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放假的时候没有混吃等死,而是借着心里沉淀下来的,对姚晓丽老师的愤怒写了一篇文章,然后在邱小姐和东风中纠结许久,选了邱小姐作为新笔名,打算给文坛一点小小的震撼。
至于为什么会选择大平报进行投稿……因为这个报社有女主编。
“那篇文我看了很长时间,看完就去换了身衣服。”
搭话的人有些感慨,他本来只是因为习惯的报纸卖完了,随意买了一份报纸,但邱小姐的文章实在是……他想给孩子看,又怕孩子看完不肯去上学。
周围人听着两人的交谈,对这个故事越发好奇,公子哥儿听了几句,便嚷着让掌柜找个识字的人过来念邱小姐的文章,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在钞能力的作用下,掌柜眼都没眨的便应了下来,而知道自己写了什么的姚晓瑜默默加快了进食速度。
都是花了钱的,连饭都是用的当年的新稻,蒸出来晶莹剔透,吃着软糯香甜!
在读报纸的人进来之前,姚晓瑜咕咚咚喝掉了最后一口汤,默默把身上的衣服裹紧。
读报纸的是想赚外快的说书先生,语气饱满感情充沛,让人听着颇有代入感……但有时候真的没必要那么投入。
姚晓瑜看着把扣子扣上的公子哥儿,瞧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了帽子的掌柜,看着说书先生额头上豆大汗珠,把自己的衣服又裹紧了些。
【“妹妹?妹妹跳河了。”】
【“哥哥……前两天好像也死了?”】
【“问这么多做什么,这兄妹又不是什么好人,吃酒,吃酒……”】
说书先生念完最后几句,只觉得背后的冷汗已经弄湿了里衣,大堂保持着落针可闻的诡异氛围,直到公子哥儿一句几嗝的打破寂静——
“这……嗝儿……就完……嗝儿……了?”
说书先生很想摇头,但他只是肯定的点头,在他的脑袋做出上下晃动的瞬间,大堂爆发出大片的声浪,哭嚎并着尖叫,跺脚带着唾骂,还伴随这拍桌之类的辅助性动作和大片会被屏蔽的脏话,姚晓瑜瞧着胆战心惊,明白了撒泼这个词从不针对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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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洞子货:指冬天在暖房培植的花草或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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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的编辑是有女性的,比如吕碧城和胡彬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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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听完邱小姐的文章的众人在发疯, 姚晓瑜一边努力的消减自己的存在感,一边回忆自己当初到底写了个啥,才能造成现在的群魔乱舞——
发表在大公报的文章很简单, 甚至用一句话就能概括::一对前途光明的兄妹,在不负责任的老师的影响下走向了悲剧。
姚晓瑜想让妹妹的算术老师得到应有的教训,却也不想破坏自己平静的生活, 所以她选择开一个新马甲。
为了让更多的人产生共鸣,姚晓瑜将兄妹的家庭背景设定成了家道中落——富人看到过去的繁花似锦,穷人瞧见现在的家境衰微, 每个人都能在兄妹中找到自己的孩子的影子。
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和动人的言语,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森森寒意,就像是在冰天雪地中被剖开皮肉, 呼啸的寒风穿过骨架,读完发现只是文字带来的错觉,后怕的呼出口气,才发现最里面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而等这份庆幸过去,被压住的愤怒才会浮出来——姚晓瑜没有设计什么酣畅淋漓的结局,而是把好人没好报, 坏人富贵平安到老贯彻到底,那个不负责任的老师不但桃李满天下,还家庭和睦儿女成群, 充分诠释了什么叫读者的乳腺不是乳腺。
包饺子一样的大团圆结局会让读者的负面情绪消减,而这种憋屈中的真实结局会让读者把作者骂的狗血淋头,然后跟气球一样到处乱窜, 至于情绪的发泄口……姚晓瑜想着自己在文章中提了一嘴的学校和算术老师的名字,觉得自己可真是太善良了。
她只把对方做过的事情写了出来,不但没有编造别的事情, 甚至没有添油加醋!
