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因为朋友的不信任而伤心的姚晓瑜是很难哄的, 陶二妞费尽口舌说了许多好话,又保证下次碰到这种事情一定第一个来找姚晓瑜,这事才勉强揭了过去。
日子流水般划过, 姚晓瑜终于通过刷医生和护士的好感度解锁了她心心念念的玛利亚医生,并在一段时间的相处后,得到了一个小百合花的昵称, 但什么时候跟玛利亚医生开口,她还没有想好。
直到有一天,太阳顺着药房的窗户进入房间, 姚晓瑜看着那抹耀眼的金色,突然觉得时间到了。
……
“玛利亚医生。”
姚晓瑜敲敲门,走进来坐下, 玛利亚看了她一眼,写完最后几个字才放下钢笔。
“今天又有什么问题?”
玛利亚瞧着终于学会打扮自己的小百合花,心情不错的问道,她的工作并不轻松,但姚晓瑜是个懂事的姑娘,从不在她忙的时候打搅她, 两人相处的时候总是很轻松。
姚晓瑜拨动着发尾的月白色绢花,犹豫了一会儿后,终于开口:
“玛利亚医生, 我听说您给人做过放脚手术?”[1]
玛利亚的眼神一下锐利起来,姚晓瑜只是冷静的跟她对视——她选择这个医院,除了工作轻松供暖充沛,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个医院有玛利亚医生。
一个有技术的,对医院有掌控权的,给人做过放脚手术还成功了的女医生。
“我的母亲需要做这个手术, 请问什么时间比较合适呢?”
姚晓瑜认真的看向面前的医生,玛利亚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介绍手术情况和风险,而是问道:
“你母亲知道这件事吗?”
玛利亚在种花已经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能辨别一些词语的差异,小百合花用的是需要而不是想要,已经能说明一些问题。
“医院有经验丰富的麻醉师,手术费和护理费都是我出。”
姚晓瑜巧妙的避开了这个话题,但回答跟明说也没什么区别——
放脚手术是一定要做的,现在包括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种花都不是一个和平的地方,姚晓瑜保证不了温柔能一直生活在安定的环境中,一双能正常行走,甚至能跑能跳的脚很多时候就是活命的保证。
在这个随机死亡率高的吓人的时代,姚晓瑜没法给温柔点上幸运值,就只能尽可能的补上最短的那块木板,在这方面,她不打算,也不准备征求温柔的意愿!
……
“手术最好定在四月到五月之间,高温容易让伤口感染,寒冷则会影响愈合的时间。”
玛利亚说完发现不对,又补充道:
“我这是国际历法的计算,用你们的月亮日历来算,应该是……”
玛利亚看向旁边的日历有些犯难,姚晓瑜也不让医生尴尬,接过话头:
“按照西方的历法,我四月一日带母亲来做手术可以吗?”
日历换算废不了什么功夫,先把手术日期定下来才是大事,能上手术台的女医生可抢手的很!
“如果那天出了太阳的话。”
玛利亚眨眨眼睛,姚晓瑜死皮赖脸的把日期磨成了三天,她就不相信能这么霉,三选一都轮不到一个晴天!
