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来,胥子泽当时惊慌失措的样子实在有些可笑,但那种陌生的疼痛和恐惧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殿下和萧夫人担心小姐休息不好,把返程的时间推后了五天。”春桃笑盈盈的,手里又端来了一碗红糖鸡蛋。鸡蛋煮得恰到好处,蛋黄将凝未凝,在红糖水里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可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景春熙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手摆得像拨浪鼓似的,绣着兰花的袖口随着动作翻飞。
这几日各种补品吃得她见了碗就发怵,好似眼前就是毒药。
“本小姐好了,你看,原本都蹦不得那么高。”说完就往门外跑,杏色的裙裾在门槛处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一面跑一面招呼两个小不点,“走,我们上街去吃点好东西,再不理她们。”
“好哦!姐姐,我们早都想出去了,母亲都许诺了好几回,总不带我们出去。”
能出门,阿悦最是高兴,蹦蹦跳跳地拉住姐姐的手。两人刚刚听说姐姐还要多待五天,高兴得不行,早就期待能跟她一起出门了,这会儿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盘算要买糖人还是糖葫芦。
“明天去吧!小姐也不看都什么时候了,伙房都开始煮饭了呢!”春桃连忙跟了上来,手里还端着那碗红糖鸡蛋。
也连忙往树上招呼,“还不快点告诉殿下,小姐要出门呢!”树梢应声晃了晃,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向主院方向。
春桃马上被景春熙瞪了一眼,“好啊,忘了谁是你主子了哈!小心你这张皮。”春桃没受到恐吓也不恼,只是呵呵笑。
前些日子,刚刚知道经常围着小姐转,也跟他们有过几次共同行程的纨绔公子、世子,然后居然摇身一变成了身份尊贵的大皇子殿下,她们是惶恐的,连行礼时膝盖都在打战,轻易不敢靠近。
记得有一次糖霜不小心碰倒了殿下的茶盏,吓得当场就跪下了,额头抵着青石地面不敢抬头。
后来,却因为他待小姐的真心,对百姓的爱护,对贪官恶霸的硬气,还有对小姐身边他们这些下人的宽容,使得她们从最初的敬畏,逐渐转变看法。
现在糖霜都敢壮着胆子提醒殿下“小姐今天吃得少了”,而殿下也会笑着道谢,现在,下人们都把大皇子看成了如同自家主子一般,有了家人般的情感。
还有这几日,殿下对她们隔空提线,提点她们认真照顾小姐,更是对小姐的事,无巨细事事过问。连小姐一日换了几个水囊,喝了多少水都要过问,那份细致劲儿让春桃都自叹不如。
较之自家姑爷对姑奶奶的关心,大有过无不及之处。她们偶尔说起姑奶奶最初害喜时,姑爷的紧张劲,也是事事亲力亲为。
如今看殿下为小姐张罗各种补品的那股劲儿,简直如出一辙。
殿下此举,让见惯了人间冷暖的糖霜,有一次趁着煎药的工夫出声询问,“春桃姐姐,难不成皇家都出情种?怎么那么相似呢?”小丫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蒲扇都忘了扇,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泡。
“呵呵,最是无情帝王家,亲老子、亲儿子、亲兄弟都自相残杀,帝后为了利益反目的大有人在,你听的还少吗?”春桃说着往药罐里添了勺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废帝独宠华贵妃,把大皇子贬为庶民后,也不念一丝夫妻情分,皇后最终不得善终。还有为了帝王,毒杀先皇、兄弟阋墙的真实传闻,哪一桩不是血淋淋的教训?
