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写文日常 第47章

苗五妮虽然觉得不妥当,但毕竟年龄小,又自觉见识短,最后还是少数服从多数的妥协了,四个沉甸甸的银元交出去,父亲当天就找人借了扁担,去上海买米。

苗五妮本来想跟着去,或者至少说说情况,但父亲觉得这是男人做的事情,况且买米有什么不会,坚决不允许,就这么完全不了解行情的上了路——在上好的大米三元六角一百斤的时候,苗父用四个银元换来一百斤的陈米,还直说碰上了好掌柜。

可不是好掌柜吗,他本来可以只给你碎米的,却还给了你稍好一档的陈米。

苗五妮告诉他真正的米价后,苗父先是死活不相信,然后又嚷嚷着要去找骗子退钱,好容易把人劝下来,苗父又指责苗五妮没有提前将这些事情告诉他,让他丢人。

苗五妮:……

总之,一家十口靠着这些陈米,难得吃了两天饱饭。

但也只有两天。

因为第三天粮食就只剩下苗母装成怀孕的模样,放在肚子前的罐子里的十来斤了——苗父觉得大家都是好人,无视了苗五妮不要下船的告诫,等孩子走了就去挖野菜,只留苗母一个人看船。

然后船就被抢了。

而且抢劫的人也不是通过船只吃水的深度判断里面有粮食,而是苗父骂苗五妮的时候根本没收着嗓子,吃饱了还跟别人吹他们买了大米地才漏出来的消息。

苗五妮:……

钱没了,粮没了,苗五妮也暂时没了大赚一笔的路子,只能辛辛苦苦的重新攒钱,终于在冬天到来之前凑够了四个银元,而这次她没有跟家里说,而是先斩后奏,租了房子就让苗家搬家。

苗父苗母本来想教训敢乱花钱的女儿,但常年载重十人的小船在超负荷运转下,已经变得不太能使用,为了不让苗家不值钱的家伙什打水漂,苗家父母决定先搬家,保住家当以后再跟苗五妮算账。

而上一次姚晓瑜交过去的稿子,就卡在苗家父母搬迁完毕,让苗五妮跪下的那句话上。

姚晓瑜:……

也亏得皮康秀被她磨出来了,不然她真的担心自己卡文卡多了被打死。

心虚归心虚,接下来就是苗五妮和家里的第一次大冲突了,还是要好好写的,姚晓瑜又回忆了两遍故事的发展情况,确定情绪酝酿到位了才落笔——

苗五妮跟家里吵了个惊天动地,父亲的权威在她的心里彻底碎成了渣,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苗五妮在自己存起来的钱第五次被兄弟姐妹拿去买糖以后,意识到这样不行,便决定把赚到的钱交给母亲保管。

而母亲也跟她保证,一定替她藏好这笔钱,等她用的时候就拿出来,苗五妮看清了父亲,但对母亲还有些希冀,相信了这番话,每天起早贪黑的去赚钱,然后用木炭计算存款的总数。

在这个漫长的时间中,家里的日子也在慢慢变好,搬进上海的他们终于被当成自己人,受到一些基础的庇护,相对划算的手工活也冲他们敞开了大门,苗父甚至拉起了黄包车——黄包车的活计是要有人担保的,不然随便谁都能拉,混子把车卖了怎么办!

铜钱凑成银角子,小洋汇聚成银元,苗五妮算着存够了六枚银元,便满心欢喜的冲母亲讨要:六个银元不多,却足以做最基础的小生意,让她有闯荡的本钱。

苗五妮正满心欢喜的盘算着未来,母亲却沉默了。

哪里还有钱呢,苗五妮交上来的钱早换了苗父的酒,家里的肉,哥哥的拜师礼……

苗五妮不敢置信的看着母亲,母亲避开了她的眼神。

那一天,整个院子都见证了苗家的大战,他们头一次知道苗家的五姑娘竟然能这样凶,力气会这样大,本来有意求亲的纷纷打消了念头——他们家可经不起这样的糟蹋。

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离家出走的苗五妮终究还是回了苗家,只是再没了活泛劲儿,挣来的钱少了不说,也都吃进了自己的嘴巴,再没往家里交过一文,苗家父母心有不满,但终归心虚,吵过几回后还是默认了。

