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不要小雨了吗?”小雨忽然紧紧地抓住景春熙的衣摆,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两只大大的眼睛含着泪光惊恐地看着景春熙,活像是被遗弃的小白兔。
她仰起的小脸上还沾着方才吃糕点留下的糖屑,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不是的,”景春熙蹲下身,逼着她的眼睛跟自己对视,“小雨若是留在这里,可以过更好的生活。年节可以祭拜家中亲人,也可以经常见到阿禾、豆子,石头和水生哥以后都在衙门呢,想他们了,多走几步就可以见到。”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绣着兰草的帕子,轻轻擦去小雨脸上的糖屑。
“小雨不知亲人的尸骨在哪里,清明在哪烧纸都是一样的。”小姑娘挺直了背脊,声音虽轻却坚定,没有表现出悲伤。
她低头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片,“我跟春桃姐姐认了字,再多认一些,以后给他们写信。阿悦小姐也说,以后让小雨给她写信。”
这信自然是说写给患难伙伴的。纸片上歪歪扭扭写着“阿禾”“豆子”等名字,应该是刻意让春桃先教他们的名字,可谓用心,笔画稚嫩却认真。
景春熙轻轻抚过她的头顶,感受着手心下细软的发丝。
她将身子蹲得更低些,轻轻搂过她的小身子,劝解道:“跟着姐姐未必就好,而且,”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小雨的肩膀,望向不远处正在与绿影交谈的胥子泽。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却也让景春熙想起那座传说中形同牢狱的深宫。自己进去了,却不想这些身边人在那里被束缚一生。
更觉得回京后,是时候跟娘亲给春桃议亲了。至于糖霜和红粉,她出嫁前一定要给他们一个好去处。
这些念头在她心中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在姐姐身边,只能卖身。”
“卖身就永远是小姐的人,对不对?那小雨要卖身。”没想到这话没有吓到她,小雨的眼里反而闪出了光亮。
她松开景春熙的衣摆,转而抓住她的手腕,小小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小雨确定吗?京城未必就有留在阿悦身边好,以后也未必就没有机会见到姐姐。”景春熙反握住她的手,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远处传来阿衡和阿悦欢快的笑声,清朗的少年音与稚嫩的女声交织在一起。
“我要留在姐姐身边,有姐姐的地方才好,”小雨用力点头,发间的红头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小雨会听话,也会跟着春桃姐姐做事,洗衣做饭都行。”
她说着还举起小手,展示上面已经结痂的几个小水泡,那是近日跟着春桃学针线时留下的痕迹。
景春熙无语叹息,看向一脸倔强的小姑娘。月光下,小雨的眸子亮如星辰,映着不远处河灯的点点光芒。
她再看向随侍在旁的春桃,远处糖霜正细心地为阿悦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小蛮则安静地站在不远处。
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就获得了他们如此的信赖,前世今生都为了她生死不顾。
“好!姐姐带你回京。”景春熙终于松口,伸手将小雨揽入怀中。小姑娘身上还带着糕点的甜香,发丝间有皂角的清新气息。
小丫头露出了笑脸,眉眼弯弯。她踮起脚尖,凑到景春熙耳边小声说:“小雨永远都是小姐的小雨。”
远处河灯顺流而下,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璀璨的光痕,映得两人的身影忽明忽暗。
月亮升至中天,银辉铺成一条水路。阿悦吃饱了玩累了,倚在景春熙膝头,望着天空。
小雨趴在栏杆上数星星,忽然回头:“小姐,快到中秋了吧?你说月亮上真有嫦娥吗?她会不会也吃螃蟹?”
“小雨说呢?”看到她心情并不是太好,景春熙问,然后冲她招手,让她过来,也让她依靠在自己身边,“是不是想家人了?”
