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琙低头看了看自己,再看回少女的眼睛。
比起当年那个小女童,少女如今完全长开的五官清媚秀丽,面颊饱满丰盈,晶莹透彻,像一盏薄瓷,也像一层白凉粉上的清衣。而她年幼时便明亮灵气的那双眼睛,越发似会说话,如清湖明月,水灵净澈。
赵琙弯唇,一口灿烂白齿:“阿梨,这些年想姐夫了没?”
夏昭衣没想到时隔多年,这人还死性不改,也一笑:“赵琙,听说你钻屈府的狗洞呐。”
赵琙俊容一凝。
一旁眼眸已变深黑冰冷,正杀气腾腾的沈冽,转瞬如遇花开,隐上笑意。
“这些乌鸦,怎么回事?”夏昭衣看去问道。
季盛上前,将所发生之事一述。
夏昭衣点头,走到往下的甬道口,望了一阵后道:“你们去到过下面,那这下面,可还有其他出路?”
“不知是否还有其他路,但我们瞧了一遍,并未发现。”季盛答。
“她们下去了多久呢?”
“约下去了半个时辰。”
“阿梨,”赵琙好奇,“你莫非要下去?”
夏昭衣没回答,一双眼睛正在打量下面。
“那两个女子,哪里得罪了你呢?”赵琙又问。
夏昭衣想了想,看向赵琙:“赵琙,我不放心你。”
赵琙一咯噔,往土床里面缩了下,警惕道:“何意?”
“若是我们下去,你在上面将路堵死,我们便有去无回,”夏昭衣莞尔浅笑,明眸灵气,“不若,你来带路?”
“不!”赵琙拒绝,“那下面阴森可怖,遍布尸体,你莫要强迫本世子做不愿做的事!”
“我在先礼后兵。”夏昭衣道。
赵琙俊容快扭曲:“阿梨,你不能这么不讲理!”
“可我就是在不讲理,”夏昭衣抽出千丝碧,脸上笑容变明艳,“我可是当年的小妖童,阴险狡诈,无恶不作。理字,怎么写?”
“你,你这么歹毒!”
“还心狠手辣。”夏昭衣说道。
季盛飞快跑去护在赵琙跟前,抬手拔剑,才出鞘一半的剑被忽至身边的沈冽一把按了回去。
太过充沛的力道,震得季盛虎口发疼。
夏昭衣将千丝碧另一端轻盈甩去赵琙跟前:“牵着。”
赵琙又恨又怒,委委屈屈地拾起,咬牙道:“阿梨,我是你姐夫,你却拿我当狗遛!”
“你不是我姐夫,也不是狗。”夏昭衣道。
“假惺惺,你就是拿我当狗!”
夏昭衣朝前走去,道:“没有。”
“就有!”
夏昭衣顿了下,道:“狗洞是你自己钻的。”
“……你!”
夏昭衣一扯千丝碧:“走。”
“世子!”季盛叫道,“放开我们世子!”
叫完觉得脊背一寒,他抬头,看向身旁存在感强大,不容忽视的年轻男子。
男子的俊美面孔冷若修罗,黑眸冷静幽沉,深不见底,沉默注视着他。
季盛咽了一口唾沫,弱弱爬起,朝前面跟去。
往下的甬道深长黢黑,偶有石阶,但大多为往下延展的下坡路。
赵琙的嘴巴很难闲下,絮絮说着他这段时间跟踪赵慧恩的所见所得。
说完,又说这几年在郑北过得有滋有味,就是缺少木材。
继而,又聊起李乾局势。
见夏昭衣答复的兴致始终不高,赵琙叹了一口气,幽然道:“你姐姐若在世,定要训骂你几句,说你无礼。”
“李乾不好对付。”夏昭衣终于道。
“怎么个不好对付?”赵琙立即来劲。
“你管好你的郑北。”
“你还不如不说话。”赵琙嘀咕。
夏昭衣于是继续安静。
走没多久,赵琙又忍不住,这次,他想了个其他话头。
“阿梨,我说个人名,我考考你认不认识。”
夏昭衣不作声。
“丁跃进,”赵琙卖弄道,“可认识?”
