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想当咸鱼
阿古拉看着那深坑和棚子,眼睛瞪得像铜铃。草原不缺牛羊肉,缺的是把它们变成真金白银运出去的法子!冻肉!冰窖!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王庭附近有条大河,冬天冰厚得能跑马!挖窖子,存冰,冬天集中宰牲口……
季如歌最后抛出一个更诱人的点子:“冻肉是好,但毕竟占地方,运得少。你们草原上的妇人,晒肉干是一把好手吧?”
阿古拉点头,草原的肉干是行军打仗的命根子。
“晒干的肉干,太硬,费牙口,味道也单一。”季如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根手指粗细、深褐色的肉条,“尝尝。”
第1499章 商人来访
阿古拉狐疑地拿起一根,咬了一口。肉质紧实却不柴,咸香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甜鲜,还有隐隐的香料味,比他吃过的任何肉干都美味。“这……”
“这是熏肉干。”季如歌道,“肉先用盐和香料腌透,再用果木的烟,文火慢熏几天几夜。熏好的肉干,耐放,味道好,油润不干硬,顶饿又解馋。
法子也不难,搭个不漏烟的土窑就行。这种肉干,不光当干粮,南边人当零嘴都抢着要!比普通肉干贵得多。”
她看着阿古拉,“草原不缺果木,更不缺会晒肉干的妇人。把这手艺学回去,又是一条财路。”
几天后,第一批草原学徒住进了北境村寨。几个粗手大脚的草原汉子跟着硝皮师傅,笨拙地搅动刺鼻的药水桶,被熏得眼泪直流。
几个草原妇人坐在染缸边,学着将皮子浸入滚烫的染料,手上很快染上洗不掉的斑斓色彩。
还有几个蹲在正在挖的冰窖旁,仔细询问着窖壁烤火的火候和封窖的诀窍。空气里弥漫着皮革、染料、汗水和生涩官话的味道。
阿古拉带着几个核心手下,跟着季如歌亲自跑了一趟附近有盐场的海边村落。看着雪白的盐粒像小山一样堆积,看着煮盐的大锅日夜不停地翻滚,他粗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虔诚的神色。
离开北境时,马队驮的东西变了。不再是沉重的皮货,而是几大捆硝制染色的成品皮料样品,几包熏好的肉干,几罐珍贵的海盐样品,还有厚厚的几卷图纸——冰窖的构造图、熏肉窑的搭建图、硝皮作坊的布局图。
最重要的,是季如歌与耶律齐可汗签订的一份契书:北境以相对低廉的价格,长期、稳定地向草原提供海盐、部分铁器、棉布和急需的药材。
草原则向北境提供稳定的优质生皮、羊毛、冻肉和熏肉干,并允许北境的商队借道草原,将货物运往更远的西域。
马蹄踏在化冻的泥路上,溅起春泥。阿古拉回头望向北境村寨的方向,那里不再仅仅是一个有“神墙”和热泉的奇异地界。
他看到的是鞣皮作坊里升起的淡淡烟气,是染缸边妇人沾满颜色的手,是正在深挖的冰窖,是未来将川流不息、驮载着草原皮货冻肉南下、又驮回盐铁布匹的车马。
凛冽的寒风似乎也带上了暖意,那是皮子硝染后的柔软,是冻肉换来的铁器寒光,是盐粒融进奶茶的咸香,是一条用互利编织的、通往富足和安稳的实实在在的路。这条路,不再需要用弯刀和鲜血去开辟。
温泉山庄落成后的第一场大雪,封了山路。季如歌却派人踩着没膝的深雪,把几张素简的请柬送到了北境几处大商栈掌柜的手里。请柬上没多余字,只一行:新泉初沸,扫榻以待,请君一观北境新暖。
几辆裹着厚毡的马车碾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艰难地驶入山坳。车帘掀开,几位穿着厚实锦袍、揣着暖炉的商人踩着脚凳下来,寒风裹着雪沫子立刻扑了他们一脸。
为首的周掌柜,在南边绸缎庄里养得面皮白净,此刻冻得鼻头发红,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心里直犯嘀咕:这冰天雪地的北境蛮荒,能有什么“暖”可看?莫不是消遣人?
