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大门紧闭。
萧叙收起暴怒之态,冷眼扫过碰触过她的郎中,抖了抖胳膊,似想让苏云青起来,“可以了,人走了。”
苏云青还是靠在他怀里没有动。
“苏大小姐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依旧没有回应。
萧叙指腹抹过她的嘴角的血迹,滚烫灼人,心脏一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这才意识到不对,脊背僵硬发怵。
“苏云青?”他捏住她的下颚轻微晃了晃,想唤醒她,却仍不见效。
“苏瑶?!”
“周叔!去找张远达!!!”
周叔骤然回首,萧叙神色紧绷,半跪在地,而怀中的苏云青脸色煞白,嘴角的血源源不断,落入他的手心。
“张大人、张大人他被扣压在宫……”
“那就去给我找全京最好的大夫!”
第73章 苍山(9)
赵公公神色慌张, 马不停蹄赶回皇宫。
皇上书殿紧闭,内有两人相互谈论。
“……首辅,工部的账还没查清吗?”
“年过已久, 尚未。”张远达坐在茶案对面, 左手边是一本只待户部拨款的文书, 右手是户部私印, 意味明显,只等他许可拨款。
李澈见他无动于衷,转而换句亲切的称呼, “老师, 当初若没有您在朝中的支持,学生也坐不上这个位置。”
张远达作揖道:“是陛下上承天道, 下顺民心,乃天命所归。”
“民心?”李澈敛起笑意,眼底浮现狠厉之色,“老师年事已高,有权择选高才, 不知近年科考进士可有人选?礼部与户部需要新鲜血液和人才,您老独来独往,一个学生都不带, 怎么行。”
张远达:“未有。”
李澈的脸阴沉下来。
他是皇帝,可除了空是个‘皇帝’外, 其余的他什么都掌控不了, 连修个园殿办寿宴的款,都得低声下气找户部拨!
张远达合上修殿文书,直言道:“陛下,临安瘟疫横行, 死伤无数,不知您可派人去统计民数?连一碗干净的水都没有。此时拨款修园,没有三年,此殿修不下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陛下又可有统计?边关战紧,遍地尸骸,乌余阴险,贺老将军常驻边关,吃尽风沙,死伤的将士,陛下可有拨抚恤款慰问,又可有宽裕粮草供给,又是否与邻国交好,有援军在后?附属国每年供奉是换成了实物,还是消遣之物,是换来了助兵助民之物,还是又增多了陛下后宫中的嫔妃?”
“张大人!”李澈心有怒火,听不得来他的啰嗦,也听不得来他句句的教训。
张远达夺回私印,“陛下您尊称臣一句老师,臣就该尽责。您应该醒悟,您的背后,不单单是您一人享有。临安不管,瘟疫扩散,寿园一修,国库亏空。可否有记后果?”
李澈烦躁的很,他就是想修个寿园,哪有那么麻烦,扯上后头那么多东西。
“那就提高税收!”
张远达:“用百姓的血,填补国空,陛下不顾及百姓存亡吗?”
李澈不耐烦了,“是吗?那朕就整治贪官!张大人,还是将工部缺失的那笔账算清再来与我谈,否则,张大人的旧友,工部尚书,就是朕第一个打下的贪官!”
“陛下!”张远达一激动,猛烈低咳,咳得脸都白了,扶着茶案颤抖。
军事吃紧,民心不稳,还要再来搅乱朝中官臣。
风光繁荣的大靖,背后早已千疮百孔,不堪一击,垮下任意一处,所有都将土崩瓦解。
李澈推过一杯茶,给他润喉,“首辅,您已老矣。”
张远达望着浑浊的茶中,自己早已年迈的面孔,心生寒凉。他怎么就将帝师交付的大靖变成了这般……又要如何才能让含冤而死的帝师明目啊!
殿门传来,急躁的脚步声,赵公公瞧见里面吵得热烈,却来不及等候,叩响殿门。
李澈问道:“何事?”
“陛下,出事了!”
“进来。”他道:“什么事慌慌张张。”
赵公公推门而入,此时李澈正闲情逸致坐于茶案,悠闲沏茶,而一头白发身着黯淡素衣的张远达坐于对面。
“陛下。”赵公公关好门,抹了把汗,急匆匆走到跟前,瞧了眼杵在一旁的外人,犹豫片刻。
“无妨。”李澈不以为然,神情依旧淡然,“你不是带江湖郎中去侯府给侯夫人施针,治旧疾?”
他喝了口茶,心笑道:“治好了?侯府什么时候添子?让小侯爷一出世就送往皇宫来,我亲自教导。”
赵公公:“那个江湖郎中不知对侯夫人做了什么,方施两针,侯夫人口流鲜血倒地,不省人事了!”