每天摆着张死人脸,挣上一个月都凑不够三十个铜元,自己用就自己用吧。

但苗家父母并不知道,颓废只是苗五妮迷惑他们的保护色。

第57章

苗五妮在家里砸东西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出气, 但等跑到屋面,意识到以她现在的形体和年龄没法在脱离苗家后独自生存后,便迅速冷静下来, 并在短时间内用生意人的思维,做出了继续在苗家生活的决定。

但生活和生活也是有区别的,她要是什么准备都不做的回去, 只会变成到了一定年龄被兑换成银元的血包,因为父母在意识到孩子只有家里生活一个选项的时候,便不会再有任何顾忌。

苗五妮不知道垄断的意思, 但她见过有人把比芝麻大的金子卖出一百个银元的场面,那手里有金子的人就仗着金子的形状是独一份,拿捏准了掏钱的人现在就得要, 根本等不得另寻工匠打造的时间,要多少钱都得掏!

现在她是买金子的人,父母是卖金子的人,主动权都在爹娘的手里,好在父母并不知道他们手里这份金子的价格,这次苗五妮的离家出走, 就是第一次估价。

苗五妮灰溜溜的回去,就是被父母拿捏的角色;可要是她在外面生活的很自在,那就是她拿捏父母, 苗五妮知道这一遭关乎到她嫁人之前的日子,果断决定装出她在离开苗家以后能独自生活的假象。

她成功了。

“在外面生活的不差”的苗五妮被父母强行带了回来,虽然还是按部就班的做着小生意, 却对银钱根本不上心,赚到的钱都进了自己的嘴巴,把自己养的高大又壮实, 在家在外却刻意弯低头,刻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几年下来,别说外面,连家里都记不清苗五妮的长相。

父母对此颇有微词,但想到苗五妮再过几年嫁人能换来的彩礼,加上心里凑不出一个指甲盖的愧疚,最终还是默认了苗五妮的做法。

但这些只是苗五妮故意表现出来的,她每日的收入并不比之前的少,只是藏到了别的地方,铜钱变成角洋,银角子兑换成银元,她存够了做生意的本钱,又存够了租房的银元和押金,在听到报纸上说某地发大水后,她就知道时机到了。

苗五妮很能沉住气,照旧每天挎着篮子出去做小买卖,直到有一天她迈出家门,就没再回来。

苗家人意识到苗五妮跑了以后,也想把人找回来,可上海实在很大,他们没了苗五妮帮着规划也没有自己思考,几年下来依旧在家附近的几条街打转,字不认识就算了,连自家的姑娘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们只能沮丧的接受家里男孩的彩礼跑了的事实,每天起床第一句,张嘴先骂苗五妮——但这有什么用呢?

身高腿长,能轻易打过三五个男人的苗五妮已经攒足了资本,离了家就是凤飞于天,龙入大海,再没了拘束,就像她几年前想的一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创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这个大情节涉及到苗五妮的蜕变,跨越了文中几年的时光,姚晓瑜写着也并不轻松,等终于写到苗五妮在自己的租房合同上按下手印的时候,玛利亚医生已经宣布温柔可以试着下地走路了。

死了不少脑细胞的姚晓瑜看着桌上的存稿,果断选择摸鱼围观。

“疼就说,不要忍着,不然伤口裂开就要修养更长的时间。”

护士在旁边娴熟的记录并警告,温柔坐在病床上,扶着床头缓慢的试图站起来,单手能把人举起来的陶笑笑在旁边死死的盯着,生怕温柔腿软的时候手伸出去的不够及时。

长久被抱着解决生活日常,温柔对靠着自己站起来的感觉已经有些陌生了,她一点点的将身体完全站直,站在衣服上的赤脚传来酸软的感觉,但不疼。

温柔又往前走了两步,酸软的感觉更甚,细微的疼痛随之而来,但她还没来得及失落,就发现这份痛楚之前不同——它不是来自骨头,而是来自皮肉上没有完全脱落的伤口结痂。

温柔的眼泪唰的就流了下来。

不疼了,骨头真的不疼了!