目的达成的姚晓瑜心满意足的退了办公室,还贴心的给玛利亚关上了门,玛利亚听着那根本掩饰不住欢快的脚步,难得想起了曾经。
玛利亚,教派中的含义是圣母,但她起这个名字并不是为了弘扬什么,而是因为“玛利亚”在亚兰文中代表着“苦涩”,很符合她当初非自愿来到种花的心情。
在玛利亚还不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在大学毕业前,她都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圆满的家庭——温柔的母亲,严谨的父亲,阳光的哥哥,还有一只作为家庭成员的大金毛,是标准的幸福模板。
连财富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不至于引起别人的觊觎,但雇得起保姆,交得起保险,上大学的时候不需要贷款,甚至毕业以后还能给儿女提供一小笔创业基金。
她的哥哥考上了大学的法律系,毕业便进了华尔街,是肉眼可见的前途光明;而她也被医学院录取,老师直接给她承诺毕业就入职。
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如果她没有因为半夜口渴起来喝水,听到父母在床上规划怎么把毕业的她卖个好价钱的话。
玛利亚对当时的事情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但现在回忆起来的情绪也足够让她明白自己那个时候的绝望,这也是为什么她并不给家里回哪怕一封信的原因——现在的原谅,是在欺负过去时光中无依无靠的自己。
后面发生了什么来着……哦,她伪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软磨硬泡的提前拿到了那笔创业基金,跟老师求助着提前毕业,等结婚的车停在学校的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在在跨洋的轮船上了。
她就这么跌跌撞撞的到了中国,改名换姓,成了上海的玛利亚,开了家生意不好也不坏的小诊所,通过老师漂洋过海寄过来的信件了解家里的情况——
父亲失业了,家里搬到了更小的地方,母亲开始学着做家务,哥哥那边的上司暗示要送礼,但家里没钱,于是本来顺畅的路开始变得崎岖难行。
她的离开好像是沙堡的第一个洞,看着毫无影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在渐渐变糟……但国外的事情跟上海的玛利亚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想把她当成礼物送上去的时候,也没有留情啊。
玛利亚继续靠着自己的外国面孔在种花过着平静的日常,除了偶尔有些遗憾自己可能再也做不了手术,她的日子过的并不差劲,但事业运来了是挡都挡不住——
有户姓仇的人家邀她上门看诊,那三胞胎中的的老大在她开完药方后,挥退了所有佣人,低声问她能不能做放足手术,还拍着胸脯保证需要什么手术工具都能搞来,玛利亚回忆起自己的柳叶刀,一个没忍住就上了钩。
她本来想着等到来年春天再做手术,毕竟要一只脚要截掉四块骨头,一双脚就是八个见骨的伤口,冷天真的不利于恢复,但三胞胎坚持在当年的秋天做。
“再不做,我们就要嫁人了。”
这话引起了玛利亚的共情,她咬着牙上了手术台,而三胞胎也跟她们承诺的一样,做完手术就彻底消失在人海,仇家三朵金花失踪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但都跟玛利亚无关。
除了隔一段时间就送过来的,一个或者几个要求放脚的女子,不断增加的各种医疗器具,价比黄金的种种药材,和地下室多出的一箱箱银元。
仇家的满城喧腾渐渐过去,玛利亚上街闲逛,碰上了以前聊得很好的学长,学长正苦于在种花没有放心的西式医院,缺靠山和缺钱的两人一拍即合,玛利亚医院就这么建立起来。
再后来,学长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医院没了靠山,玛利亚正在思索自己是撤裁人手还是拼死一搏,就发现医院恢复了风平浪静,再一打听——仇家三姐妹龙王归来!
现场没明着说,但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名利场上的人都叫三姐妹大白鲨,意思是嘴狠心黑,咬到了利益就不松口。但玛利亚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又有靠山了!
三胞胎没把自己继续伪装成裹脚的一步三摇,又把玛利亚医院庇护在羽翼之下,稍稍有些脑子的,便能想明白其中的关窍,众人瞧着商场厮杀的三姐妹,嘴上没说什么,但玛利亚医院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几个女孩儿,甚至还掺杂着几个妇人。
有几次玛利亚外出的时候看到了熟悉的面孔,走路都小心翼翼的人时不时的相互追逐蹦跳,像轻盈的蝴蝶。
而玛利亚做过的年纪最大的人的手术,是一位已经当了奶奶的女性,除了头发掺了银白,脸……她实在是认不清东方人的年龄。
“我都六十五了!”