山庄入口的木棚下热气氤氲。伙计麻利地接过他们沾满雪泥的大氅,递上素白厚实的温泉衣。“各位掌柜,里边请,寒气重,先换身轻便的。”季如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北境特有的爽利。
换上轻软棉衣,推开主厅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食物暖香、水汽硫磺味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周掌柜等人脚步一顿,看着眼前景象,眼睛都有些发直。
厅堂宽敞明亮,巨大的玻璃墙外是呼啸的风雪和银装素裹的山林。玻璃墙内,却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温暖湿润的空气中,孩童的尖叫嬉闹声与水流的哗啦声交织。几个半大孩子正光着脚丫在浅水池里追逐打闹,水花四溅。
稍大的少年笨拙地攀爬着绳网吊桥,甚至有人坐在小小的漩涡池里,任由温热的激流冲刷。绿油油的蕨类植物在角落舒展,一派春意盎然。
“这……这……”周掌柜指着那巨大的玻璃墙,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他走南闯北,见过江南精巧的园林,见过西域豪奢的浴场,却从未见过能将严冬酷寒如此清晰地隔绝在外,又如此奢侈地在室内营造出温暖水世界的奇景!
这已非“享受”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颠覆认知的鬼斧神工!
“周掌柜,这边是桑拿房,试试?”季如歌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回。旁边一扇厚木门打开,干燥灼热的松香气浪涌出。
几个刚泡完汤的草原汉子正赤膊走出来,浑身蒸得通红发亮,怪叫着跳进旁边的冷水池,激起更大的喧哗和水花。
周掌柜下意识地摇头,那热气看着就骇人。他更被长条桌上丰盛的自助食物吸引。几口大陶锅炖着浓白的羊骨汤、鲜香的杂菌汤;簸箕里是刚出笼、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和金黄窝头。
藤篮里是洗得水灵的红果子、青黄冻梨;粗陶罐里温着野枣茶、姜糖水。一切随意取用,管够。
“季……季村长,”周掌柜拿起一个温热的冻梨,冰凉清甜的汁水让他精神一振,终于找回了声音,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此地……真乃神仙洞府!这玻璃暖房,这温汤活水……闻所未闻!只是……”
他话锋一转,商人本色显露,“如此仙境,藏于北境深山,往来艰难,风雪阻路,恐……恐难成气候啊。”他言下之意,东西是好,但交通不便,做不了大生意。
季如歌似乎早等着他这话。她没直接回答,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掌柜,泡透了,吃饱了,随我去后山看看,消消食?”
第1500章 都是商机啊
一行人裹紧棉袍,跟着季如歌穿过山庄侧门。后山一片开阔地,景象更加震撼。十几个巨大的、方方正正的深坑排列有序,坑口用厚实的草帘和木板封得严严实实。
旁边是连片的、四面通风的屠宰棚和分割工坊,虽然此刻因大雪暂时停工,但残留的血腥气和忙碌的痕迹犹在。
“这是冰窖。”季如歌拍了拍一个封好的窖口,“冬天凿下整条河的厚冰,填满窖子,封死。开春后,里面还是冻土。”
她指了指工棚,“最冷的天,宰好的牛羊肉,剔骨分割成大块,直接送进冰窖冻硬。开春雪化路通,用厚棉被裹着,快马加鞭往南运。只要路上够快,肉到了南边还是硬邦邦的。”
周掌柜倒吸一口凉气!冻肉!这解决了长途运输鲜肉的最大难题!他脑子里立刻盘算起南边各大酒楼对地道北境牛羊肉的渴求,那价格……
还没等他消化完,季如歌又带他们走进旁边一座新盖的大仓库。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硝石、油脂和草灰的味道扑面而来。仓库里光线充足,景象热火朝天。
左边区域,十几个池子泡着生皮,几个草原汉子正笨拙地搅动刺鼻的药水桶。旁边,鞣制好的柔软皮子被挂起来阴干。
再过去,巨大的染缸冒着热气,北境和草原的妇人正将皮子浸入各色滚烫的染料中,手上染得五彩斑斓。染好的彩色皮料挂在竹竿上沥水,在仓库高窗透下的光柱里,色彩鲜亮得夺目。
成品区,已经堆叠着一摞摞硝制染色完毕、柔软光亮的皮料,从细腻的羔羊皮到厚实的牛皮,一应俱全。
“草原最好的皮子,在这里硝制、染色。”季如歌拿起一张染成深宝蓝色的羔羊皮,手感柔软如云,“运到江南,是千金难求的上等货。”
右边区域,则是另一番景象。粗羊毛被清洗梳理,纺成粗线。手脚麻利的妇人坐在织机前,梭子翻飞,织出厚实紧密的羊毛毡。
另一角,几个老匠人正将硝制好的碎皮子仔细拼接,用结实的麻线缝合成靴垫、护膝、马鞍垫,针脚细密。
“边角料也不浪费。”季如歌拿起一块拼接好的皮垫,“结实耐用,挡风隔潮,北境、草原自己用,或者卖给行脚的商队、戍边的兵士,都是好东西。”
最后,季如歌把众人带到仓库角落一张铺着厚毡的大木桌前。桌上摊开着一张粗糙却清晰的地图。
“路,不是问题。”季如歌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开春,北境直通官道的大路就能拓宽夯实,主修草原那边。”
她点了点地图上代表王庭的位置,“耶律齐可汗已经应允,北境商队可借道草原最平坦安全的路线,直抵西域诸国!”