温柔下意识的想要跑起来,这是她从白布裹足以后就再未做过的事情,被称赞的三寸金莲就像是小美人鱼的双腿,行走都如同在刀尖,跑跳不过是梦中的奢求。

她无数次跟好友在阳光下踢毽子,左脚换右脚,右脚转左脚,七彩的毽子啪一下打在肩膀上,她灵活的一抖,让毽子顺着后背滑下去,一只脚脚跟扬起金鸡独立,另一只反过来翘起,脚尖对着毽子一顶,那毽子便轻盈的跃出去。

然后高兴的醒来,发现不过一场梦境。

这次的手术她其实没抱太大希望,但现在似乎……

温柔一个重心不稳,腿一软就要跌落在地,陶笑笑及时把人往上一提,温柔的膝盖却还是磕着了,不是很疼,却让她堵在嗓子里的哭声飞了出来。

一向被家里严格管教,连行走的宽度,笑容的弧度都要严格把控,从几岁就不怎么情绪外显的温家小姐,裹脚后头一回不顾及形象的嚎啕大哭。

姚晓瑜:……

“适度的情绪宣泄有利于身体恢复。”

不知道什么过来的玛利亚医生在本子上写写记记,还不忘宽慰她好像被吓傻的小百合花,温柔的反应已经是相对平淡的,玛利亚记得有个大家夫人康复了以后,连摆了一个月的流水席。

“要是不怕的话,患者可以适当的吃些鱼虾,有利于伤口愈合。”

玛利亚医生犹豫了一会儿,叮嘱姚晓瑜,她在种花也呆了不少时候,知道这边受伤的时候不能吃发物,鱼虾就是其中之一。

但之前有富贵人家过来做这个手术,年纪大了也不讲究忌口,每顿都要吃些鱼肉虾仁,结果倒是成了一批人里面好的最快的一位。

她以为这是偶然现象,后面又碰上几幢才发现不是这样,其中的原理玛利亚解释不通,但吃鱼虾做了放脚手术的人有利,却是不争的事实,只是她平时也不大敢说,怕被骂庸医,更怕被人扣屎盆子。

“我知道了,谢谢玛利亚医生。”

姚晓瑜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也是她被惯性思维洗脑了,其他的伤势自然不能吃这些东西,但骨头的愈合需要大量的胶原蛋白质,鱼虾正好对症。

猪蹄温柔也该吃腻了,晚上给她点个斑鱼吧,对伤口有好处,滋味也不差!

姚晓瑜拎着自己的小箱子下班,对家里似乎藏了千言万语的眼神视而不见——自从誊抄了苗五妮面上不显,却跟家里悄悄离心的情节后,姚家便总有人这么看着她,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目光越发热烈。

“这周的稿子。”

姚晓瑜抽出一叠纸张递过去,一边思索明天的目光会灼热到什么地步,一边去厨房看晚饭。

又是肉粥。

姚晓瑜也懒得拿勺子,直接端着碗在厨房喝完,洗漱完径直上楼,回了房间把门锁好,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光亮发呆。

他们住着的房子在院子的正中间,歪心思的人想摸进来得先跨过高高的院墙,安全是安全,却也断绝了吃夜宵的可能性,连带着夜间的小贩的吆喝声都有些模糊不清。

姚晓瑜买的报纸和杂志根本赶不上她的阅读速度,在匮乏的打发时间的活动中,比起在楼下抬头看着高墙外的四角的天空,姚晓瑜更喜欢在高处瞧着外面来回的人,望着远处工厂亮起的灯,再瞧一瞧跟现代相比亮的不像话的月亮,能清楚的瞧见的满天繁星。

