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想当咸鱼
“对,就是他。”季如歌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刚分地那会儿,他仗着力气大,想抢老孙头家的地。被我当众放倒了三次。”
第1493章 泡温泉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拍死了三只苍蝇,“后来,他婆娘抱着不到一岁的娃,跪在雪地里求我,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娃饿得直哭,哭得都没声了。
铁塔就杵在他婆娘身后,脸红得像要滴血,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都抠进肉里了,可那眼神,看着他那哭得快没气的娃,又看看跪在雪地里的婆娘……最后,他‘噗通’一声,也给我跪下了,头磕在冻得梆硬的地上,咚的一声。”
耶律齐的目光落在铁塔身上。刀疤汉子似乎察觉到了高处的视线,抬头望来,看到是季如歌,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似乎都柔和了一些,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又恢复了警惕,目光如炬地盯住村外的小路。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好勇斗狠的凶徒,他的职责是守护身后这片刚刚安稳下来的烟火。
“人嘛,”季如歌收回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又异常清晰,“只要给条活路,给点盼头,总能挣扎着站起来。过去的账,记着,但不能让过去的鬼魂一直压在活人的脖子上喘不过气。”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柔和,“我们不是圣人,就是一群想活下去、想活得稍微像个人样的普通人。挖沟,砌墙,种地,织布……力气使在正道上,总好过用来互相撕咬,啃得骨头都不剩。”
风更大了,卷起城头的尘土。耶律齐站在那里,深色的袍角猎猎作响。脚下是坚固如铁的城墙,墙内是鸡犬相闻、忙碌生息的村落,墙外是绿意盎然的田野和沉默的群山。
一年前的人间地狱,如今成了这北境边陲一个令人惊异的存在,一个流淌着汗水、交织着希望与粗粝生命力的堡垒。
季如歌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嗯。”她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城墙下忙碌的人群,“总得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儿。”
季如歌发现的温泉在隔壁县的山坳里,离村子大半日路程。工地上尘土飞扬,十几号人正忙着凿石铺路、搭建棚屋。
粗大的毛竹被削平了搭成引水槽,温泉水沿着竹槽汩汩流淌,汇入下方新砌的几个大小不一的石头池子。白茫茫的热气从水面升腾起来,又被山风吹散。
“地方糙了点,水是好的。”季如歌带着一行人踩过刚铺的石子路,走到最大的一个池子边。她指了指旁边用粗木和厚草帘子草草围起来的更衣处,“将就换身衣裳,下去试试骨头缝里的寒气能不能给泡出来。”
严大人是文官,带了夫人和一个八九岁的儿子。几位校尉多是行伍出身,也各自带了家眷。宁婉儿一身素净,安静地跟在耶律齐身边。众人看着那简陋的草帘子和粗糙的石池,再闻着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硫磺味夹杂着新木新石的生涩气息,表情各异。
“这……便是温泉?”严夫人用帕子掩了掩口鼻,声音里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眉头微蹙,显然不太适应这粗粝的环境和浓烈的气味。她身边的严小公子倒是好奇地探头探脑。
“回夫人,正是。”季如歌应得干脆,“比不得江南汤池精致,胜在水热,硫磺味重些,听说对筋骨好。”
她边说边利落地脱下外袍,露出里面早换好的素色旧布短衫和裤子,走到池边,伸出光脚丫子试了试水温,眉头都没皱一下,便踩着粗糙的石阶一步步沉了下去。
滚烫的水瞬间包裹到她腰间,热气蒸得她脸颊迅速泛红。“嘶——够劲儿!”她舒服地喟叹一声,找了个靠着池壁的石头坐下,水没到胸口。
几个校尉互相看了看,哈哈一笑,也纷纷开始脱外袍。他们习惯了风餐露宿,对这粗犷的环境毫不在意。
严大人犹豫了一下,看看夫人,又看看那热气腾腾的池水,最终对夫人低语几句,也由侍从伺候着宽衣。
耶律齐动作利落,解下佩刀放在池边干燥的石头上,只着贴身衣物,稳步踏入池中。滚烫的泉水瞬间包裹上来,皮肤像被无数细针同时刺了一下,随即是强烈的灼热感。
他微微吸了口气,肩背的肌肉线条在水波下清晰地绷紧了一瞬,才缓缓放松,沉入水中,只露出头颈。
宁婉儿有些踌躇,眼睛朝着四周警惕看了看。季如歌在池子里朝她招手:“婉儿妹子,怕什么?有山石挡着呢!水烫是烫,忍忍就舒坦了!”