她的手指最终落在西域几个大城邦的位置上,“草原的冻肉、熏肉干、上等皮货、羊毛毡,北境的盐、铁器、药材、布匹,还有这温泉山庄的名头……都可以沿着这条路,走到更远的地方去换回真金白银!”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几位呼吸都变得粗重的商人:“山庄不只是泡汤享乐的地方。这里是北境和草原货物的集散点!
皮货在这里硝染分装,冻肉在这里窖藏启运。商队从南边来,带来铁器、药材、精巧货物。在这里卸货休整,泡个热汤解乏,再装上草原的皮货冻肉、北境的盐和羊毛制品,穿过草原,卖到西域!
从西域回来的商队,带回的香料、玉石、骏马,同样可以在这里周转!山庄,就是这条新商路中间最暖和、最安稳的驿站和货栈!”
季如歌拿起桌上一份盖了红印的契书副本,拍在周掌柜面前:“这是北境与草原王庭签的互市契书,白纸黑字。皮货、冻肉、盐铁、药材……种类、数量、价格、交割地点,写得清清楚楚!
商路,我们开!货,我们有!地方,我们备好了!现在,就看各位掌柜,敢不敢在这北境的风雪里,提前埋下开春发财的种子了!”
巨大的玻璃暖房里,温暖如春。水声、孩童的嬉闹声被隔绝在雅间之外。周掌柜和其他几位商人围坐在铺着厚毡的矮几旁,面前摊着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契书副本,以及季如歌提供的几份详细的货物清单和预估价目。
矮几上,摆着山庄自产的熏肉干、野果、温热的枣茶,还有一小碟珍贵的、颗粒晶莹的海盐样品。
没有歌舞笙箫,没有巧言令色。只有滚烫的茶水,实实在在的货单,和窗外玻璃幕墙外呼啸的风雪作为背景。雅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算盘珠子偶尔被无意识拨动的清脆声响。
周掌柜的手指有些颤抖,反复摩挲着契书上耶律齐可汗那枚陌生的狼头印记,又拿起一小块熏肉干放进嘴里咀嚼。
咸香中带着果木的烟熏味,肉质紧实油润。他闭上眼,仿佛看到了南边大酒楼里饕客们争相品尝的场景,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季如歌,眼神里的震撼和迟疑已被一种商贾特有的、看到金山般的灼热所取代:“季头儿!这冻肉……开春第一批,有多少?我全要了!价钱,好商量!”
另一位专营皮货的李掌柜,则死死盯着一块染成孔雀绿的柔软羔羊皮样品,手指感受着那细腻的纹理和均匀的色泽:“这染色的方子……还有这硝制的手艺……季头儿,这活儿,我们商行包了!草原那边送来的生皮,我们按契书价再加半成!只求优先供货!”
矮几上的气氛瞬间点燃。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不再是犹豫的试探,而是急切的盘算。商人们争相报出自己能吃下的货物数量和愿意预付的定金数额。
契书上的条款被逐条确认,交割地点和时间被反复敲定。季如歌坐在主位,神情平静,偶尔点头,或提出具体的运输保障要求,言简意赅,字字落到实处。
第1501章 不白来,都不白来
雅间的门开了又关,伙计安静地续上热水,更换果盘。窗外的天色由灰白转为沉沉的暮蓝,风雪更紧了,扑打在巨大的玻璃墙上,凝结成蜿蜒的冰痕。
而玻璃墙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矮几上,一张张墨迹未干的订货契书被郑重地交换,上面摁下了鲜红的手印或商行的印章。沉甸甸的定金银票被推到季如歌面前。
当最后一位王掌柜在熏肉干的独家供货契书上按下手印,长舒一口气时,玻璃暖房顶部的透明天窗已映出几点寒星。
周掌柜端起微凉的枣茶一饮而尽,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热还是急出来的细汗,对着季如歌感慨道:“季村长,服了!真服了!原以为这温泉山庄是个销金窟,没成想……竟是座挖不完的金山!这商路,我周记跟定了!”