要是现在楼下有个馄饨挑子,能让她放个系着绳子的篮子下去,吃一碗刚出锅的小馄饨就更好了,最好是虾仁馅的,一吃虾肉就在嘴里活泼泼跳的那种。

吃了许久肉粥的姚晓瑜有些嘴馋的想到,啪一下上床睡觉,准备把时间快进到第二天的早晨,让幻想付诸实践。

然后她吃上了羊肉烧麦。

咳,那什么,谁也不知道人生的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比如转角遇到新省老板的羊肉烧麦,不是姚晓瑜吃惯了的面皮裹着拌过的糯米皮,上面或者里面放了香菇丁和肉丁的那种,而是顶头稍稍捏紧,里面是满当当的羊肉的草原烧麦。

青春期的少女正是能吃的时候,在家吃了一大碗肉粥配着两个煮鸡蛋,到外面还能塞下好几个拳头大的羊肉烧麦,肚子吃的圆鼓鼓,哒哒哒的走到医院就又饿了。

姚晓瑜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这个状态,熟门熟路的从抽屉里拿零嘴,又去围观温柔练习走路,只能说手术的影响真的很大,温柔的锻炼堪称早起人类驯服两肢的珍贵日常,好在力大无穷的陶笑笑随时陪在身边,没让温柔青一块紫一块。

瞧瞧温柔的锻炼进度,想想自己一日三餐的打牙祭分量,看看每天早上买来的报纸杂志,写一写苗五妮的故事,日子一天天的过,来自半月刊《金钗叙》的过稿信终于在姚晓瑜领过一回稿费后,连着稿费的汇款单寄到了姚晓瑜留下的邮局地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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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姚晓瑜暂时离不开姚家,但苗五妮可以离开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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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姚晓瑜先看了一眼汇款单的数字, 嚯,足足八十四块钱,以前一直听说杂志给钱大方, 今天拿到了才发现是真香。

顶着粉红兔马甲寄过去的短篇拢共一万两千多字,折合出来的稿费是千字七块,比大平报那边还要多两元。

姚晓瑜克制着自己想往短篇赛道跑的心, 将汇款单妥善的收好,开始仔细看信,信件上面的字迹很清秀, 内容不长也不多。

先表示了《金钗叙》杂志收到稿件的荣幸,然后吹了一通文章的彩虹屁,再写了一下她们给出的稿酬和总稿费, 这篇文章会在下一刊发行的时候刊登,最后希望姚晓瑜能多给她们寄些稿子,她们有钱,对好稿子的诚意非常足!

全文的语言简练而不失优美,就是行文瞧着有点眼熟……姚晓瑜翻出大平报吕编辑的回信对了对,然后陷入了沉思——这些编辑是不是有一个统一的写信班?

如果她再写个不错的短篇, 寄到另一个刊登平台,会不会收到第三封开篇夸作品,中间写稿费, 结尾欢迎继续投稿的编辑来信?

姚晓瑜饶有兴趣的想到,但这话也就是说着好玩,毕竟编辑给作者写信也就是几个目的:通知稿件是通过还是退回, 对稿件进行评价和修改,告知关于稿费的问题,以及向作者催稿, 所有的内容排列组合一下,有几分相似实在再正常不过。

皮康秀还跟姚晓瑜说起过一桩趣事:以前有个大报社的编辑写退稿信写烦了,就专门找人给他雕刻了一个退稿信的印章,在黑色印泥上一沾,往纸上一摁,就直接给人原路退回。

姚晓瑜当时感叹人类在偷懒的方面的创造力果然是无穷的,报纸杂志才放开了几年,就有了回信模板,甚至开玩笑的说以后可能会有打印机印刷出来的统一回复——然后她就看到了皮康秀怪异的脸色。

就,大家偷懒的思路都是一样一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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