宁婉儿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抱着准备好的干净布巾,低头快步走进了更衣室。片刻后,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薄棉衣裤出来,小心翼翼地扶着池边粗糙的石壁,一点点试探着将脚探入水中。
脚尖触水的一刹那,她“呀”地轻呼出声,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白皙的脚背瞬间红了。季如歌在池中央看得直乐:“踩实了!快点儿!越慢越难受!”
宁婉儿深吸一口气,心一横,闭眼踩了下去。滚烫的水瞬间漫过脚踝,小腿,大腿……难以忍受的灼热感让她身体微微发颤,几乎站立不稳。
她扶着石壁,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那热度,学着季如歌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挪到池壁边一块光滑些的石头上坐下,水线到了她锁骨下方。
蒸腾的热气很快将她白皙的脸颊熏得通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湿发贴在鬓边。她长长舒出一口气,身体终于不再紧绷,眉眼间流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
严夫人终究没能说服自己下水,只坐在池边一块铺了厚垫子的干净石头上,用帕子擦着汗,听着儿子在浅水区被一个校尉逗得哇哇大叫又咯咯直笑。
她忍不住唇角勾起,看来孩子玩的还是很开心的,这就好了。
这趟来的不算白来。
还别说,能在北境这里发现个温泉,的确不容易。这季村长的运气也太好了。
第1494章 北境也太背偏爱了
严大人泡在水里,起初还有些放不开,片刻后,紧绷的肩颈在热水的浸润下渐渐松弛,他忍不住也学万福村里几个少年的样子,靠上池壁,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嘶……这水,真是……霸道!浑身骨头缝都像被烫开了。”
他活动了一下泡在水里的手腕关节,那里常年握笔留下的僵硬似乎真的松动了一些。
一个校尉粗声笑道:“大人,舒坦吧?比咱们在营里用热水擦身子可强多了!这劲儿,够猛!”他用力搓了搓自己黝黑结实的胳膊,搓下一层薄薄的泥垢,在水里化开。
“季村长”严大人看向季如歌,“这泉眼,出水量如何?可够用?”他到底是地方官,心思转到了实务上。
二人就隔着一道石壁直接开始聊了起来。
季如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大得很!您瞧那引水槽,日夜不停流,几个池子都满了还往外溢。我琢磨着,等这边房屋都盖好了,路也铺平整,再引几道水,多凿几个大小池子,冬天里,附近冻僵了手脚的乡民都能来泡泡,驱驱寒气,少生冻疮。”她指了指远处还在叮叮当当凿石头的工人。
正说着,一个负责引水槽的汉子扛着铁锹匆匆跑过来,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沾满了湿泥。“季村长!”他隔着老远就喊,“西边那截竹槽接口有点渗水!您看是加个箍子还是重新削一下竹头?”
汉子就站在外面,相隔的屏障并不能看见。
季如歌二话没说,哗啦一声从池子里站起来,带起一片水花。湿透的旧布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干利落的线条。
她几步跨上池边的石阶,水珠顺着她的小腿和光脚丫子滴滴答答往下淌。“我去看看!你们泡着!”
