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儿平时也做女红,只是...”少女耳尖泛起红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只是做得不太好。”
她抬头时,燕王在她眼中看到了罕见的坦诚。这不是深闺女子惯常的谦辞,而是实实在在的惭愧。当她说到“缝合得歪歪扭扭”时,胥子泽突然轻笑出声,想到了腹部的那道蜈蚣般的印子。
“现在伤口开始痒痒的,已经开始愈合了。”胥子泽调整呼吸,“熙儿说再过几天就可以拆线。父王放心,熙儿是有本事的,流放路上救了不少人。”
景春熙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感激。流放路上她确实救了人,可是屈指可数。至于拆线,胥子泽就是在胡编乱造,当时空间可是有提示的,过后根本就不需要再拆线,说是细线可以融合在人的肌肤里,以后完全消失不见。
燕王没有错过两人对视的这个细节。
“没有性命之余就好。”燕王最终长叹一声,从腰间解下一块螭纹玉佩放在床头,“本王先谢过熙丫头,丫头以后遇到什么事尽管找本王解决。”
玉佩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是王室信物,见佩如见人。景春熙瞪大眼睛,她知道这份礼物的分量——这等于给了她一道护身符,起码是身在岭南的护身符。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胥子泽断断续续讲述遇刺经过。当说到刺客使用的弯刀时,燕王指节捏得发白;给他看毒箭上的狼头标记时,亲王眼中闪过刀锋般的冷光。
景春熙不时补充细节,她描述伤口形状时的专业术语,完全不像个“女红不好”的闺阁少女。
待到他们事无巨细全部说完,燕王终于起身。他替儿子掖被角时,看到他腰上挂的红色护身牌,轻摸一下后他轻声说:“你们早点休息。”
临走时,燕王又说:“拆线之日,定要告知本王,还是让军医看一下。”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泽儿既不能随棺回府,为父需另作安排。”
胥子泽点了点头。他也在思考自己何去何从,身死之人,自然是不能再回府了。
院中老槐树上,一只夜枭停止了哀嚎。燕王仰头望见残月如钩,脸上浮出浅浅的笑意。
第603章 去往雷州
黎明时分,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景春熙便已带着人肃立在灵堂前,进行最后一次祭拜。
晨雾未散,湿冷的空气里弥漫着香烛与纸钱焚烧后的余味。景春熙依然是一身浅灰色束装,她踩着脚凳上车时,回头望了一眼灵堂——那具楠木棺椁静静停放在中央,白幡低垂,里面真的装殓着一个再不会醒来的灵魂。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八匹骏马迈着整齐的步伐,马蹄铁在晨光中闪着冷光。她的四辆车、八匹马,一共十七人的队伍默默地向岭南而去。
他们走后,灵堂内也骤然忙碌起来。清风和绿影一左一右站在棺椁旁,面容肃穆,眼神却警惕地扫过四周。八个护卫沉默上前,稳稳抬起沉重的棺木,脚步整齐地走向门外早已备好的灵车。
灵车通体漆黑,车顶垂落白纱,四角悬挂铜铃,风一吹,便发出低沉的呜咽。
清风亲自检查了棺椁的固定,确保每一根绳索都系得严丝合缝。站在旁边的绿影,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前后各两百名铁甲士兵,腰间佩刀,神情肃杀;中间二十名护卫落地扶灵,个个身着素衣手臂上缠着白布,步伐沉重而缓慢。
燕王一身玄色蟒袍,腰间却系着白麻腰带,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面容冷峻如铁。他微微抬手,队伍便缓缓开拔。铜铃轻响,马蹄踏在官道上,沉闷如雷。
沿途百姓早已听闻噩耗,纷纷驻足观望。有老妇挎着竹篮,悄悄抹泪;有孩童被母亲按着跪下,懵懂地望着长长的队伍;更有人低声啜泣,念叨着“燕王爱民如子,世子仁厚,怎就遭此横祸”。燕王目光沉沉,始终未发一言,唯有握缰的手背青筋隐隐浮现。
风卷起纸钱,如雪片般飘散,落在黄土路上,又被车轮碾入尘埃。
……
进入岭南地界又走了两天。
晚饭后,景春熙才把快脚招呼进屋。此时,屋内灯火摇曳,昏黄的灯光映照在景春熙略显疲惫的面容上。
她坐在桌边,微微抬起头,声音平稳地吩咐道:“快脚叔,我们直接去往雷州!”快脚站在靠近门口,听到这话,只是微微顿了顿,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坚定,马上躬身回答:“是!”
