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想当咸鱼
织坊管事犹豫道:“村长,丫头片子手没劲,学得慢,怕是耽误工夫……”
“那就教到会为止。”季如歌语气不容置疑,“工钱我来贴补第一个月。一个月后还不出活,再辞退。但只要出活,就按规矩给工钱,一分不能少。”
她又看向糖坊管事:“熬糖剩下的糖渣,不要扔了。试着掺些杂粮,做成糖饼,便宜卖给流民,或者抵部分工钱。”
“还有,”她补充道,“告诉所有做工的人,无论男女,做得好,除了工钱,每月额外奖励三斤细粮,三尺布。这笔开销,走我的私账。”
命令下达,虽然底下人仍有疑虑,但没人敢违抗。
很快,万福村的各个工坊门口贴出了招工的告示,特意注明“十岁以上孩童亦可,女孩优先”。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周边的流民安置点和贫困村落。
起初没人信。让丫头片子去做工?还给钱给粮?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别是骗去当小奴才吧?
但总有活不下去的人家,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带着自家面黄肌瘦的丫头来试探。
第一个被领进织坊的是个十一岁的女孩,叫草儿,手指细得像柴棍,胆子小得不敢抬头。织坊的女工头看着她直皱眉头,但想起季如歌的话,还是耐着性子教她怎么理线,怎么穿梭子。
草儿学得很慢,头几天几乎没织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还弄断了好几根线。但每天下工,她真的领到了两个杂粮饼子,虽然不多,但能填肚子。工头虽然骂她笨,但也没赶她走。
十天后,草儿终于能勉强织出一点粗糙的布了。虽然慢,但确实是在出活。月底结算时,她不仅拿到了几十个铜板,还因为“坚持出工”得到了三斤麦子和一小块粗布奖励。
她拿着这些东西回家时,她那一直嫌她是赔钱货的爹娘,眼睛都直了。
消息瞒不住了。
草儿家的情况很快传开。原来是真的!丫头片子真的能挣钱!还能往家里拿粮食拿布!
观望的人家坐不住了。
第二天,织坊、绣房、糖坊包装处门口,一下子涌来好多带着女孩的人家,争着抢着要让自家孩子进去做工。甚至有些人家把不到十岁、看起来显高些的女孩也带来了。
工坊管事们忙得脚不沾水,筛选、登记、安排师傅带。
女孩们进了工坊,有了饭吃,有了事做,虽然辛苦,但脸上渐渐有了活气。每天下工时,拿着自己挣到的饼子或铜板,腰杆都挺直了些。
家里爹娘看到真能拿到东西,态度也悄悄变了。打骂少了,甚至偶尔还会问一句“在作坊里没受委屈吧?”
与此同时,糖渣掺粮做的便宜糖饼也在流民中卖开了。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甜滋滋的,能顶饿,价格极便宜,很受欢迎。这也间接缓解了一些家庭的粮食压力。
育婴堂那边,季如歌又加了一条新规:但凡将健康女婴送入育婴堂者,除了确保孩子得到抚养,其家庭每月可凭孩子的手印凭证,领取五斤救济粮,直至孩子一岁。若期间反悔,可领回孩子,但需退还所有已领粮食。
这一下,那些实在过不下去、又怕背上“杀生”罪名的贫困人家,终于有了一个更能接受的选择。虽然舍不得,但至少孩子能活命,自家还能得点粮食撑过去。
送往育婴堂的健康女婴,渐渐多了起来。虽然仍有病弱夭折,但至少,活下来的机会大了很多。
一天下午,季如歌在纺纱工坊外巡视。
几十架纺车嗡嗡作响,里面坐着的多半是十岁上下的女孩,一个个神情专注,小手飞快地捻着纱线。虽然动作还有些稚嫩,但已经像模像样。
工头跟在季如歌身边,脸上早已没了最初的疑虑,反而带着点兴奋:“村长,您还真别说!这些小丫头,手巧,坐得住,学得快!现在出的纱线,细密度都快赶上那些老手了!就是力气小点,久了容易累。”
“累了就让她们歇歇,中间加顿餐。”季如歌道,“告诉她们,这个月谁出的纱线又多又好,额外奖励半只风鸡,一尺红头绳。”
工头眼睛一亮:“哎!好嘞!这帮丫头非得抢破头不可!”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小身影跑到季如歌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咚咚磕了两个头。
是柳树屯的丫蛋。那个爹打死了娘,被季如歌判了斩首的女孩。她身后还跟着那对弟妹,脸上也多了些肉,衣服虽然旧,但干净了不少。
