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想当咸鱼
季如歌在村公所见了他门。
为首的是一个山羊胡老头,姓钱,是附近一个屯比较有威望的老族长。他先是对季如歌行了个礼,然后拐弯抹角地开口:“季村长,您惩治恶徒,维护乡里,我等佩服。只是……这新规是否过于……严苛了些?”
季如歌没说话,看着他。
钱族老硬着头皮继续说:“这家家户户,锅碗瓢盆难免磕碰,夫妻之间争执打闹也是常情。若只因打了几下,就要惊动官府,甚至……甚至动辄斩首,是否小题大做?长此以往,怕是家家不安,男人在家里都不敢大声说话,这……这有违伦常啊!”
旁边几人也纷纷附和。“是啊,季村长,清官难断家务事。”
“夫妻打架,床头打床尾和,外人插手,反而坏事。”
“能不能……把这规矩稍稍放宽些?比如,只要不出人命,不打残,就由各村自行调解……”
季如歌等他们说完,才开口,声音平淡:“你们觉得,赵老四打死发妻,是家务事?”
钱族老一噎:“赵老四自然罪大恶极……但大多数人家,不过是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季如歌拿起桌上的一叠纸,“这是各村这三天报上来的。因为新规,妻子反抗丈夫殴打,反而被丈夫打得更凶,重伤卧床的,三起。妻子跑去向里正求救,里正和稀泥,妻子被丈夫抓回去锁在家里往死里打的,两起。还有一起,丈夫扬言既然要管,就先打死老婆,免得以后麻烦。”
她念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下面几个男人的脸色难看一分。
“这就是你们说的小打小闹?床头打床尾和?”季如歌放下纸,目光扫过他们,“在我这里,没有小打小闹。只要动手往死里打,就不是家事。第一次,重罚。打死打残,偿命。规矩,不会改。”
钱族老脸色涨红:“季村长!您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男人管教妻儿,是天经地义!自古如此!”
“自古如此,便是对的?”季如歌反问,“若你女儿嫁人,被女婿如此‘管教’,你也觉得天经地义?”
钱族老顿时语塞。
“规矩立了,就要执行。”季如歌不再给他们争辩的机会,“你们要做的,不是来让我改规矩,是回去告诉你们村里的男人,管好自己的手。谁觉得管不住,可以试试。”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却让几个男人后背发凉。试试?拿脑袋试试?
几人灰头土脸地走了。
但他们带来的阻力,却真实地存在着。
新规的执行遇到了无形的软钉子。有些村里正阳奉阴违,接到报信也拖拖拉拉,或者和稀泥调解。
有些男人变本加厉,关起门来打得更凶,威胁妻子敢说出去就一起死。
季如歌很快收到了更多隐密的报告。
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让手下人暗中收集证据,摸清哪些村子、哪些人抵抗最激烈。
同时,她做了一件事。
她让文书起草了一份告示,明确列出了对殴妻虐童者的具体惩罚细则:鞭刑、苦役、罚没财产直至斩首。
也明确列出了对见义勇为者、及时报官者的奖赏细则:钱粮、布匹、甚至减免赋税。最后,着重强调了对渎职村官的同罪处罚。
告示被抄写了很多份,派识字的人到各个村子,敲锣打鼓地宣读,贴在村口最显眼的位置。
她还从万福村抽调了一批识字的妇女,组成一个个小队,带着简单的粮食和药品,下到各个村子,尤其是那些比较偏远闭塞的村落。
她们的任务不是去说教,而是去帮助那些确实困难的妇人,顺便,悄悄告诉她们新规的内容,告诉她们挨了打可以怎么办,可以去哪里求救。
许多一辈子没出过村、被打怕了也认命了的女人,第一次知道,原来挨打不是应该的,原来还可以求救,原来上面真的有人会管。
希望,像微弱的火苗,在她们死寂的心里悄悄点燃。
几天后,一个距离万福村很远的偏僻村子,沟底村,出事了。
一个经常家暴妻子的男人,又一次酒后殴打妻子时,妻子想起听到的传闻,拼命跑出家门,大喊救命。
邻居被惊动,想起新规和奖赏,壮着胆子去拦,并让人跑去叫里正。
沟底村的孙里正早就对的新规不满,磨磨蹭蹭才来。来了之后,不但不制止,反而斥责那妻子不像话,大呼小叫丢人现眼,让她赶紧跟丈夫回家。
那丈夫见里正撑腰,气焰更嚣张,当着里正和邻居的面,揪着妻子的头发就往家里拖,扬言要打死这个不守妇道的泼妇。
妻子绝望的哭喊和求救声传遍半个村子。
第1675章 女婴为何没有活下来的权利
就在此时,一队人马突然冲进村子。带队的是张校尉手下的一名姓王的队正,领着十名边军老兵,手持棍棒铁尺。他们是季如歌派下来巡视各村新规执行情况的暗队,正好赶到。
王队正二话不说,直接下令拿人。兵士们如狼似虎般冲上去,将那施暴的丈夫按倒在地捆了起来。孙里正还想上前理论,被王队正一巴掌扇倒在地。
“捆了!”王队正冷声道,“季村长有令,渎职包庇者,与施暴者同罪!”