山庄外,风雪依旧统治着黑夜。几辆商队的马车却已套好,车辕上挂起了防风灯笼。马匹喷吐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积雪。
周掌柜等人裹紧了皮裘,怀里揣着刚签好的契书和一小包作为样品的熏肉干、彩色皮料、海盐,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向马车。
临上车前,周掌柜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山庄。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夜色和风雪中,像一块嵌在山坳里的、散发着温暖光晕的巨大琥珀。里面隐约传来孩童晚归时被大人唤走的嬉笑声和水流声。
那不是虚幻的神仙洞府。那里面,是硝皮作坊的烟气,是染缸蒸腾的热气,是冰窖深藏的寒意,是契书叠起的厚度,是算盘珠子碰撞出的财富声响。
是一条用温泉暖热了筋骨,用玻璃隔开了风雪,用实实在在的货物和互利的契书铺就的、通往金山银山的商路起点。
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载着北境风雪中第一笔滚烫的生意和沉甸甸的期许,缓缓驶向黑暗。山庄巨大的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只有那一点温暖的灯火,像一颗投入冰封世界的火种,顽强地亮着。
温泉山庄雅间里,暖意融融。巨大的玻璃墙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却隔不开矮几旁凝重的气氛。契书签了,定金付了,可几位大掌柜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
“季村长,”专营绸缎的周掌柜捻着山羊须,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山庄是好,货物也硬气。可这北境……”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终究是流放之地,苦寒荒僻,名声在外。达官贵人,富商巨贾,谁愿意往这‘血洼子’跑?纵有暖泉奇景,若无贵客登门,这生意……怕是无源之水啊。”
旁边专做南北货的李掌柜也点头附和:“是啊,季村长。咱们的货,皮子、冻肉、盐铁,要卖上价,得运出去,卖给识货的南边老爷、西域胡商。
可眼下,山庄这头……若引不来豪客,单靠些散客,撑不起场面,更带不动整条商路的名头。”他言下之意很明白:山庄本身若做不成吸金的招牌,商路就成了空架子。
季如歌没立刻反驳。她拎起粗陶壶,给几位掌柜续上滚烫的野枣茶。茶水注入粗陶碗,发出汩汩声响。
“名声坏了,就立个新的。”她放下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要修哪段路,“贵客不来,请他们来。”
几天后,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碾过化冻的泥泞官道,驶入北境。车上下来的人,大多穿着半旧不新的棉袍,脸色带着几分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或风霜刻下的愁苦。
他们是第一批“客”——季如歌派人拿着耶律齐可汗和严大人的名帖,从附近几处流放犯集中地“请”来的。
有曾官至五品、因言获罪的张御史;有祖传医道、卷入宫廷秘案被发配的吴太医;有精于算学、被牵连进库银亏空案的陈账房;甚至还有几位因家族获罪、随父流徙的官家小姐。
这些人被安置在山庄最僻静的几处小院。没有仆从如云,只有山庄提供的干净温泉衣和简单的饭食。
张御史起初满腹怨气,被强押来这苦寒流放地中的流放地,只觉是另一种折辱。他板着脸踏入温泉池,滚烫的泉水包裹上来时,他浑身一僵,随即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常年伏案僵直的腰背,在热水的熨帖下,骨头缝里积攒的酸痛似乎真的在松动。他闭上眼,靠在池壁光滑的石头上,久久未动。
吴太医则敏锐地嗅到了池水中的硫磺味。他捧起一掬水,仔细闻了又闻,浑浊的老眼渐渐发亮:“硫磺泉!祛风除湿,通络止痛……好泉!好泉!”他顾不上身份,立刻让山庄伙计取来纸笔,借着池边灯火,开始写写画画,竟是当场琢磨起利用这温泉水配几味草药外敷的方子。
陈账房泡在池子里,感受着久违的、从骨头里透出的暖意,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他看着池壁光滑的石头,看着引水的竹槽,职业病发作,脑子里下意识地开始计算山庄的建造用料、引水工本、每日柴炭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