“谢谢季村长!”丫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在绣房学针线!昨天挣了三个铜板!还给弟弟妹妹换了新鞋面!”她举起手里一个小布包,里面果然放着几枚铜钱和一些零碎布头。
她身后的弟妹也怯生生地跟着说:“谢谢村长。”
季如歌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点了点头:“好好干。”
“嗯!”丫蛋用力点头,拉起弟妹,欢快地跑回了工坊。
季如歌继续往前走。
她看到糖坊外面,一群稍大些的女孩正手脚麻利地将冷却的糖块用油纸包好,装入木箱。动作飞快,井然有序。
第1679章 给女孩们一条活路
她看到新建的造纸工坊里,几个女孩正跟着老师傅学习捞纸浆,虽然弄得满身是水,却学得认真。
她看到几个刚下工的女孩,结伴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拿着用今天工钱换的饼子,小声说笑着。她们的脸上,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细微的快乐。
怀里的方块,稳定地散发着温热。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这点工钱和粮食,远远谈不上让女孩们获得真正的平等和尊重。
但她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
她让这些曾经被视为“赔钱货”的女孩,第一次通过自己的劳动,换回了实实在在的粮食和铜板,让她们在家人眼里,从纯粹的消耗者,变成了能带来微弱收益的“资产”。
这一点点价值的改变,就像投入死水的石子,虽然微小,却足以荡开涟漪,悄然改变着根深蒂固的观念。
脚下的路,依然漫长。
但希望,已经像工坊里那些细密的纱线一样,被一双双小手,慢慢地纺织出来。
季如歌推开村公所的门,一股混杂着汗味、尘土和焦虑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挤满了人。各村赶来请示的里正、等着批条子领原料的工坊管事、要求增加货款或抱怨运输不畅的商人、还有几个面生的流民代表,挤作一团,声音嘈杂,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季村长!我们村垦荒的镐头又坏了十把!铁匠铺说没铁了!”“季村长!南边郡县来的粮队被卡在关口了!说是要加征过路税!不加就不放行!”“季村长!流民安置点那边又打起来了!为争一口井水!”“季村长!新招的那批学徒把织机弄坏了两台!老师傅气得撂挑子了!”“季村长……”“季村长……”
无数只手伸向她,无数张嘴在她面前开合。问题像夏天粪坑里的苍蝇,嗡嗡作响,密密麻麻,扑头盖脸。
文书和几个帮手在人群里艰难地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效果甚微。
季如歌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混乱的场面。她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说话。
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跟在身后的民兵道:“把张校尉叫来。再调一队人过来。”
很快,张校尉带着十名持棍的民兵赶到。
“清场。”季如歌只说了一句。
张校尉毫不迟疑,带着兵士挤进人群,棍子虽然没亮出来,但冷着脸用力推搡分隔:“退后!都退后!按顺序来!挤什么挤!”
混乱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手段镇住了一下,推搡和喧哗声小了些,但不满的嘟囔声更响了。
季如歌这才走进公所,走到主位坐下。她没看下面那些表情各异的脸,直接对文书道:“按照以往规矩,各村里正、工坊管事、商会代表、流民代表,分四列站好。无关人等,退到门外等候。谁再喧哗吵闹,直接轰出去,今天的事一律不办。”
文书赶紧大声重复了一遍命令。在民兵棍棒的威慑下,人群终于勉强分成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队列,秩序稍定。
“从左边开始,各村里正,挨个说。只说要紧事,鸡毛蒜皮自己处理。”季如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第一个里正上前,还没开口擦汗,季如歌就直接道:“你村垦荒镐头损坏,是因土质多石,还是人力使用不当?”