当天下午,王队正就将一干人犯押回了万福村。
季如歌没有拖延,立刻在村公所前升堂问案。无数村民围观。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那个丈夫当众行凶,孙里正公然包庇。
季如歌当场判决:行凶丈夫,鞭笞四十,罚苦役一年。里正孙某,革职,鞭笞三十,罚苦役半年。所有奖赏,按告示执行,当场兑现给那报信的邻居和试图阻拦的村民。
判决完毕,立刻行刑。
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和男人的惨叫声,让所有围观的男人都面色发白。
这一次,再没有人敢怀疑季如歌执行新规的决心。
接下来几天,又有几个阳奉阴违、处置不力的里正被拿下革职查办,换上了更听话或者更敬畏规矩的人。
同时,几个勇敢报官、成功制止暴行的村民得到了丰厚的奖赏,消息传开,鼓励了更多人。
铁腕和奖赏双管齐下,阻力被迅速粉碎。
虽然不可能完全杜绝所有家庭暴力,但明目张胆往死里打的情况大大减少。女人们挨了打,终于敢跑出去求救,知道有人会管。孩子们也少了些恐惧。
一种新的风气,在血腥的威慑和切实的奖赏中,慢慢形成。
季如歌站在村公所的窗边,看着外面。
怀里的方块温热依旧。
她知道,改变需要时间,也需要持续的力量。她握紧了那份力量。
脚下的路,铺满了荆棘,也通往她所要的秩序。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
这天下午,一个住在村子最西头、靠近流民临时安置点的老寡妇,慌慌张张跑到村公所,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村……村长!不好了!河滩……河滩那边的乱草稞子里……发现……发现好几个死孩子!”
季如歌正在核对账目,闻言笔尖一顿,抬起头:“死孩子?说清楚点。”
老寡妇拍着胸口,喘着大气:“就是……就是刚生下来没多久的……用小破被子裹着……扔在那荒滩野地里……不止一个!我……我割草时不小心踢到一个,软乎乎的……掀开一看……脸都紫了……没气儿了!吓死我了!再仔细看……旁边草里还有……还有好几个……”
季如歌脸色沉了下来。她立刻起身,对旁边的民兵道:“叫上张校尉,带一队人,跟我去河边。再去请懂医术的孙婆子过来。”
很快,一行人赶到村子西边的河滩荒地。这里偏僻,杂草丛生,平时很少有人来。
拨开半人高的枯草,眼前的景象让久经沙场的老兵都倒吸一口凉气。
荒草丛中,散落着四五個小小的、用破布烂絮裹着的襁褓。
有些已经被野狗或乌鸦撕扯开,露出里面冻得青紫、早已僵硬的小小尸体。都是刚出生不久的婴孩。
孙婆子上前,颤抖着手逐个检查了一下,脸色难看地回头对季如歌说:“村长……都是女娃……看这样子……像是生下来没多久……就……就被扔在这儿活活冻饿死的……有的……身上还有掐痕……”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呜呜声。
重男轻女,丢弃甚至溺毙女婴,在这年头并不算极度罕见。
但如此集中、残忍地将好几个新生儿丢弃在荒野任其死亡,还是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季如歌的目光扫过那些小小的尸体,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神冷得吓人。
“查。”她只说了一个字。
张校尉立刻带人封锁了现场,并让手下以河滩为中心,向四周村落和流民安置点排查,最近谁家生了孩子,尤其是生了女婴的。
消息很快传回。
流民安置点里,最近确实有几户人家生了孩子。但问起来,要么支支吾吾说孩子病死了,要么就说送人了,眼神躲闪。
张校尉手段强硬,直接带人进去细查。在一户姓刘的流民家里,发现炕席下还藏着一点没处理干净的血迹,家里的女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虚弱,明显是刚生产完不久,但身边却没有婴儿。
面对兵士的刀和张校尉冰冷的质问,那家男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哭起来:“军爷饶命啊!没法子啊!养不活啊!已经有两个丫头了,这又生了个赔钱货……拿什麼养活?与其跟着我们饿死……不如……不如早点超生……”
其他几户情况类似。都是极度贫困,连吃喝都成问题,又生了女嬰,便狠心趁夜丢弃在荒灘,任其自生自灭。
张校尉将涉事的几乎人家全部拘押起来,带回万福村。
村公所前,跪着七八个面色惶惑、衣衫褴褛的流民男女。周围围满了村民,议论纷纷,有人唾骂,也有人面露同情和无奈。
季如歌走出来,看着他们。
“为什么扔孩子?”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一个男人哭着磕头:“村长饶命……实在是……没吃的了……养不活啊……生下来就是个丫头……留着也是饿死……扔了……扔了还能省口吃的……”
“丫头就不是人?”季如歌问。
那男人噎住,只是磕头。
旁边一个老嬷嬷忍不住小声嘀咕:“造孽啊……但也是没法子……这年景,自己都吃不饱……”
立刻有人附和:“是啊……生了儿子还能拉拔一把,丫头片子……唉……”
季如歌的目光扫过那些为扔孩子行为找借口的人,又看向跪着的那些人。
“养不活,所以就能亲手把孩子扔到野地里喂野狗?”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冰冷的穿透力,“既然知道养不活,为什么还要生?既然生了,为什么只因是女娃,就决定她不该活?”
没人能回答。
第1676章 育婴堂
季如歌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光是惩罚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极端贫困和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观念,是滋生这种悲剧的土壤。
但她绝不会放任这种残酷成为惯例。
她看向跪着的人。“你们的孩子,死了。死在你们的愚昧和狠心里。”“按律,故意杀害亲子,与杀人同罪。”
跪着的人顿时吓得瘫软在地,哭喊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