她抓起池边石头上搭着的干布巾,胡乱擦了擦脸和手脚,去了更衣室重新换了新衣服,套上外袍,穿上棉鞋就跟那汉子朝工地方向大步走去,把一池子人晾在了原地。
严大人和几位校尉面面相觑,随即摇头失笑。耶律齐的目光追随着季如歌消失在工棚那边的身影。、片刻后才收回,重新闭上眼,感受着滚烫的泉水包裹全身,驱散着北境深秋浸入骨髓的寒意。
宁婉儿看着季如歌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泉水里的手,指尖因为温热而透着淡淡的粉色,不知在想什么。
季如歌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山峦和林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工地上叮当的敲打声稀疏下来。
池子里的人大多已上来,裹着厚实的袍子或毯子,三三两两坐在池边新架起的木条凳上,围着几堆篝火烤着湿发。
火上架着铁锅,里面煮着山下村里送上来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合着柴火气飘散开。火上还烤着几块馍馍,表皮焦黄酥脆。
季如歌也裹了件厚袄子,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她毫不在意地坐到火堆旁的空凳子上,伸手接过旁人递来的一个烤得烫手的馍馍,掰开,露出里面松软的内瓤,直接啃了一大口。
“如何?”她嘴里塞着馍馍,含糊不清地问,目光扫过众人。
严大人正用布巾擦拭着头发,闻言感叹道:“妙极!季姑娘,这泉水着实霸道,泡透了出来,浑身暖洋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积年的寒气似乎都被逼出来了!比江南那些温汤,虽少了些雅致,却胜在力道十足,更合北境所需!”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前所未有的松快。
他夫人坐在旁边,虽未下水,但也被篝火烤得暖意融融,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小口喝着,脸上也带着暖色,对季如歌微微点头:“确是驱寒的好物。”严小公子玩累了,裹着毯子靠在母亲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一位校尉用力搓着烤得发烫的胳膊,接口道:“季头儿,这地方弄好了,冬天咱们轮值换防下来的兄弟,冻僵了手脚过来泡泡,比灌三碗烧刀子都顶用!保准第二天又能生龙活虎!”其他几个校尉也纷纷点头附和。
宁婉儿坐在稍远些的篝火旁,火光映着她被温泉蒸腾后格外红润的脸颊。她小口喝着热粥,轻声对旁边的季如歌说:“季姐姐,泡完出来,风吹着也不觉得冷,手脚都是暖的。这泉水……很神奇。”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和满足。
季如歌咧嘴一笑,几口啃完手里的馍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能御寒,能解乏,听说还能治些风湿痹痛。等弄好了,让山下那些一到冬天就关节疼得下不了炕的老家伙们也来试试。”
她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还在收尾的工地轮廓,“路得再拓宽些,平整些,方便车马。引水的槽子还得加固,到时候我会更换更好的,不然天冷了上冻容易裂。池子边上得铺防滑的石头,省得摔跤。棚子得盖严实,能挡风……”她一样样数着,火光在她眼中跳跃,那是属于规划者的明亮光芒。
耶律齐独自坐在离人群稍远的一块大石上,背对着篝火,面朝着沉入暮色的山谷。他裹着深色的外袍,湿发贴在颈后。远处山风呼啸,吹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更远处,北境特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夜气正从群山深处弥漫开来。而身后,是篝火的暖意、食物的香气、人们放松的低语和季如歌清晰有力的规划声。
他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搓了搓泡过温泉后依旧残留着暖意、甚至有些发烫的皮肤纹理,感受着那与周遭寒冷截然不同的温度,久久没有动。
他在想,为什么北境与他们这边相邻那么近,去得到了老天的眷顾。
竟然有温泉,有煤矿还有铁矿。
这些东西,任意一个在他们那边,他们都会富的流油。
难道对老天来说,他们是不被偏爱喜欢的?
还是说,纯粹就是运气不好?
