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有两位经验丰富的宫嬷嬷亲自教导,哪怕每日只过府学习一两个时辰,对她们自身也是极有好处的。学好了规矩礼仪,将来无论嫁到什么样的人家,言行举止都有了底气,不会畏手畏脚,知礼守礼,也能让人高看一眼。
景春熙听了,觉得这主意甚好,便接口道:“那我明日就去跟外祖母说说这事。反正不强求,话传过去,喜欢来的就来。我们府上只管一顿中饭,至于能学到多少,就看个人用心了。”
她是这么打算的,如今各家的长辈基本都回来了,不仅收回了原本的产业,朝廷也给予了相应的补偿。大将军府依旧承担着族学的开支,祭田也维持原状。新任族长是二叔公景永坚,族中事务自然有他们去操持。
她不想再大包大揽做那菩萨,帮助族人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就好,不愿做那些强制之事,免得最后费心费力还不落好。
景秋蓉叹道:“自从生了底下这三个小的,娘亲真是分身乏术,也好久没回娘家看看了。明天娘亲跟你一块儿去。”
“那最好了,”景春熙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女儿差点忘了问,大郎表哥那三个月的假期是不是快到了?可别等他动身回去了,我们都还不知道。”
“正是正是!”景秋蓉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有些懊恼,“瞧我这记性,真是应了那句‘生了孩子癫三年’。还得给你三舅母准备些东西,正好让大郎捎回去。我得赶紧回去列个单子让人去准备,可别再忘了。”
“娘亲,您就安心歇着吧!”景春熙笑着挽住母亲的胳膊,“女儿觉得,外祖母和两位舅母肯定早就准备得妥妥当当的了,谁不知道您如今忙得脚不沾地呀?咱们倒不如直接添上些黄白之物更实在,这个交给女儿来准备就好。”
这一点景春熙早已想过,御赐的金银财物不少,自然不能厚此薄彼,只照顾眼前常走动的几个表妹。远在岭南的七郎那个小胖墩,也该有他的一份。
至于礼物,她想到三舅舅是知晓她空间秘密的,那么不如就从空间里换些如奶粉、奶片、钙片之类实用的东西捎过去,没准他们会更喜欢。
“熙儿回去记得让他们传话给二郎哥,春闱时间定下了,就在二月二十二,让他好好准备准备。”胥子泽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仿佛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听到这话,胥定淳惊讶地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疑惑与探究,直直地看向胥子泽。
他清楚地记得,今日的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争论不休,议题繁多,却唯独没有涉及春闱日期这等关乎无数士子前程的重要事项。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
胥子泽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疑问,未等他开口,便主动解释道,语气十分笃定:“下朝后,孝康单独跟父皇刚议定下的。眼下京中事态已然平息,总不能让学子们长久等待,耽误了各大书院正常开课。早考早了,也好让他们早日还乡,与家人团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正式的公文或许会迟个三两天才会张贴公布,但此事已定。让二郎哥早做准备,总归是好的,时间并不宽裕。”
下午时分,景春熙寻了个妥帖的由头,便随着胥子泽一同前往大理寺。
去见楚炫这件事,她并不愿让家中其他人知晓,徒增烦扰,尤其是娘亲,她不愿让母亲再沾染上一丝一毫与楚炫相关的污秽。浦哥儿更不用说了,他现在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楚炫这个人。
万事有她出面料理便已足够,所有的恩怨,都该由她亲手了断。
这次前去,她刻意盛装打扮,珠翠环绕,衣裙华美,通身的气派彰显着她如今截然不同的身份。她还特意带上了经验老道、最重规矩的周嬷嬷,阵仗摆得十足。
“可要孝康哥哥陪你一同进去?”胥子泽站在地牢入口处,看着眼前幽深黑暗的通道,心中七上八下,充满了担忧。
他实在不愿让景春熙独自去面对那个卑劣无耻的恶人,哪怕只是想象她与楚炫对话的场景,都让他放心不下,终究还是忍不住询问出声。
景春熙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语气果决:“不用!”