小姐的决定不可质疑,改变线路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回去找出舆图重新规划就是了。
去往雷州是从潭乡出发前一晚,燕王和景春熙、胥子泽两人商议后就做出的决定。
当时,燕王目光深邃,沉声说道:“既然大将军将要撤往雷州,那里自然是最安全的,以后世子只能先拜托景家了。”
景春熙坐在一旁,心中早已有了决定,听到燕王的话,她微微点头,表示赞成。胥子泽的伤口虽然已经完全愈合,但景春熙还是担心这只是表象而已。
这一次,他失血过多,伤得过重,如果不休养个一两年,这身体应该都难以补回来。
静养,自然要去到最安全的地方。而雷州山高皇帝远,又是燕王的地盘,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从往来的密信中已经知道,大舅舅的人现在已经有小部分撤到了雷州的山上,全部撤回来时间也指日可待。景春熙对大舅舅的能力深信不疑,相信他一定能保全胥子泽。
况且胥子泽现在虽在空间,但他的八个暗卫,还有燕王给他安排的几十暗卫和杀手都已经听从吩咐提前前往雷州。景春熙心中清楚,安葬完棺椁后,清风、绿影和他的手下,也会尽快赶过来。所以,胥子泽的安全没什么问题。
其实,先去往雷州也是景春熙最初的想法。实在是她空间里的大船、茶叶和瓷器已经占用了太多土地,溪水也被船塞得流动缓慢,没有了鱼虾的生长空间。她心中暗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先去往雷州卸货是最好的决策。
她的第二步计划,自然是要去崖门村看望外祖父、外祖母。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心中甚是思念。得把孩子们对亲人的心意祝福,还有行里字间的家长里短尽快送过去。
还有就是靖王爷和师父给外祖父、外祖母的信,应该也挺急的,最好尽快送达。她想象着外祖父外祖母收到信件时的神情,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温暖。
第三步计划自然是要去往苍梧县。耽搁了那么长时间,到苍梧恐怕也要接近八月。那里挖出来的金矿得全部收了,没挖出来的也要想办法收回来。
到最后还要再走一趟雷州,把金矿送大舅舅指定的位置。景春熙想到这里,不禁皱了皱眉。这一行任务重大而艰巨,时间也紧迫。
她心里还是有点急的,今年过年她真的不想再待在外面了,她一定要回去跟弟弟和娘亲一起过。她想象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的场景,心中充满了期待。
这么一想,她恨不得自己真的能飞起来,或是可以掰成三瓣,可以一口气把三地的事全部做完。
“小姐,明晚入住四会县官驿,再往前走一两天就过了肇庆府地界,就是拐向雷州的方向。”快脚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舆图上比划着路线,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中透着坚定。
队伍里人少了以后,他们不再那么张扬,女眷都是待在马车里鲜少露面,入住的时候也不会到大厅去吃饭,而是让小二送进屋。
所以,吃饭前快脚敲了敲门,拿着舆图又进来了,小心翼翼地把门掩上,生怕被人窥探到什么。
“小姐您看,再走四五天到罗定,从罗定到高州还要走好几天,但是再往前就快了。”快脚指着舆图上那弯弯曲曲的路线,耐心地解释着。景春熙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着去往雷州的舆图。
她微微皱起眉头,疑惑地说道:“快脚叔,怎么看着比去崖门村还要远?”她看着过了肇庆又往西南方向拐的那一段路,明显比转向崖门村那一段长出好多,心中不禁有些心累,恨不得快点到达。
“雷州自古也是流放之地,路远土地也贫瘠,而且山多,路更难走。确实比去崖门村路途要多上四到五天。”快脚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无奈,出京一路太顺畅,没想到后面会出这么大的麻烦,也耽搁了那么久。
临走的时候,快脚示意春桃和红粉出去守门,然后低声跟景春熙说:“小姐,大将军明晚会到。”
这话一下就让景春熙精神了。出门前师父就给大舅舅和外祖父传了密信。那天告诉快脚叔转道雷州的时候,她也特意让他给大舅舅传了信。
这会儿大舅舅是已经知道他们明晚要落脚的地方。她心中不禁松了口气,感觉马上要见到亲人又有了依靠。
简单吃了点饭菜,景春熙就借口太累,洗漱一下进了空间,她得找胥子泽商量一下后续的事。