第1495章 给草原这些人开眼界
耶律齐带来的几个草原勇士,像几尊移动的铁塔,杵在山庄入口的木棚下,深陷的眼窝里满是警惕和打量。
他们穿着厚重的皮袍,腰间挎着弯刀,浓密的胡须上挂着赶路时凝结的白霜,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
山庄里飘出的暖风混合着硫磺味、食物香气和隐约的水声、笑声,对他们来说,是全然陌生的气息。
“脱了。”耶律齐言简意赅,率先解下佩刀放在指定处,脱下沾满尘土和寒气的厚重皮袍,露出里面同样结实的皮袄和衬里。
他拿起架子上那件素色的厚棉布温泉衣,动作利落地套上。宽大的棉衣罩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怪异,冲淡了几分悍勇之气。
几个草原汉子面面相觑,看着那轻飘飘的布衣,又看看自己身上御寒的皮袍,眼神里充满怀疑。
为首那个叫阿古拉的勇士,胸膛厚实得像堵墙,他皱着浓眉,用生硬的官话问:“王……就穿这个?进去?”他指了指温暖的山庄入口,仿佛那是个未知的陷阱。
“嗯。”耶律齐系好衣带,没多解释,径直走了进去。
阿古拉和其他几人互相看看,最终咬咬牙,学着耶律齐的样子,笨拙地脱下皮袍,露出虬结的肌肉和古铜色的皮肤,上面还残留着风吹日晒的痕迹和几道陈年伤疤。
他们抓起那轻薄的棉布衣,像对付不听话的牲口一样,费劲地往身上套。粗壮的手臂塞进窄小的袖管,肌肉绷紧,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阿古拉好不容易把自己塞进衣服里,宽厚的肩膀几乎要把接缝撑裂,衣襟勉强在鼓胀的胸前合拢,勒出深深的褶皱。
他别扭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感觉浑身不自在,低声咕哝了一句草原俚语,大意是“像被剥了皮的羊”。
进了主厅,扑面而来的暖意和食物的丰盛景象让他们又是一愣。长桌上堆积如山的馍馍、翻滚的肉汤、鲜亮的野果,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富足景象。
一个勇士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簸箕里油亮的烤鸡,被阿古拉一巴掌拍在手背上,低声呵斥了一句。
他们学着旁人的样子,拿起粗陶碗,小心翼翼地盛汤,抓馍馍,动作僵硬,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色彩诱人的水果。
更大的冲击在后面。耶律齐示意他们跟着去“洗澡”。推开男汤厚重的木门,浓烈的水汽和硫磺味扑面而来。
几个光溜溜的校尉正泡在池子里舒服地喟叹。阿古拉等人站在门口,看着那热气腾腾的水池和池子里赤条条的人,脚步钉在原地,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惊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下去。”耶律齐已经脱了棉衣,只着贴身短裤,踩着石阶沉入池中,滚烫的水让他微微吸了口气。
“王!这水……能进?”阿古拉指着那翻腾着热气的池水,声音都变调了。草原上水贵如油,更别提这样奢侈地泡在热水里,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在他们看来,这甚至可能是一种亵渎。
“能。”耶律齐闭着眼,言简意赅。
几个草原汉子僵持在门口,看着池子里耶律齐和其他人泡得通红的皮肤,听着那舒服的叹息,又看看彼此身上紧绷别扭的棉布衣,最终在阿古拉一声低沉的命令下,互相掩护着,动作迅捷地剥掉了那层“束缚”,露出精壮彪悍、布满体毛的躯体。他们几乎是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一步步试探着踩进滚烫的池水里。
“嘶——!”
“嗷!”
几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和怪叫瞬间响起。滚烫的泉水包裹上来,对习惯了风霜严寒的皮肤是巨大的刺激。
一个勇士猛地从水里跳起来半截,龇牙咧嘴,古铜色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阿古拉也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咬着牙才没叫出声,强忍着灼热感,一点点沉下去,只露出头颈,豆大的汗珠立刻从鬓角滚落,混入池水。
他们泡在水里,浑身肌肉紧绷,像几块被投入沸水的生铁,表情扭曲,眼神却死死盯着池水,仿佛在跟这“妖水”较劲。旁边泡得正舒坦的校尉们看着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哄笑起来。
好不容易适应了水温,耶律齐又把他们带到了桑拿房门口。推开门,那干燥灼人的热浪和浓烈的松脂味让阿古拉等人瞬间后退一步,呛咳起来。
“进去。”耶律齐率先踏入那片蒸腾的白气中,找了个位置坐下。
阿古拉探头看了看里面影影绰绰、被蒸得皮肤发红的人影,又感受了一下那几乎要灼伤呼吸道的热浪,浓眉拧成了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