春桃说完看糖霜一脸茫然,显然没听懂话里的深意。
再想想小姐以后可能要嫁进皇宫,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手里的药勺碰在罐沿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春桃还在回想间,思绪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抬眼望去,前面大皇子殿下正急急而来,玄色锦袍的下摆翻飞,两只广袖都带起了风,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俊朗的面颊上,却掩不住眼中的关切。
“熙儿,不急。吃饱饭、喝盅汤,孝康哥哥陪你去。”胥子泽的声音还带着微微的喘息,却刻意放柔了语调。
他伸手想拦住正要往外冲的景春熙,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景春熙扶额,又来了又来了,这是想干嘛?她只是出个门而已,带上护卫就是了,偏偏想避开什么他偏提什么。
她小巧的鼻头皱了皱,粉嫩的唇瓣微微嘟起。“孝康哥哥餐餐吃鸡肉可好?我就出去一会儿。”
带着赌气的意味,景春熙脚步并不停,绣着蝶恋花的绣鞋在地上踩出细碎的声响,杏色的裙裾像蝴蝶翅膀般轻轻摆动。
“若是熙儿陪哥哥一起吃,自然是餐餐吃都不腻的。”胥子泽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小手掌被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野蛮握住,温热干燥的触感让景春熙心头一颤。
她无奈停住脚步,像只闹脾气的小猫般欺身靠过去,往他身上蹭了蹭,发间簪着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第816章 主子没救了
“你闻闻,你闻闻,我都快成药罐子了。因为~”
景春熙语塞,白嫩的脸颊泛起红晕,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以为生孩子呢?非得关在屋里。”
她边说边用纤细的手指揪住胥子泽的衣袖,在上面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
被人轻扶了一把,景春熙抬头看见那人咬着下唇,俊朗的面容憋得微红,深邃的眼眸里盛满笑意,似乎想要发笑。
这模样气得她举起粉拳捶了他一拳,却像打在棉花上,反被对方顺势握住了手腕。
春桃见状连忙把两个傻愣愣发笑的小丫头扯开,一手一个拉着她们的衣领,一路小跑避开了十几步。糖霜愣了一下,才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裙角差点被自己踩到。
“喝点汤,晚一些孝康哥哥陪熙儿去。”他换上了央求的语气,声音低沉温柔,像哄小孩子似的微微俯身,与景春熙平视。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不喝!难喝!”她娇嗔拒绝,别过脸去,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发间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天黑了去才热闹,孝康哥哥着人出去安排一下,我们今晚坐画舫游湖,钱塘郡的美食全部搬船上去,好不好?”胥子泽边说边用手指轻轻梳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
树上的七月和九月忽然捂住了耳朵,不愿再听自家主子用这种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语气哄骗小姑娘,两张相似的脸上都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
“好哦,太好,那娘亲和爹爹也去,姐姐,还是吃完饭再去。”阿悦兴奋得忘乎所以,拍着小手在原地转圈,完全不管拉着她,想要捂住她嘴的春桃。
小雨也跟着跳了起来,两个小丫头像两只欢快的小麻雀,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还想坚持的景春熙无奈回头,阳光在她精致的侧脸投下细密的睫毛阴影。
她嘟着浅粉色的嘴唇,像抹了蜜般泛着水润的光泽,闷声道,“吃饭可以,可说好了,我是不吃汤盅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又透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行行行,熙儿就喝半盅,剩下的孝康哥哥帮你喝。”胥子泽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刮了下她挺翘的鼻尖。
本已经把手垂下来的七月和九月,听到这肉麻的话,双手又迅速捂了上去。
然后无奈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主子没救了”的绝望。
萧大人难得在家用晚膳,厅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间的倦色愈发明显。
他正埋首扒着第二碗米饭,连薇姨夹到碗里的清蒸鲈鱼都忘了吃。
“游湖?西湖的画舫才重新开放几天,你们就知道了?”萧大人总算从饭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薇姨见状,忙用帕子替他拭去,心疼道:“夫君就不能慢点,噎着了怎么办?”她目光扫过丈夫略显粗糙的手指,想起他这些日子在衙门操劳,眼眶微热。
“饿死了,中午就跟他们吃了碗粥。”萧大人笑着仰起头,喉结滚动着咽下最后一口饭。阿悦机灵地递上绣着兰草的帕子,他胡乱擦了擦嘴,又接过阿衡双手奉上的雨前龙井抿了一口,看着两个孩子满是欣慰。
茶汤清亮,小小少年指尖还带着练字留下的墨香。萧大人满足地向后靠去,酸痛的腰背陷入太师椅柔软的靠垫中,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你们低调些,百姓还苦着呢!”他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孩子们,最后落在妻子身上,声音柔和下来,“夫人就不去了,在家陪为夫说说话。”
薇姨望着丈夫眼下的青黑,轻轻点头:“妾身本就没打算去,孩子们去高兴就行了,你们别调皮,都听表哥和熙姐姐的。”她转向门外侍立的初一,“去备热水,让大人好好泡个澡,早点歇息。”
阿悦撅着嘴看向阿衡,又怯生生地望向爹爹身边的大皇子,小手揪着衣角小声道:“表哥...”胥子泽正在喝茶,闻言放下青瓷茶盏,盏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等今年秋收大丰收,百姓安定下来,生活好过了,”他眼里都是憧憬,仿佛已经看见了丰收的景色,“阿悦跟哥哥和爹爹、娘亲再去一次。”
阿衡见状,适时出声:“就是,我们一家有的是机会。但是表哥过几天就回去了,阿悦今晚好好陪熙姐姐。”他故意提高声调,指着窗外说,“你看,月亮都升起来了!肯定好玩。”
阿悦顺着兄长手指望去,果然见一轮明月悬在柳梢,皎洁清辉洒满庭院。
她眼睛一亮,顿时忘了方才的不快:“唉,真的呢!爹爹娘亲,阿悦吃饱了。表哥、熙姐姐,你们快点,我在外面等你们。”
话音未落,人已像只小雀儿般蹿了出去,还没跨出门槛就扯着嗓子喊:“小雨,准备了,准备出门了哦!”