以后胥子泽要留在雷州,肯定要让他跟大舅舅见个面。想到自己那么多的东西要放出来,也要收进去那么多的金矿,自己的秘密也是时候让大舅舅知道了。
第604章 断舍离
在那个神秘而奇妙的空间里,胥子泽可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间无菌手术室。他好奇心旺盛,哪里会甘心被困在狭小的房间里。空间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充满了未知与惊喜。
现在,惊雷和闪电成了他的小跟班,早就陪他逛完了空间里的各个角落。它们总是跟在胥子泽的身后,时而跳跃,时而奔跑,在为他指引方向。
几天下来,胥子泽对空间的了解相对景春熙过而无不及。
闲暇的时候,他甚至跑去小溪捞鱼捉虾,就等着景春熙进来的时候跟他一起尝鲜。
空间井水和空气的滋润,天天吃景春熙备在空间里的美食,加上带着惊雷和闪电到处跑。胥子泽不但觉得自己身体已经完全恢复,还觉得力量、速度和弹跳力都长进了不少。
他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他发现自己能够轻松地完成一些以前做不到的动作,比如不用助跑就可以轻轻松松越上最高的屋顶。这种力量的增长让他感到无比的兴奋和自信。
所以见到景春熙的那一刻,除了满腹满眼的抱怨,抱怨景春熙没有进来陪他,冲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熙儿不知道空间睡两个时辰就可以抵外面三倍吗?晚上还是进空间来睡吧!除了睡觉余下来的时间可以多练练。”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心。他希望景春熙能够充分利用空间里的优势,好好休息,好好锻炼,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加强壮。
说完轻轻一踮脚就跃上了足有三丈高的屋顶,换成平时,他还要助跑个七八丈的距离都没达到这种高度。胥子泽的动作轻盈而敏捷,仿佛一只矫健的豹子,瞬间就跃上了屋顶。他站在屋顶上,俯瞰着整个空间,向景春熙招手,示意她也上来。
“哇!”景春熙惊呆了,“还能这样?我也要练。”她看着胥子泽轻松地跃上屋顶,心中充满了羡慕。她也想拥有这样的能力。她助跑几步,试图模仿胥子泽的动作,但试了两次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她有些沮丧,但很快调整了心态,换个角度转战角落的后罩房位置,丈五左右的高度轻轻松松也上了屋顶。她站在屋顶上,看着胥子泽,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看到胥子泽在高处朝自己招手,连忙轻踮脚尖,一个纵身朝他跃去。然后被他轻轻一揽,两人顺势坐在屋顶。
两人一起坐在屋顶上,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屋顶上,微风拂过,带来一丝丝清凉,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空间里居然也有月亮!”景春熙发出一声惊呼,平时每一次进来除了干活还是干活,只知道白日里会有太阳,还真没领略过晚上的风景,特别是此刻以平静的心态,俯视土地,仰望星空。
她抬头望着天空,那轮明月高悬,洒下柔和的光辉,照亮了整个空间。星星点点的星光闪烁着,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个古老的故事。
景春熙被这美丽的夜景深深吸引,她从未想过空间里竟然也有如此迷人的夜晚。
“熙儿这样坐在屋顶上也是第一次吧?”胥子泽发出轻轻叹息,他知道,丫头的神经绷得太紧了,脑海里不是报仇就是挣银子,哪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他看着景春熙,心中充满了心疼。她总是为了家人操心,为了生活奔波,很少有机会能够放松下来,享受这样的美好时光。
“嗯!早知道这么美,我早就上来了。”景春熙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她也渴望能够有更多的时间去欣赏这样的美景,去感受生活的美好。
但她知道,她不能停下来,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太多的责任要承担。
眼前人也是,不是吗?