“我只记得小时候,过中秋娘亲给我们吃的是自己做的面饼,一点都不好吃。去年在岭南,跟阿禾姐他们吃的是芋头。”
胥子泽先把披风帮景春熙系上,再把薄毯抖开,裹住两个小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也许吧。嫦娥若下来,看见阿悦和小雨把蟹黄蹭到姐姐裙子上,怕是要生气。”
阿悦迷迷糊糊都快睡着了,慌忙去擦景春熙的裙摆,反倒把糖霜撒得更匀。景春熙捏捏她鼻尖:“无妨,回去让春桃洗。”
小雨却继续依靠在她身上,一动不动,仿佛那才是她的依靠。
船身微晃,阿衡悄悄把一盏荷花灯推远,灯影里写着歪歪扭扭的小字——“愿爹爹明年不忙”。初一看见也没说话,只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
夜风拂过,荷叶沙沙作响,像替孩子们把心愿藏进六月的水波里。
第818章 她哭了
回家的路总是很漫长,蜿蜒曲折的官道像一条沉睡的巨龙,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沉重,一声声都像碾在景春熙的心上。
车窗外,夕阳将天边染成血色,又渐渐褪成淡紫,最后沉入墨蓝。
沿途的村庄次第亮起灯火,像撒落在人间的星子,可那都不是他们的归处。
直到再一天车轮才碾过最后一段山路,大青山青黛的轮廓在雾色中浮现。
此时已是七月底,靠近京城道路越来越宽,空气中浮动着栀子花和早桂交织的香气,甜得发腻。
由于景春熙坚持要先回青山庄,马车在通往大青山的岔路口缓缓停下,车轮碾碎了几片早凋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此处是两段旅程的分岔点——往前是通往京城南门的官道,往右则是蜿蜒进入青山方向的碎石小路。
车帘打开,风也是热腾腾的,宛如她即将到家的兴奋心境,也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颤动。
两队人马在此分别,车轱辘和青石板碰撞声与马匹喷鼻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仪式。
她看见快脚已经喝令护卫们调转马头向右,剑柄在阳下泛着冷光,而胥子泽的亲兵则勒马立于道旁,个个腰背笔直如枪杆。
胥子泽翻身下马,玄色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快步走到马车前,车上的春桃马上跳下车,还伸手把小雨抱了下来,糖霜自然马上下车,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鞋底碾过沙地的簌簌声都显得格外小心。
待清空车厢,他忽然轻身一跃,像只矫健的豹子般无声地落在景春熙面前。马车因重量骤减刚刚微微晃了晃,他的到来却几乎渺无声息,只是车帘上的花纹晃出一池涟漪。
“熙儿,那你什么时候回城?”
胥子泽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指尖透过薄薄夏衫传来灼人的温度。
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外面的人听到一般,“父皇肯定会诏你进殿,可不能太久了。”他的拇指不自觉摩挲着她肩头衣料,那里已经泛起细小的褶皱。
说话时,他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颤动的阴影,像被风吹皱的湖面,盛满了化不开的眷恋。
“我不放心我娘,也想我娘和弟弟了,再说,”景春熙低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腰间垂落的禁步,玉饰相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自从在栖灵寺那夜,他们并肩跪在佛前,透过摇曳的烛火看见彼此眼中倒映的自己的影子,互通心意之后,她就知道胥子泽不是那些传言中玩弄权术的皇子。
以往跟他在一起甘苦与共,与他一起面对危险,但都撑过来的场面,这些细节像春蚕食桑般一点点啃噬她的防备。
如今对于将来两人会在一起这件事,她已不再心存顾虑,心也在不知不觉中向他靠拢,就像冬夜里的倦鸟本能地飞向温暖的巢穴。
“我也要把这件事先告诉爹爹和娘亲。”她抬眼看他,发现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一柄出鞘的剑,于是忍不住发笑。
“你这个大皇子还不快点进宫面圣,要理的事情怕是也不少吧?”她故意用指尖戳了戳他胸前绣的夔龙纹,金线刮得她指腹微微发痒。
“见到王妃——”她突然顿住,舌尖像是被烫了一下,“见到皇后代熙儿请安,还有~”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还有两个小皇子和小公主,记得把江南的礼物送给他们。”最后几个字几乎消散在风里。
“以后熙儿还是叫他们云舒、望舒、雪澄,他们以后还得尊称你为皇嫂呢。”胥子泽忽然正色,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上滚过的玉珠,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
他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此刻显得格外清晰,那是他每次认真时才会出现的纹路。
“礼不可废,再说,”景春熙的睫毛蝶翼般颤了颤,在眼下投出两弯颤动的月影,“皇上和皇后同不同意还不知道呢!”她突然红着脸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就算赐了婚——”