“咣当!”李澈手里的茶盏,脱手,掉到地上,茶水溅湿他金灿灿耀眼的龙袍。
张远达缓口劲,心下一怔,当即猜测到了苏云青对自己做了什么。上回为骗取柳晴柔饮毒,那小妮子给自己下的剂量不少。她的身子欠缺,一次性解毒伤身,只能慢慢来。余毒未清,这几日他被软禁于宫,就怕有去无回,临走留的课题密集,她为了吃透,估计没少对自己试毒施针……。她不像找死的人,下的剂量应该不大,醒来自己能解,就是突然施针泛了冲,一时乱了内息……
他靠在一侧,只当听不明此事。
“死了?”李澈心也慌,他才刚找到方法扳倒萧叙,可不能让他占据主权,翻了身。
“不、不知。”
“朕是问那个庸医!”李澈抄起茶盏怒火中烧直接砸到赵公公身上,“你个废物,找来的什么人!!!”
赵公公吓个半死,咣当跪下,伏地颤抖,“陛下、陛下,那江湖郎中背景干净,没有任何问题啊,和侯爷并无仇怨……老奴、老奴……”
“死了没有!”
“侯、侯夫人吉人天相……”
“庸医!”
“死、死了!侯爷一怒之下,直接将人杀了,就、就死在我的脚边,断了气。”
李澈冷静下来,嘴里嘟囔,“死了?”
“死了、死透了,这下可如何是好,侯爷要、要陛下查明此事……”
李澈沉默片刻,一直未达,突然转向张远达,将棘手的问题抛过去。
“老师当初提的这桩婚事,甚是不错。萧叙如今欢喜的很,将那苏家大小姐捧在手心,朕还不想失去要臣。您以为,如何是好?”
张远达思虑片刻,蹙起眉头。据他所知,萧叙平日镇静如山,失去理智暴躁到当场杀人,怕是背后真出事了,但线下朝中局势不明,还不是起冲突的时候,“侯爷要陛下查清,郎中既然已死,那么就死无对证。”
李澈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大笑道:“还是老师明智。”
他大手一挥,“赵公公,你可知晓如何做了?”
“不、不知。”赵公公脖子一阵拔凉,脑袋哪转的过弯。
李澈:“背景干净,那就做个不干净的背景,仇杀未遂不就行了?萧叙要交代,你就给他个交代。你个蠢货。”
“是、是……”赵公公得令紧忙退下,一刻不敢多留。
李澈瞧了眼要死不死的张远达,“首辅还是调查清楚,想明白了再来找朕。”
“来人!把首辅送回户部严加看守!”
……
侯府像炸开了锅,前前后后忙得不可开交,就连早前去往衣坊的阿钥听闻,也着急忙慌去医馆捧了一堆药回来,又煎又熬,可惜苏云青看的是毒理,那些复杂的东西,除了张远达和苏云青自己,没人能解。
阿钥又将万草堂的人请来,仍没有半点用。
苏云青的血还是不间断往外吐。
萧叙坐在她的书案边,仔细捧着她那堆书卷看,偏偏那团墨糊了字,他又只得翻些看不懂的书,试图找出来。
芳兰拿着盆,接苏云青呕出来的血,“糟了糟了,这可怎么办啊。”
萧叙大发雷霆,一把将书卷挥出去,“把那人给我揪起来!”
门外的侍从瞬间跪下。
贺三七跨步从外赶来,“查过了,你下手太猛,已经是个死人了。”
周叔这时又带着几个大夫奔入屋中,“少主……”
几个大夫连看一番,皆是无力摇摇头。
连万草堂都看不明白的病,那些个江湖大夫哪能看明白。
萧叙捏了捏眉心,除了张远达无人能看透了,他无奈起身向外走,“我入趟宫,贺三七盯紧这里。”
贺三七在门前拦住他,“少主,上回担保张大人出来,已经和工部扯上关系了,最近我们查案查的紧,这节骨眼上去……”
“我说的没听明白?”萧叙斜过眸子,没了往日的纵容。
贺三七不敢再言,侧了半步退让开。
“咳——!”
苏云青最后一口瘀血呕出,脉象居然稳了。
万草堂的大师兄吼道:“清了清了!脉象清了!”
周叔见万草堂已能瞧出,松口大气,及时将外人带离,把屋子留出来。
萧叙欲走的步伐,调转回头,停步在床榻边,瞧着芳兰为苏云青拭去嘴角的血。
“是何情况?”
这时,万草堂的弟子才能查出一二。
“余毒未清,在体内积攒……她怕伤身,自己封过脉象,但郎中医术不高,想治旧疾过于心急领赏,误触她锁的脉,这才一下余毒涌起,身体顶不住,吐血昏厥,待血吐完脉象也没事了,就是毒……还需她自己醒来解。”
……
两日后的深夜,屋外树叶唰唰作响,轻敲着窗沿。
苏云青醒来时,嘴中泛苦,浑身酸痛,手臂包扎。她恍惚睁眼,爬起身,扭了扭睡僵的脖子。
遭报应也太快了,才给萧叙下完毒,她自己就中招了。药房迟迟未卖,就是为了自己偷偷养身子,用药自在不易被盯上。才做两幅脉像,这两针下去直接打通,差点没要她的命,养身也功亏一篑,要重头再来。
屋里没有点灯,银月显着窗棂印在白色飘舞的纱幔上。
苏云青抬臂撩开纱幔的瞬间,一股阴风与锐利的眼神从书案边直射而来。还没看清坐在书案边披头散发的身影,就已经心下一慌,差点两眼一黑再次背过去。
她默默把纱幔放下,缩回被窝里,当做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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