竖着一个用粗大铁管焊成的,半人高的奇怪架子,上面搭着几条崭新的粗布巾。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上伸出的两个亮晶晶的黄铜疙瘩(水龙头),下面连着一个同样黄铜打造,布满小孔的圆盘(淋浴喷头),悬在架子正上方。角落里还有一个凹陷下去的、同样贴着青灰石板的浅坑(地漏)。
“淋……浴?”赵头儿凑近,狐疑地打量着那黄铜疙瘩和布满小孔的圆盘,“这……咋弄?拿瓢舀水浇?”
“不用瓢!”村老笑了,走到墙边,指着那两个黄铜疙瘩,“瞧好了!这边红点的是热水,这边蓝点的是冷水。想洗澡,这么拧——”他握住右边那个带红点的铜疙瘩手柄,缓缓逆时针转动。
“嗤——”
一股细小的水流猛地从淋浴喷头那些细密的小孔里喷射而出!水线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打在下方青灰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哗啦声,溅起细小的水花。
“啊!”陆婶子怀里的小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水声吓了一跳,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水!真出水了!”赵头儿眼睛瞪圆了。
村老没停,又握住左边那个带蓝点的铜疙瘩手柄,同样逆时针转动了一些。
“哗——!”
喷头里喷出的水流明显增粗、变急!水声更大!
“这是冷水。”村老解释,然后,他将右手红点的手柄继续缓缓转动。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喷头里喷出的水流,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原本清澈透明的水流,渐渐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水流撞击石板的声音也变得沉闷了一些。
“热……热水?!”孙瘸子失声叫道,独眼死死盯着那冒白气的水流,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去试探。
“别急!烫手!”村老连忙阻止,将红点手柄往回拧了一点,白气稍减,“得调!觉得烫了,就拧点蓝的冷的进来。觉得凉了,就多拧点红的!调到自己舒坦为止!”
他示范着来回拧动两个手柄,喷头的水流时而热气腾腾,时而清凉,温度变化随心所欲。
岭南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再次不自觉地张开。这凭空出冷热水的手段,比那自动冲水的马桶更匪夷所思!
第1420章 突破认知的浴室
“水……水从哪来?还……还能变热?”陆家二哥指着喷头,声音发颤,“这……这得烧多少柴火?”
“柴火?”村老哈哈一笑,摇摇头,伸手指了指屋顶,“瞧见没?咱屋顶上,铺的那一块块黑黢黢、亮晶晶的‘板子’?那叫‘太阳能板’!”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透过小小的气窗望向屋顶。夜色中,隐约能看到屋顶斜面覆盖着一排排整齐的、深色光滑的板子,在稀疏的星光下泛着微弱的幽光。
“太阳!”村老加重语气,仿佛在揭示一个天大的秘密,“就靠它!白天日头一晒,那黑板子就把日头的光和热,吸进去,存起来!存进这——”他拍了拍淋浴房外墙上一个包裹着厚厚草编保温层的大铁桶,“保温水箱里!存一天的热水,够一家人舒舒服服洗个澡!冬天都不怕!根本不用柴火烧!”
“吸……吸日头的光和热?”顾家二哥喃喃自语,素来沉静的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和震撼。他读过杂书,知道古人聚光取火的“阳燧”,可这……将无形的日光化为实实在在、能储存的热水?这已超出了他理解范畴,近乎神话!
“神……神仙板板?”赵头儿敬畏地看着屋顶的方向,仿佛那里供奉着什么神器。
“好了,试试吧!”村老将一块崭新的粗布巾塞进还在发懵的陆家嫂子手里,“水调好了就站这架子下面洗!水顺着石板流到那坑里,底下有管子接走!洗完了,把这两个疙瘩拧紧,水就停了!省水!”他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个小木盒,“这上面放着的事洗发还有香皂等物件,洗头洗脸洗身子都成!”
交代完毕,村老留下众人,转身离去,贴心地关上了淋浴房的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哗哗的水流声和弥漫开来的温热水汽。岭南众人面面相觑,看着那依旧喷涌着热气腾腾水流的神奇喷头,看着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青灰石板墙壁,看着角落里那个能把脏水“吞”走的浅坑,一时竟无人敢动。
“娘……水……热水……”妞妞在陆二嫂怀里,伸出小手,怯生生地指着那冒白气的喷头。
陆二嫂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又看看那热气腾腾的水流,一股巨大的渴望猛地涌上心头。流放岭南,缺衣少食,更别提热水澡。夏日里能在冰冷的溪水里擦擦身已是奢侈,冬日里更是数月不敢碰水,身上积着厚厚的污垢和刺痒的虱子。这温暖洁净的热水……近在咫尺!