但声音陡然低了下去,脸色也变了变,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她忽然打了个哆嗦,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连带着腰间禁步的玉饰也叮当作响,“熙儿想过了十八再嫁进~宫。”最后一个字飘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熙儿害怕进入皇宫?”胥子泽敏锐地察觉到她那几乎不可见的抖动——就像察觉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皮肤上的瞬间融化。他扶着她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却又在下一秒强迫自己放松力道,生怕弄疼了她。
本想说:谁不怕呀?这句话在她舌尖滚了滚,却终究咽了回去。
她想到了便宜爹来信说到的事。
燕武帝登基大典时,那震耳欲聋的钟鼓声仿佛在她耳边回荡。
为了抚恤朝中重臣和稳定朝局,新帝登基不过三日,就纳了两个宫妃。其中一个就是外戚崔家之女,也就是皇太后的外孙女崔如。另一个是肖丞相的嫡长孙女肖燕华。
本来景明月也在册封之列,但是老将军、老夫人都舍不得刚刚回京的孙女进宫受苦,更不想卷入日后的皇室纷争,所以婉言谢绝了。
那时候她是为表姐庆幸的,为她不用终身囚禁那座牢笼而高兴。
想到这里,景春熙莫名地感到有点反胃。
虽然胥子泽贵在先皇后的灵前言语间对她做出过承诺,但是,哪朝哪代的后位固若金汤,更不说能够独宠了。
但是,她看向对面一脸认真,又一脸眷恋,不像作假的男子。一股酸水涌上喉头,她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舌尖尝到一点苦涩。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鬓边步摇的流苏跟着晃出一道银光,“没有,熙儿只想多陪娘亲和弟弟妹妹几年。”
她声音轻得像片柳絮,却固执地飘在风里,“不然跟才将要出生的弟弟妹妹就生了份,怕是他们都认不得姐姐是谁。”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声音里带着的哽咽,于是猛地咬住下唇。
阳光透过前面的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晃动的光斑像是无声的泪水。
她强撑着嘴角往上翘,却怎么也拉不出一个完整的笑,最后只得仓皇地别过脸去,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快点回去吧!”
她忽然伸手用力推了他一下,掌心隔着衣料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心跳声,急促得像面小鼓,“我在青山庄待几天,然后也要进城看望外祖父、外祖母和舅母们的,熙儿也想他们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车帘在她身后落下,像一道沉重的幕布隔绝了所有未说出口的眷恋。
帘布最后晃动的那一下,胥子泽看见她抬手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那个动作轻得像片落叶擦过水面,却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圈久久不散的涟漪。
第819章 孩子们夹道迎接
一众青山庄的孩子,除了浦哥儿和在书院的另外三个没有回来,还有小莲和另外几个已经在铺子或其他庄子做事的,居然全都在白水镇迎接他们。
这些孩子从高矮不一的槐树下钻出来时,衣襟上都沾着细碎的槐花,热得额角的头发都粘在了脸上,显然已在镇口石牌坊下等候多时。
领头的是大将军府的几个孩子,连最小但已经差不多六岁的嫣姐儿都来了,她踮着脚站在青石板路的裂缝上,手里攥着的糖人早已化得黏糊糊的。
五头穿着新做的靛蓝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匕首、一把弹弓,正站在最前面伸长脖子张望。
一眼就看出孩子们穿的不再是棉布衣服,全都是有光泽的绸缎,显然家族翻身后,这几个月里已经全部换了装。
一看见车队,孩子们就马上冲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像惊起的麻雀群,一个个咋咋呼呼地挥动着手。
几个年纪小的被挤得踉跄,绣着福字的布鞋在尘土里拖出凌乱的痕迹。走在最前头的快脚第一个勒紧缰绳,马匹前蹄扬起时带起的沙砾溅在道旁的商贩摊位上,他立即向后喝令,“让后面全部停下。”
早就预想到会是这样,天气也热,她们车帘是早早就撩开的,所以前面动静看得很清楚。透过晃动的纱帘,能看见孩子们被晒得通红的脸蛋上沾着汗湿的鬓发。
车未停稳,也不等人搀扶,景春熙就跳了下来,鹅黄色的裙裾在车辕上勾出半寸长的丝线。
没向前跑几步,就被一堆人紧紧抱住,首当其冲的就是阿瑶和瑾姐儿。(大家别忘了,阿瑶就是大房庶女瑶姐儿,和景春熙同岁,当时作者取名的时候疏忽了她的谐音,所以后来改称阿瑶。)
阿瑶手上的镯子硌得人生疼,瑾姐儿发间桂花油的香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姐姐”
“熙表姐”
“表妹,你们总算回来了。”
凌乱又几乎统一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夏日荷塘里争食的锦鲤张合的嘴。景春熙也不知如何应答,只能任由瑾姐儿的珠串在自己衣襟上缠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