薇姨望着女儿蹦跳的背影,无奈摇头:“这孩子,心性就是没有阿衡定。”她转向萧大人,眼中带着歉意,似乎在自责没把女儿教好。
萧大人却朗声笑道:“女孩子就该肆意的活着。”他目光扫过安静站在一旁的景春熙,意有所指道:“放心,有孝康在,谁都欺负不了她。”
烛光下,景春熙低垂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在瓷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浅影,含羞带笑。
夏日的夜风裹着荷香,从垂花门一路飘进游廊。
阿悦踮脚去够多宝阁上的缠枝莲纹食盒,被阿衡一把按下:“表哥说了,船上什么都有,你带这些去,是不想吃船上的美食了吗?”
小姑娘不服气,还要辩,胥子泽已牵着景春熙的手迈出门槛。
月色下,他忽然转身朝紧紧跟着的春桃道:“夜里风凉,把披风给小姐备上。”又冲还在院子里等着阿衡、阿悦的正月说,“公子小姐的也备件外衣。”
两个丫鬟都应声转了回去。胥子泽趁机抓住景春熙的手,宣誓自己的主权。
从宅子坐车到西湖,足有小半个时辰。
画舫已泊在柳阴里,灯球一溜儿亮起,映得水面金鳞闪动。
上船,阿悦“哇”的一声扑到栏杆上,小雨扒着她袖子探头,两颗小脑袋挨在一起,像两只毛茸茸的鹌鹑。
阿衡背手站在旁边,一副“我比你们大,我不能幼稚”的模样,可眼睛也亮得惊人。
第817章 小雨不肯留下
乌木小几早摆了一圈细瓷碟。胥子泽示意景春熙坐他旁边,亲自揭盖——
“玫瑰松子糖,皇祖母说,从前平江的厨娘只用清晨带露的玫瑰花,糖里还要融一钱蜂蜜,才能这样酥到舌尖。”
“定胜糕要趁热,模子磕出来的‘胜’字最吉利,这还跟一段战事有关…。”
“还有这荷叶蒸蟹,”他话音未落,阿悦已欢呼一声,拍着手蹦,“我最会剥蟹钳!”
然后拉着小雨坐到了了过来,还不忘回头招呼,“哥哥快点,阿悦拨给你。”小小少年却依然看着湖面,并未移动。
景春熙悄悄伸手,指尖刚碰到一只橙红的蟹脐,胥子泽的折扇便轻轻压住她手腕。
“月事才过三日,忘了上回肚子疼?只能吃半只,多的不许,待会孝康哥哥给你剥。”
景春熙无言瞪眼,接过他递过来的定胜糕。
这话让阿悦偷听到了,连忙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姐姐最好都不吃。”
“在出血,小雨害怕。”
景春熙一下红了脸,耳尖几乎要滴出血来。胥子泽低笑一声,亲自把半只蟹拆出嫩肉,放进她面前的小碟,又舀了一勺温热的姜醋:“乖,蘸这个。”
阿衡转身故意大声道:“阿悦也不能多吃,我替熙姐姐和妹妹多吃两只!”
阿悦正掰蟹腿,闻言急急护食:“不行!一人两只,熙姐姐和表哥吃不完,也就是我和小雨的,哥哥你欺负人!”
“女孩子都不能多吃,给我。”阿衡逗她,刚坐下来的屁股被阿悦顶了出去。
三个孩子都是吃了一只螃蟹,就被船头的景色迷了眼,正月、初一和绿影紧紧跟了上去。
春桃和糖霜在旁添桂花酒,船头开始放荷花灯,船往湖心缓缓撑去。暗卫隐在夜色里,像一截截沉默的桅杆。
“小雨,阿悦需要有人陪伴,萧夫人想把你留下,不需要你卖身,长大后嫁人也会给你一笔嫁妆。”景春熙的声音轻柔似三月的春风,却让小雨浑身一颤。
小姑娘原本正踮着脚看阿悦往河灯里放金箔纸折的小船,闻言猛地转过头来,发间系着的红头绳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趁着看阿悦和阿衡放河灯的时候,景春熙把小雨扯到旁边,征求她的意见。柳枝拂过水面,荡起圈圈涟漪。远处阿悦的笑声清脆如铃,与近处小雨急促的呼吸形成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