她一咬牙,抱着妞妞走到那铁架子下,学着村老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去拧那红点的铜疙瘩。手柄转动有些涩,她用了点力。
“哗——!”水流骤然变急变烫!滚烫的水珠溅到她手背上,烫得她惊呼一声,慌忙将手柄往回拧。水流温度稍降,但还是烫。她又试着拧动旁边蓝点的手柄。
“嗤……”一股清凉的水流加入,喷头喷出的水温瞬间变得温和舒适!暖暖的水流均匀地喷洒下来,落在妞妞的头发上、小脸上、身上。
“啊!”妞妞被温热的水流包裹,先是惊叫一声,随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胡乱地拍打着落在身上的水花,“娘!暖暖的!好玩!”
温热的水流也淋湿了陆二嫂的手臂和衣襟,带来久违的、深入骨髓的暖意和洁净感。她鼻子一酸,眼泪混合着温水流了下来。
她拿起那块崭新的粗布巾,蘸着温热的水,仔细地、颤抖着擦拭女儿脏兮兮的小脸和脖颈。积年的污垢在温水和胰子的作用下迅速溶解,露出妞妞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
小石头也被陆家大哥半推半就地拉到了另一个淋浴喷头下(新宅东西厢各设淋浴房)。温热的水流冲在他冻得通红、满是皴裂的小手上,带来一阵刺痛,随即是难以言喻的舒适。他学着妞妞的样子,在温水中胡乱地拍打嬉闹起来,笑声在狭小的淋浴房里回荡。
赵头儿和孙瘸子终究按捺不住,也各自占了一个喷头。赵头儿笨拙地拧着冷热水龙头,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手柄太紧。
当温热的水流终于冲刷在他枯瘦佝偻、布满老年斑和陈年污垢的脊背上时,他猛地打了个激灵,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近乎呻吟的满足叹息:“舒坦……真他娘的舒坦……”
他闭着眼,任由热水冲刷着花白的头发和胡子,仿佛要将流放路上积攒的所有风尘和屈辱都冲刷干净。
孙瘸子独眼紧闭,温热的水流顺着他布满伤疤和刺青的光头流下,冲过他被海风和盐蚀刻得粗糙不堪的脸颊,冲过他佝偻的脊背和那条扭曲的残腿。
滚烫的热水包裹着残肢的断口,带来一种奇异的、深入骨髓的酸胀感,竟让他那条常年冰冷麻木的残腿,也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噜声,独眼眼角有混着热水的液体滑落。
顾家二哥站在稍远处,没有立刻去试那淋浴。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热气蒸腾的一幕:陆二嫂温柔地为女儿擦拭,小石头在温水中嬉闹,赵头儿佝偻着背享受冲刷,孙瘸子紧闭双眼承受着热流对残躯的抚慰……
水流声、孩子的笑声、老人满足的叹息交织在一起。光滑的青灰石板墙壁上凝结着水珠,在灯光下晶莹闪烁。
他缓缓抬起手,解开自己半旧长衫的盘扣。流放的污秽,跋涉的风尘,心头的郁结……或许,真的能被这北境神奇的热水,冲刷掉一些?他走到最后一个空着的喷头下,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黄铜手柄。指尖传来的金属凉意,与喷头洒下的温暖水流,形成了奇异的对比。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拧动。
热水浇洒在手面上,指尖温热,让他忍不住缩了缩手。
原来,这感觉竟然是真的,是真的热水。
第1421章 沼气可以烧饭?
淋浴房的热气还未散尽,众人裹着厚实的新布巾(浴巾),浑身散发着胰子的清香和蒸腾的热气,脸上带着久违的,被彻底涤荡后的松弛红晕,恍恍惚惚地回到温暖的正堂。皮肤上残留的水珠被火墙炉的热浪迅速蒸干,留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洁净与舒泰感。
“灶房在这边!”村老的声音带着笑意,引着众人走向正堂西侧的一扇小门。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奇特的酸腐气味混合着新石灰的味道飘了出来。
灶房不大,但异常整洁。靠墙砌着一个崭新的青砖灶台,灶眼开阔,上面嵌着一口铮亮的大铁锅。灶台旁边,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用厚铁皮箍成的圆筒状怪东西,刷着黑漆,顶上伸出一根同样黑漆漆的铁管子,直接通到屋外。最引人注目的,是灶眼下方没有寻常的添柴口,反而连接着一根粗粗的、同样黑漆漆的铁管子,管子另一头就接在那个铁皮圆筒的底部。
“这……这是灶?”赵头儿凑近,看着那光溜溜的灶眼,又看看旁边的铁皮怪筒,“柴呢?烧火的洞呢?没洞咋烧饭?”
“不用柴!”村老拍了拍那个黑漆漆的铁皮圆筒,发出沉闷的回响,“烧这个!‘沼气’!”
