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他只是喊了两嗓子,居然就被前面的女生白了一眼。江览奇莫名其妙,又喊了两声,一个女生没好气地说:“一天天的,这些男的烦不烦啊?”
“你不会也有水要送吧?”女生怀疑地打量江览奇。
江览奇简直比窦娥还冤,他摊开手,张大嘴巴,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刚要反问,旁边忽然挤过来一个男生,被两个女生立刻拦下。
“你要干嘛?”
男生嘿嘿一笑,“裴神要不要水喝?”
“滚!”
……
江览奇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了。朋友走过来,拉着江览奇坐到边上。江览奇震撼道:“裴春之这么受欢迎?”
“你真不知道?”朋友道,“你读书读傻了还是打篮球打傻了?追她的男生覆盖面差不多有整个少年班,追她的女生一个篮球场都装不下——咱莲池的女同可不少。”
“……”江览奇一时说不出话,他刚刚沉浸式看比赛,压根没关心场上哪个女孩是裴春之。他又站起来去张望了一番,还是在人堆里脸盲了。江览奇坐下来,决定暂时放弃凑热闹。
“同学?”
一个男生走过来,拍了拍江览奇,把他吓了一跳。江览奇抬起头,又被吓了一跳——这个男生很显眼。他长得非常漂亮,五官精致,简直如同女孩;另外,他没有穿莲池高中的校服。
“你……”江览奇斟酌了一下措辞,“什么事?”
“不好意思,请问,裴春之是在这里吗?”男生问,他看上去很局促,不像莲高的学生。
“裴春之?”
朋友从旁边挤过来,没好气地说:“人家不要水喝,也不用毛巾,也不用零食——”
“谁要给她送东西。”男生瞪大眼睛,看上去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急切地说:“我找她有事!真有事,很重要的事!”
“你是她谁啊?”
一个女生听到他们谈话,对陌生男生也没好脸色,很强硬地说:“找她送情书?那也免了。”
“不是!送什么情书啊卧槽!”
男孩彻底急了。
“——我是她哥!”
裴春之走下场,这一轮结束了,她们队差不多已经可以宣布赢下比赛,周围到处都是欢呼的女孩们。风暖乎乎地平铺过来,裴春之伸手掸动短袖的前摆,让风鼓荡开身上的热气。顾榕从侧面走过来,给她递水,递毛巾,撑着脑袋笑眯眯看她。
“小春是不是又长高了?”顾榕问。
裴春之先灌了半瓶水,然后想了想前不久测的身高,答道:“上次量好像是,172cm。”
“好高……”顾榕羡慕地看她。
此时此刻,中考还有一个月,莲池高中少年班的学生大约是全市最轻松的一批人了——少年班全员直升莲池高中,中考成绩没有任何意义,自然也没有中考冲刺。
实际上,他们现在学的已经是高一下学期的内容了,老师节奏很快,也都明显没把中考当回事。
“——裴春之!”
“裴春之!”
裴春之扬起头,太阳光令人微微晕眩,她觉得大约是幻听。无数人为她欢呼着,她的名字被当作一个口号响亮地念出来。在这些热气腾腾的呼喊中——她居然听到了裴载之的声音。
两年前,她在崔印月、谭长松、林如蘅等一系列热心长辈的帮助下,租下了一套合适的、带有小阳台的漂亮房子,并把外婆从林溪接到了莲池。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去过新安。
隔了这么久,她居然还能从一群人的声音中,听到类似裴载之的那个。裴春之摇了摇头,把它归于大脑的误判。两侧的人群为她让开道路,她侧过脸,看见许多只手伸出来,女孩们仰慕地望着她。
“学姐——”有人喊,“我爱你——”
裴春之冲她笑笑,也许是那个太像裴载之的声音闹怪,她居然想起了许久不再想起的事情:
上辈子,那个受万众瞩目、前拥后簇的人,是裴载之。
而她在人群中注视他,心里想,要是那个闪闪发光的人是自己就好了。
裴春之转过头。
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完整地露出来,在不远处,穿着显眼的跳色衣服。那张脸几乎让她颤抖起来,裴春之瞪大眼睛,伸手拨开人群。
“裴载之?”她不敢置信地念道。
裴载之看起来比她更震惊,他嗫嚅了半天,才小声说:
“是我。”
“你来找我干什么?”裴春之用力擦汗,她刚下场,浑身还热,说话微微喘气。裴载之快步跟上,他个子比裴春之还要高一点,两个人站在一起,容貌上都无可挑剔。
裴载之道:“你……过得怎么样?”
裴春之想了想道:“还可以。”
裴春之话音刚落,路上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女生,看见裴春之,兴冲冲地大声道:“部长好!”
“学妹好。”裴春之也笑眯眯地回礼。
裴载之道:“你这看起来可不只是‘还可以’。”
“家里出什么事了?”
裴载之动了动嘴唇,显然是没想到裴春之就这么点破了。他们已经快走到教学楼,裴载之见周围人渐渐少了,只剩下顾榕一直跟着他们,便很不客气地指着顾榕道:“你先让她走开。”
谁知裴春之摇了摇头。
“在我这里,你没有她重要。”裴春之像做数学题比大小一样平静地说,“所以她得在场。”
裴载之张大嘴巴,裴春之低下头,发现顾榕握住了她的手,一个劲地傻笑,她这句话估计让顾榕高兴坏了。裴载之可能被气傻了,好半天没说话。
裴春之心里想,他还是有进步的,如果是两年前,裴载之大概早就破口大骂。
“……我不是你亲哥吗?”裴载之无力地说,“这是我们家的事,我不想……”
“是有求于我吗?”