***
算数老师觉得最近的日子有点不对劲,同事和校长总是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还时不时说些学生不应该区别对待的话,开什么玩笑,女娃天生又笨又懒,要是不多教教管管,以后肯定是祸头子。
而且学校也就算了,在上班和回家的路上,他也经常被人指指点点,偏偏他们又做的隐晦,他想抓都没个理由、
“发生什么了吗?”
算术老师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有些嫌弃的看向洗衣服的女人,当年的媳妇多好啊,会满眼崇拜的瞧着他做算术题,会跟他手牵手传出去散步,虽然没文化,但长的跟花儿一样漂亮,哪像现在……
红楼的宝玉说的果然没错,这女人一旦成了婚,就做了死鱼眼珠子,丁点趣味都没有了。
也就是他好心,才让这女人在家里享福。
“没什么。”
女人收回目光,跟往常一样送男人去上课,叮嘱大妮二宝看好三宝,把做好的发网放进篮子,准备送去相熟的裁缝铺里换铜元,她本来想跟男人说最近好像有个故事里的人跟他同名,但又怕男人借此扣家用,犹豫半晌还是没开口。
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男人任职的并不是多么好的学校,每月的薪水并不算多,还要留一些交际应酬,他总是抱怨家里吃粥,嫌弃女人做活不体面,但女人要是不糊些火柴盒,做些手工活补贴家用,家里早就断粮了。
女人心事重重的往裁缝铺走,被勒紧的肚子并不发出咕咕声,路过一个台子的时候,女人听到有人在读报纸,她本来没什么兴趣,可下一秒,就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女人住了脚,一直到文章读完,还是呆呆的站在原地,好容易回神便下意识的要往家跑,脚步一动篮子一抖,她又住了脚。
犹豫了一会儿后,她依旧往裁缝店的方向走。
男人前两天在家做酒,花了不少钱,今天她要是拿不到铜元,家里就要断粮了。
女人到裁缝店交了货,又拿了好些原料走,因为是做了几年的相熟人家,店里没有要押金,女人用这些钱买了碎米,匆匆回家煮饭。
挑水,劈柴,洗衣……一眨眼的功夫,天就黑了下去,女人扶着腰从厨房出来,刚坐下休息没一会儿,就看到男人推门进来。
“你还说家里有许多事情要做,怕不是在凳子上坐了一天吧,也就是我有文化,才不跟你计较。”
算术老师轻蔑的说道,疲惫的女人已经没了辩解的心思——是是是,地上的鸡屎是自己没的,他每天的衣服是自己干净的,水缸的水是自己填满的,连米都是自己蹦跶着洗完进锅的。
女人本来想说今天听到的故事,被男人这么一冲,那股子焦急劲儿就没了——故事里面可只说了男人的名字,挨打遭骂也轮不着她和三个崽子。
她从没想过男人会平安:她听那个故事都想打算术老师,文章里的老师甚至还没男人过分呢!
想到面前的文化人没多久就会倒霉,女人甚至有了幸灾乐祸的心思,但转瞬又有些犹豫,好歹是三个娃的爹……
“大妮,说了多少遍,女娃不能吃那么多东西,不然以后嫁不出去的。”
男人娴熟的把大女儿的粥倒了一半在自己的碗里,又盯上了二儿子——
“吃东西这么凶干什么,粗俗,一点儿都像我。”
男人一口把儿子的粥喝了三分之一,又开始回顾往昔:
“当初我就不该娶你,弄得孩子都一身的毛病……”
说个屁,就这德行,挨打也是活该!
***
“送你。”
陶二妞左手拎着竹箱,右手把一朵绢花递给姚晓瑜,她早就看姚晓瑜光秃秃的脑袋不顺眼了,别家的小姐不是珠翠满头,至少也是穿金戴银,她家的这个倒好,十天有九天是麻花辫,耳朵上连个银丁香都没有。
“哪来的?”
姚晓瑜摸着明显价值不菲的月白色面料,把绢花系在了发梢,陶二妞不是个喜欢推来扯去的性子,说送就是真送,她要是不收,这姑娘才会不高兴。
“捡漏买到的,可便宜。”
陶二妞得意的掂掂手上的竹箱,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出来一个臭脚巡,喝令陶二妞把箱子打开,陶二妞做足哆嗦的模样,八成新的箱子打开,露出一叠叠黄色的纸钱。
“干净滚,真给老子找晦气!”