“沼……气?”顾二爷眉头紧锁,这名字透着股不祥的阴森气。
“对!沼气!”村老走到灶台边,指着灶眼下方一个亮晶晶的小铜旋钮,“瞧见这个没?这是气阀!想做饭,先把它拧开——”他握住旋钮,逆时针缓缓转动了半圈。
“嗤……”
一声轻微的气流声从灶眼下方传来。
紧接着,村老拿起灶台上一根细长的、裹着硫磺头的木棍(火柴),在粗糙的灶台边沿猛地一划!
“嚓!”
一簇明亮的火焰骤然跃起!
村老迅速将燃烧的火柴凑到灶眼正中央。
“噗——!”
一声沉闷的爆响!一团橘黄色的火焰猛地从灶眼中心喷涌而出!跳跃着,舔舐着冰冷的锅底!火苗起初有些飘忽,带着淡淡的黄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臭鸡蛋的怪味。
“咦?”赵头儿被这凭空冒出的火焰吓了一跳。
“着了!真着了!”孙瘸子独眼放光。
“别急!”村老不慌不忙,指着灶眼旁边另一个更小的、带着格栅的旋钮(风门调节阀),“火不够旺,烟大,味儿冲?调这个!”他轻轻拧动小旋钮。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灶眼里原本橘黄飘忽、带着烟气的火焰,随着小旋钮的转动,颜色竟渐渐由黄转蓝!火焰也变得更加稳定、凝聚,紧紧贴着锅底燃烧,呼呼作响!那股怪味也迅速消散,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呼呼声。
“蓝……蓝火?”陆家二哥看得目瞪口呆。岭南烧柴,火是红黄的,哪有这般纯净的蓝火?
“没烟了!真没烟了!”陆婶子惊喜地发现,那铁管子通到屋外,灶房里果然一丝烟气也无!
“这火……够劲!”王铁匠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看着那呼呼作响的蓝色火焰,啧啧称奇,“比烧柴旺多了!还省事!不用劈柴,不用掏灰!”
“省事还在后头!”村老笑着,拿起灶台边一个葫芦瓢,从旁边一个盖着木盖的大水缸里舀了半瓢清水,倒进锅里。蓝色的火焰猛烈舔舐着锅底,锅里的水肉眼可见地开始冒起细小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升温速度快得惊人!
“这沼气……”顾二爷盯着那跳动的蓝焰,又看看那个黑漆漆的铁皮筒,“从何而来?那铁筒里……是火种?”
“火种?”村老笑着摇头,领着众人走出灶房,来到后院角落一处用青石板仔细盖着、只留几个小孔的地方。“沼气不靠烧,靠‘沤’!”他示意一个汉子掀开一块石板。
一股更浓烈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石板下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青砖砌成的池子(沼气池)。借着灯笼光,能看到池子里是粘稠翻滚、冒着气泡的深褐色浆液,气味刺鼻。
“瞧见没?人畜的粪便,刷锅洗碗的泔水,烂菜叶子,秸秆草屑……只要是能烂的,都往里倒!”村老指着池子,“盖上石板封严实了,让它们在底下沤着!沤着沤着,就生出这‘沼气’了!顺着管子,”他指了指池子旁边同样黑漆漆、通往前院灶房的粗铁管,“就进了咱那气罐(储气罐)!做饭点灯,都靠它!”
“粪……粪便……泔水……沤出来的气……能烧?”赵头儿指着那翻滚的粪池,又指指灶房里呼呼作响的蓝火,嘴巴张得能塞进鹅蛋,三观彻底碎裂。
“臭的……变……变火的?”孙瘸子独眼圆瞪,觉得这比海上的风暴还难以理解。
顾二爷站在沼气池边,看着石板下翻滚的污秽,再看看前院灶房的方向,听着那隐约传来的火焰呼呼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这已非奇技淫巧,而是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造化之功!是将最污秽之物,转化为最洁净之火!这手段,近乎妖异,却又带着一种冷酷而高效的秩序感。
“废物……也能变宝?”陆家大哥喃喃自语,看着那沼气池,眼神复杂。流放路上,他们与粪便污秽为伍,那是苦难的象征。而在这里,污秽竟成了温暖与力量的来源?
回到灶房,锅里的水已经翻滚沸腾,白色的蒸汽顶着锅盖噗噗作响。村老揭开锅盖,滚烫的水汽扑面而来。他拿起葫芦瓢,舀起一瓢滚水,注入旁边案板上放着的粗陶大碗里,碗底是碾碎的炒面(油茶面)和一小撮盐。滚水冲入,浓郁的麦香混合着油脂的焦香瞬间弥漫开来。
“来!尝尝!”村老将几碗冲好的油茶递给还在发懵的岭南人,“用这沼气火烧水,快得很!省柴省力,还不熏屋子!”
赵头儿捧着粗陶碗,温热的碗壁烫着手心。碗里是深褐色、粘稠的糊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