“曾经礼部修载城防的掌固,后擢升享祭司兼典制司郎中。”夏昭衣道。
“哇,那会儿你还那么小,居然也知道?”赵琙夸张道。
“为何提他?”夏昭衣微微侧头,朝他看去。
“嗯……他死了,你晓得吧?”
“知道。”
赵琙说道:“但是他又没死,他啊,诈死。我之前便在衡香撞见他了,他从一家叫飞霜阁的酒楼出来,对了,就是被这位云梁沈郎君拆了的飞霜阁。”
之前沈冽自称“探州沈冽”,现在,赵琙刻意把“云梁”二字着重咬字。
第1157章 机关重重
沈冽早已从季盛后面走到最前,赵琙的挑衅他如若未闻,手中小油球灯极稳,照着上下和四壁。
夏昭衣看了看他,再看向赵琙。
之前她并不在,不过赵琙现在刻意的咬字,夏昭衣耳朵没聋。
赵琙冲她弯唇,笑得纯洁无害。
夏昭衣于是也微笑,说道:“已不是云梁沈郎君了,沈冽如今是晏军统帅,沈郎君,已变成沈将军了。”
赵琙干笑:“小阿梨,你很中意他呐?”
“我和沈冽,刎颈之交,堪以生死相托。”夏昭衣说道。
沈冽脚步微顿,轻轻侧头。
小油球灯的光淡黄清明,他的轮廓半明半暗,平日生人勿近拒人千里的清冷孤傲因此变得柔和几分。
“这样吗,”赵琙上前数步,挨近少女,“那我也行,我和你姐姐情投意合,我和你也可以成为莫逆。”
沈冽忽然寒声道:“你若再玷污夏大娘子的清誉,你的舌头和十指,我便留在此处。“
赵琙冷笑:“沈冽,我和我的小姨子说话,你这外人便不要……”
“铮”的一声,沈冽背在身后的长剑忽然出鞘,赵琙压根没看清他如何出手,伴随一道寒光,利刃已至身前,仅差三寸,便可饮血。
赵琙惊忙后退,脸上的嬉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世子!”季盛冲来,但不敢妄动。
“你应当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沈冽冷冷道,“你不仅是赵琙,还是郑北世子,你若出事,郑北必乱。你心里清楚多少人盯着郑北这块沃土,外患深重,内忧繁多,陆明峰和云伯中还有田大姚放了多少嘴巴和眼睛在郑北,你不蠢,应当知晓。”
赵琙眼眸深敛,凝在沈冽的脸上:“沈冽,你当真敢动我?”
一只玉润如葱的素手忽然抬起,纤指轻轻捏住沈冽的剑刃。
夏昭衣看着赵琙:“赵琙,在沈冽心中,你为何自信能重过郭三爷和郭五爷?”
赵琙面色微白,薄唇紧抿,没有吱声。
夏昭衣看向沈冽,眸光轻灵闪动,松开手指。
沈冽的眼睛深到望不见眼底,终究,长剑被他收了回去。
“无妨的,”夏昭衣清浅一笑,“我姐姐不会在意所谓名声。”
沈冽唇瓣轻启,最后一字未说。
他回身继续往前,夏昭衣扯了下千丝碧,赵琙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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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下面,长坡越垂直,台阶渐渐变多,空气里飘散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
路的尽头是一方平坦开阔的空地,空地西边出现数间不规则的暗室,直接于岩壁上凿出。
其中一间暗室,陈韵棋蹲坐在一个角落里,双手握着一把生锈的短刀,紧紧地盯着暗室门口。
黑暗如似一双双眼睛,无处不在,注视着她,她也像是融入黑暗,注视着黑暗。
楚筝靠在她身后不远处,从下来后,她便一直迷迷瞪瞪,陈韵棋探过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如果再不退烧,她很可能会危及到生命。
“水……”楚筝在昏沉中喃喃。
陈韵棋回过身去,抬手替她擦汗:“可是这里没水。”
手腕忽然被楚筝用力抓住。
楚筝的眼睛在黑暗里凶狠狰狞:“我要水,水!”
“这里真的没水!”陈韵棋被拧痛,“你不要再出声,等安全后,我去给你找水。”
“水,水……”楚筝忽然脱力,靠回去喃喃道,“我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