“以后我们一起去江南折花,看故里正飞花,孝康哥哥陪你浪迹天涯。”听胥子泽的自说自话,景春熙“噗嗤”笑出声,“孝康哥哥原来还会写歌。”
她看着胥子泽,眼中带着一丝调侃,但更多的是感动。她知道,胥子泽的心中有着对她的深情,但他从未直接表达过。他总是用这种方式,默默地关心着她,守护着她。
望着夜空上的点点星光,景春熙又说:“熙儿可不敢有这样的指望,家人都能平安顺遂,外祖一家能够回来,弟弟可以平安长大,娘亲不再为凡事忧愁,一家人和和美美就好了。”这就是她重生以来的最大愿望。她经历了太多的苦难,看到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她只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够平安幸福,不再受苦。至于其他,她真的不敢想。
“熙儿就没想过将来?”胥子泽看着她仰望星空眼睛里的亮光,脸上散发的柔美荧光,忍不住问。但是,有些话他现在不能说,熙儿实在太小了。
“家人幸福不就是我们的将来吗?”至于其他,她真的不敢想。景春熙微微一笑,眼中带着一丝坚定。对她来说,家人的幸福就是她最大的追求,其他的都不重要。
胥子泽的心意,两世为人她不可能察觉不到,她甚至已经在默默享受这种关爱。可是上一次的九江郡和建安郡之行,从进入陶府到知道他是燕王世子,再到住进崔府,回京后进了靖王府,进了皇宫。
这些东西、人和事接触越多,她感觉命运的那根线把他们拉得越来越远。她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的身份和地位有着巨大的差距,这种差距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即使将来,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们重新恢复身份又如何?他们一家即使入了景家族谱又如何?
外祖一家再怎么把他们当一家人,在外人看来,娘亲也不过是断亲和离后依附大将军府生活,拖儿带女的外嫁女。再就是,即使娘亲自立女户,那他们一家也是普通的庶民,跟皇家的高贵门庭天差地别。
再即使浦哥儿以后能读得成书,即使中了状元也是从六七品官做起,真正能够给她撑腰,能够撑起她家门庭的时候,实在太遥远。
所以,在这种讲究门第相当的朝代,她和胥子泽绝无可能。她深知这一点,也接受这一点。她不想让胥子泽因为自己而陷入困境,也不想让自己陷入无法自拔的情感漩涡。
她深知,他们的将来绝无幸福可言。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胥子泽因为年少相伴而产生的旖旎情愫也会慢慢淡去,最多因为她对他有恩,在以后的生活中多加照拂而已,就像是建安郡的茶叶买卖,他会尽力相帮。
她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胥子泽会遇到更适合他的人,而她,但愿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要不然,她宁可不嫁。
所以,她觉得自己应该清醒。这次彼此离开之后,应该割舍这段刚刚萌芽的暧昧情感,恢复正常的兄妹之情。
她不想让这段情感成为他们之间的负担,也不想让它影响到他们的生活。她希望他们能够像从前一样,相互关心,相互支持,但不再有那种复杂的情感纠葛。
重新审视天上的月色和星光,再次转过头来的时候,景春熙的脸上更加白皙,目光更加坦然透彻。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和从容,仿佛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看着胥子泽,轻轻地说:“孝康哥哥,你以后一定要幸福。”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丝丝丝祝福,全然没有了不舍。
第605章 突生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