里正一愣:“……都……都有点……”
“下次领工具,加领五把备用。组织人力先将地表碎石清理。再有无故损坏,扣罚带队人工分。下一个。”
里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后面的人挤开。
第二个里正忙道:“季村长,我们村申请多拨些治腹泻的草药,最近孩子闹病的多……”
“批十份常用草药。回去查水源是否污染,饮水必须烧开。再发现直接喝生水致病,扣你们里正工分。下一个。”
“季村长,流民和本村人争水……”
“划定取水时段,流民午后,本村人清晨。派人值守,再打架,两边带头者都罚苦役挖井。下一个。”
她处理得极快,几乎不等对方说完,就直接给出解决方案,精准果断,没有一句废话。下面的人从一开始的不满和焦急,渐渐变成了惊讶和敬畏。
轮到工坊管事。
“铁料短缺,是因为南边商路被卡。已经派人去交涉,最迟后天解决。在此之前,铁匠铺优先打造急需的农具和工具零件,次要订单后延。下一个。”“织机损坏,学徒罚赔工分,扣教导师傅当月奖赏。以后新学徒上机,必须有师傅在一旁看护三天。下一个。”“糖坊出货慢?增加两班人手,昼夜轮替。伙食跟上,夜里加餐。下一个。”
商人们的问题更直接,大多关乎金钱和货物。
“过路税?哪家关卡敢卡北境的货?把关卡名字和负责人记下来。这批货的损失,从下次他们的订单里扣。下次他们再来订货,价格翻倍。想要货,就让他们自己把路打通。”“货款结算延期?查账。若是对方恶意拖欠,列入黑名单,终止合作。若是我们出货延误,按契约赔钱。”“原料涨价?同样的价,去找更南边的供应商。找不到,就让他们涨。下次我们的糖和毛呢,也涨。”
轮到流民代表,他们的问题更琐碎,也更急切。
“窝棚漏雨?组织人手互相帮衬修补,村里出些茅草。实在不行,暂时挤一挤。”“有人偷窃?揪出来,初犯鞭十,再犯苦役。举报者奖粮。”“孩子没地方识字?找村里识字的老人,每天抽半个时辰教认数,记工分。”
她就像一个最高效的机器,快速吞吐着无数信息和问题,然后输出一个个清晰明确的指令。文书和几个助手埋头猛记,额头上全是汗。
整整一个上午,村公所里都维持着这种高速运转的状态。进来时焦头烂额的人,出去时大多带着明确指令,虽然问题未必完全解决,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第1680章 不好了,大水决堤
中午,季如歌只停了片刻,啃了个冷饼子,喝了口水,继续。
直到日头偏西,最后一批人才处理完。
喧闹了一天的村公所终于安静下来。文书和助手们累得几乎虚脱,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季如歌站起身,脸上看不出疲惫。她走到墙边那张大地图前,目光落在上面新标注的几个点和不断延伸的线条上。
“今天的问题,七成源于沟通不畅,两成源于资源分配不均,一成是外部干扰。”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文书听,“光靠我这里一个个处理,不行。”
她转身:“从明天起,立几条新规矩。”“一,各村每五日派一名代表集中上报问题,书面呈递,写明诉求和初步建议。鸡毛蒜皮自行处理不上报。”
“二,工坊物料需求,每月初预报,月中微调,不得临时抱佛脚。”
“三,商会纠纷,由胡掌柜和赵掌柜牵头组建商事堂先行调解,调解不成再报我。”
“四,流民事务,设流民管事一名,副手两名,直接对我和周哨官负责。小事自行决断,大事上报。”
“五,所有指令发出,必须得到执行回复。三日无回复,追究责任人。”
文书挣扎着爬起来记录,心里叫苦不迭,但这几条规矩一旦立起来,以后确实能省不少事。
第二天,新规矩就开始试行。
起初还有些混乱,有人不习惯,还是习惯性跑来直接找季如歌哭诉,被民兵毫不客气地拦了回去,要求按规矩办事。
但几天后,效果渐渐显现。
村公所不再像菜市场一样拥挤喧闹。各条线的事情被层层过滤,只有真正重要和难以决断的问题,才会最终汇总到季如歌这里。
她有了更多时间思考更重要的事。
她开始着手规划更系统的物资调配渠道,派可靠的人常驻南边几个重要关卡和市集,确保商路畅通,信息灵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