那个女子坐在椅子上,瘦成了一把骨头,声音却很有力气,让玛利亚联想到了踏春时候看到的土地,干枯,贫瘠,但只要好好养伤几年,就会重新充满生机。
玛利亚为女人的年龄担心,但女人只是固执的摇头,所以在最后,这个奶奶辈的人还是躺上了手术台,可能是太过紧张,在麻药发生作用之前,她一直絮絮叨叨的讲着自己的故事。
很寻常的故事,富贵人家的姑娘,几岁的时候便裹了脚,只是她个子长得格外高,比寻常身量的女孩儿受了更多的罪,却又在生产的时候享福——大骨架生孩子要稍稍轻便些。
本来日子就这么过,结果丈夫沾了赌瘾,卖了房子田地还不够,又借了高利贷,还不起就栽进了黄浦江,她在娘家豁出去闹腾,勉强弄得个身死债消的结果,但钱房地却是一个都没了,她这个家里还算娇养的女郎为了养活孩子,不得不下地耕作。
人们一直都说裹脚享福,说什么三寸金莲不下地,女人用亲身经历明白这些都是狗屁,村里好些人都是小脚,照样下地干活,走不动没事,趴着,跪着,爬着,滚着一样做事。
她咬着牙干了一年又一年,换了个被儿孙嫌弃不能做活的结果,好在她也不是没心眼的人,房子写着自己的名字,被她直接连着没成熟的庄稼低价卖了出去,当天就离了村。
她茫然的走在上海街头,然后碰到了年轻时候的好友,当年同样要人搀扶的女子如今脚步轻快,她厚着脸皮上去搭话,才知道玛利亚医院能做放脚手术,她便来到了这里。
“他们都说我吃不下东西是日子到了,但我知道,我只是脚坏了,等脚好了,我还能活许多年。”
女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玛利亚娴熟的操作,几个月后,她在街上看见挑着担子的女人,比做手术的时候胖了些,脚步迈的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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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点小细节:仇家邀玛利亚上门看诊,是因为女医暂时找不到,而仇家老太太是个古板的人,比起男人,她更能接受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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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放脚手术:取自1978年的《缠足畸形的外科治疗》论文,里面对需要取出来的骨头和恢复效果都做了阐述,本文设定因为蝴蝶效应,玛利亚掌握了这项技术。搜狐网2018-07-16 08:20的《邪不压正:缠过的小脚,究竟能不能恢复如常? | 剧说服饰史 》,用户叫“传统服饰”的文章中选用了这篇论文的部分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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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温柔的时候,想到了那个经典的地狱笑话:甲乙两人看到熊,甲不知所措,乙系鞋带,甲说他们都跑不过熊,乙说不需要跑过熊,能跑过甲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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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姚晓瑜跟玛利亚医生定下给温柔做放脚手术的时间, 便照旧回去上班,坐着针线活的古婶瞧着姚晓瑜进来,自然的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抽屉里, 边上锁边开口:
“小姚啊,我肚子也有些不舒服……”
好歹换个借口呢。
刚被打了掩护的姚晓瑜有些无奈,但还是顺着古婶的话说:
“那您快去, 这边有我守着呢。”
古婶要的就是这句话,姚晓瑜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古婶已经走到了药房门口, 还不忘做出尽忠职守但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这身子实在是不争气……我争取尽快回来。”
话说的很好听,但姚晓瑜知道,古婶这一走, 再出现就是明天上班的时候了,好在药房几乎没什么事情,她一个人也游刃有余,甚至还更自在些。
看着小报上《邱小姐作品伤人:同名同姓同学校的倒霉蛋惨遭殴打》的标题,姚晓瑜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决定过几天去问问学校有没有把这个算术老师开除, 没有她就再写一篇。
或者那篇差一点的废稿,也能修修改改投出去?
翻翻报纸上的文章,写写苗五妮的故事, 算算自己的稿酬,不知不觉就都到了下班的时间,回去的路上瞧见肉摊上还有一斤多的五花肉, 姚晓瑜直接让小贩切片包圆了。
今天跟玛利亚医生的交谈这么顺利,应该庆祝一下。
姚晓瑜拎回去的五花肉得到了家里的热烈欢迎,熬出来的猪油往碗里一倒, 配着买回来的豆腐一炖,虽然瞧着一片白,但又好吃又不费牙。
吃了饭,姚晓丽端着碗往厨房走,温柔跟在后面,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痛苦。
不疼?
只是习惯了。
温柔以前也说过一些家里的事,其中就包括她裹脚的日子:
“先是健壮的婆子掺着你往前走,然后就换成丫鬟,最后就是自己走,温家是不养抱小姐的。”
那个时候有三寸金莲四寸银,五寸铁莲难嫁人的说法,女儿家为了个好姻缘,脚越缠越小,有些根本不能走路,只能靠别人移动,被称为抱小姐。
“不能不走吗?”
姚晓丽睁大了眼睛问道,怯怯的把自己的脚往后收,那么点儿大的脚,走起路来得多疼啊。
“怎么可能不走,身后有人拿着竹条的,不走就往身上抽,又是脚疼又是身上疼,当时真是想死的心都有。”
竹枝就是字面意思,竹子的枝条摆下来,去掉上面分叉的小枝和叶子,细细长长的光滑一条,瞧着不起眼,但抽在身上的滋味谁尝谁知道,姚晓瑜以前有同学闯祸,被父母用竹枝抽屁股,还是隔着衣服的,第二天上学都不敢坐着听课。
“脚上能练到走个百步,就得开始学着控制脸上的表情,脚上再疼,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得笑,谁敢龇牙咧嘴,竹枝就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