臭脚巡边呸边蹿出几步远,陶二妞随意的把箱子合了,跟姚晓瑜匆匆离开,走出一段距离才咧嘴无声的狂笑起来。
“藏什么猫腻呢?”
姚晓瑜感兴趣的探头探脑,陶二妞也不瞒着,沿着箱子边边摸摸提提,露出下面一大片的绢花绒花通草花来——这竹箱是特意定的大套小,四周都有活扣,除非明白关窍,不然丁点痕迹都露不出来。
“最近那些臭脚巡跟疯了一样,逮着个背筐拿箱的就让人打开,碰到卖针线的,要么交钱要么收货,我这些可都不便宜。”
陶二妞想到定制双层竹箱的价格,心口疼的直哆嗦,但不买是不行的,这卖花税虽然也跟其他的许多税一样,是一阵一阵的事情,她也没怎么被抽查,但人不能靠运气活着——货都是半买半赊的,但凡被逮着一次,她就别想翻身!
“你这是只做贵价生意啊。”
姚晓瑜翻看着饰品,陶二妞卖花的收入应该不少,她在书里写了好几个档次,这人直接奔着最高档走的。
“想赚笔大的,可不就得辛苦点。”
陶二妞倒是挺自在,就是话里的意思……姚晓瑜也不追问,陶二妞在她面前就不是个藏的住事儿的性子,顶多三天,这姑娘会就和盘托出!
两天后。
“你把纸扎铺子要折的元宝全承包了?!”
姚晓瑜知道陶二妞能力不差,但发展的这么快……别人在地上走,陶二妞在天上飞是吗?!
“没有全承包。”
陶二妞纠正姚晓瑜的错误。
“只是跟人合伙,要了四间铺子的分量。”
陶二妞想起来的时候都觉得奇妙的很,她在听到苗五妮借着纸扎铺子的元宝赚钱就起了心思,在村里悄悄问过一遍,确定对扎元宝挣钱都不忌讳后,便有了当中间商的打算。
针头线脑赚的再多,体量摆在这里,腿都磨细了也就挣那么些钱,但瞧着再多,哪里比得上大规模出货?
若是她没本事挣这个钱也就算了,现在是她在家找齐了手巧的村民,在上海说动了纸扎铺子,就差一笔中间钱,陶二妞怎么可能甘心?
别说什么今年凑不够明年再来,上海的生意瞬息万变,陶二妞也只是钻了个时间差的空子,每一分所谓的蝇头小利都有瞧得上眼的人,有时候一步快就是步步快!
为了凑钱,她这几天都没再去做配菜的工作,只一门心思的卖绒花绢花通草花,抹额耳环铜顶针,但再怎么努力,等到约好的当天,手上的钱还是差了一半。
她当时都揣着菜刀准备好去借个九出十三归了,结果天上掉下个合伙人,分出一半的利,也凑够了剩下的钱。
那衣服上绣着一双小鱼的怪姑娘脑子比她还灵活些,她提议陶二妞不要把折好的元宝全交上去,而是留下一成左右自己卖,赚来的钱也能更多一些。
“你没钱可以找我啊。”
陶二妮把这段时间的事情长话短说,姚晓瑜却只听到陶二妮宁可跟刚认识的朋友合伙,也不跟她借钱,可能是生理状态影响大脑,姚晓瑜觉得有些伤心。
她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不是不是……”
陶二妮手忙脚乱的哄人,她真的将姚晓瑜当成亲近的人,但关系越近越要谨慎,才越不好随意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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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点点秘密:兄妹的故事其实有两个版本,另一个没有被投稿的版本是差一步,大致是老师重男轻女,重富轻穷;兄妹两个分别占了穷和女,总是被打压,碰到机遇也没法发挥最佳的状态,比他们原来的手下败将差了一步,兄妹安慰自己以后还有机会,但这个时代的竞争十分残酷,差一步就是步步差,直到最后没了性命——而这个机会在手下败将拿到后,便轻易的丢掉了:他们不缺这些。
这个版本没有投稿的原因,是小鱼觉得这个故事不够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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