“不能说是……”
裴春之再次打断他:“——是不是要我回新安才能解决的事?”
“是的。”
“那就是有求于我。”裴春之给他定了性,“到底是什么事?”
“……”
裴载之看上去脸色很不好看,裴春之猜想,大约是因为她并没有像裴载之想的那样表现出丝毫急切和关心,他大概失望了。
可是,她其实也不需要他的通知,她已经猜出发生了什么事情。
按照时间,裴永明和陆林花……差不多该离婚了吧?
“爸妈最近吵架,可能要离婚了。”
裴载之垂头丧气道,他有一张得天独厚的脸,正是这张脸让他从小到大吃尽了红利,占了数不清的便宜,得到了许许多多不应该属于他的爱。裴春之打量他,发现这个哥哥看上去居然过得不太好。
他身上的衣服两年前她就见过,是旧衣服了,尺码也显得有些不合身。可是前世,裴永明和陆林花吵得再凶,也没有委屈过裴载之的衣食住行。
“到底怎么了?”
“事情太多了。”裴载之郁郁寡欢道,“我想想得从什么时候说……”
这两年,裴永明和陆林花过得一点也不好。
裴春之彻底离家出走后,最先蠢蠢欲动的是裴永明。不知什么时候他开始在店里偷偷平账,攒私房钱。陆林花发现后,那笔钱全都不翼而飞,陆林花再三逼问,裴永明都一口咬死忘记花哪儿了。最后陆林花查了裴永明手机,终于真相大白——裴永明出轨了。
除了做账,裴永明还干了一件恶心事。不过,这件事的具体情况裴载之也搞不清楚。矛盾的核心是他们准备买的房子,之前已经在装修,陆林花却突然发现房产证上根本没写她的名字。然后两人开始了世纪大战,随着时间推移愈演愈烈,逐渐发展到两个人互相把对方被单床垫全都扔出去的程度。
如此一来,自然没人顾得上管裴载之的生活质量了。
裴春之大吃一惊:“这么夸张吗?”
“可能也有你的关系。”裴载之小声嘀咕道,“他们吵架总要提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
“后来,警察又来了一趟,把爸妈都批评教育了一通,还有居委会的人……反正,来了很多人。他们说了好多话,都说你以后一定有天大的出息,说爸妈目光短浅,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云云。”裴载之说,他看上去还有点不服气,小声嘀咕着什么“我也没那么差吧”。
裴春之顿时笑了,她已经有点忘记上辈子裴永明是怎么和陆林花吵架的了。出轨那段似乎确有此事,前世有一年多时间,他们俩已经事实上分居;买房子的事,上辈子裴春之倒不怎么清楚。
裴春之说:“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裴载之道:“他们……吵得天翻地覆,在抢孩子。”
“抢你吗,那和我有什么关系。”裴春之早有预料。
“……抢我们两个。”
“啊?”
裴春之傻了一阵,她脑海里还停留着上辈子,裴永明和陆林花把她当垃圾丢来丢去的日子。
“两个人都想要同时拿到我们俩的抚养权。”裴载之解释道。
“为什么?”裴春之疑惑道,“我还以为他们都很烦我呢——也没见他们来找过我啊。”
“是你,比较,长脸。”裴载之艰难地说,“现在,周围人提起咱家,就要说是那个‘被天才少年班女儿断绝关系的爹妈’。而且,断绝关系是没有用的,实际上你还有赡养的义务——也许他们是在抢这个吧,毕竟你看起来……比较有出息。”
顾榕在旁边气笑了。
“搞了半天,是想要白赚一个高材生女儿保底呢。”顾榕冷嘲热讽道,“反正我们小春在莲池,自己养着自己再好不过的,也不用他们付钱,现在赶紧抢一下抚养权,老了好突然上门要钱,是这个意思不?”
顾榕骂完不在场的裴永明和陆林花,立刻调转枪头,冲着裴载之骂道:“至于你,也是个蠢货。你爸妈疯了,脑子进水了,你能傻乎乎的就过来照做?我猜你这趟过来不简单,估计是你爸妈还让你来试探我们小春态度的吧?看看有没有机会修补一下,毕竟是个莲池高中的女儿呢,又是少年班,以后985估计跑不了。”
“你们家算盘响得,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顾榕嘴上又嘀咕了几句,看着嘴型,估计不太干净。裴春之失笑地握了握顾榕的手,转头对裴载之道:“你回去吧。”
“可是……”裴载之闷闷地说,“你一丁点也不想回去看看吗?哪怕是看一眼呢?”
“不感兴趣。”裴春之微笑道,“你可以回去交差了,我冷酷依旧,坚如磐石。”
说罢,裴春之转身就走,走出二十来米,裴载之在身后大喊:
“裴春之——如果他们生病了呢?如果他们出事了呢?你也都漠不关心吗——”
顾榕停下步子,看那样子,她又想骂人。裴春之摇了摇头,拉住她,头也没回的往楼上走去。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裴春之走着,走着。路上,不断有撞见她的人停下,向她笑嘻嘻地打招呼:部长好,学姐好,小春下午好,学妹篮球赛打完啦?一路都是笑脸,一路都是欢迎。
思绪翻涌,她想起新安遗世独立的日子,忽然感觉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上辈子,是她跑到裴载之的教室,可怜巴巴地想要问他爸爸妈妈怎么了——这辈子,轮到他来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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