就在这一瞬间,前世那些惨痛的记忆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楚炫的虚伪、背叛,以及他们一家和大将军府最终遭遇的灭顶之灾,一幕幕清晰的仿佛就在昨日。
虽然此刻回想起来,心头仍会泛起阵阵刺痛,但相比刚重生归来时那种撕心裂肺、心如刀绞的痛楚,已然平复了许多。
这深入骨髓的仇恨与悲愤,只有她一个人真切地承载着,外人根本无法体会她为何会对亲生父亲抱有如此深刻的恨意。
带上周嬷嬷,更多是为了摆足姿态,彰显威仪,真正的痛,无人能够感同身受。
即便她早已将前世的经历以梦境的方式告知过娘亲,她也未必能有她这般切肤之痛,毕竟,她没有亲身经历过那炼狱般的绝望。
她领着周嬷嬷,一步步踏入大理寺地牢深处。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霉味和血腥气,墙壁上昏暗的油灯摇曳不定,投下幢幢鬼影。
她们穿过长长的甬道,最终在一间狭窄肮脏的牢房前停下了脚步。
第922章 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
楚炫原本满身血污,像一滩烂泥般蜷缩在角落里,气息奄奄。听到由远及近的、清晰而陌生的脚步声,他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蓦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呆得太久,需要努力适应从甬道传来的微弱光线。
待他终于看清站在牢门外,那个衣着华贵、光彩照人的女子竟是曾经的女儿时,他先是愣住,随即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迅速爬到了栅栏前,急切地向外伸手。
看他那扭曲的姿势和拖在地上的双腿,显然早已被打断,行动极为艰难。
“熙姐儿!是你!你终于来了!”他嘶哑地喊着,声音充满了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急切,脏污的手努力向前伸着,想要够到景春熙的裙摆。
“放肆!”周嬷嬷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景春熙身前,声色俱厉地呵斥道,“安平郡主——未来的太子妃娘娘在此,岂容你这罪大恶极的囚徒随意玷污!还不赶快跪好行礼!”
这一声呵斥,顿时为景春熙撑足了皇家威仪。
楚炫闻言,先是大吃一惊,黑暗中那张灰败绝望的脸骤然抬起了些许,浑浊的双眼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身份宣告而迸发出一种诡异的光彩,仿佛在无尽的深渊里看到了一丝虚幻的希望。
“熙姐儿!我的好女儿!爹就知道!就知道你心里还是念着父女亲情的,你不会不管爹,你一定会来救爹出去的,对不对?”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符咒,双手死死抓住了冰冷的木栅栏,原本只能匍匐在地的身体,竟凭借着这股突如其来的激动,挣扎着跪挺了起来,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讨好的、扭曲的笑容。
“爹?”
景春熙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她冷笑着,优雅地向后退了两步,与栅栏后那污秽不堪的人拉开距离,语气冰寒刺骨。
“你也配叫爹?看来你是忘了,我们早已断亲除族,白纸黑字,官府备案。我如今姓景,堂堂正正的景家女,与你楚炫有何干系?”她说完,微微侧首,示意周嬷嬷暂且退到一旁等候。
“是爹爹错了!是爹爹当初猪油蒙了心,是爹爹不对!”楚炫脸色剧变,眼珠慌乱地转动着,急忙为自己开脱,将罪责一股脑地推出去,“全是小柳氏!是那个贱人!是她整日里挑拨离间,兴风作浪!爹爹我是偏听偏信……对!都是她!她才是罪魁祸首!她如今死了也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他见景春熙面无表情,又急忙补充道,语气变得更加急切,甚至不惜攀咬已死之人:“……还有……还有你那个祖母!她对你们娘儿几个也是刻薄寡恩,都是她的主意……”为了活命,他此刻已是毫无底线,连自己的生母也能轻易出卖。
“哦?”景春熙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声音冷得像冰,“那陷害大将军府,致使外祖一家蒙受不白之冤,几乎灭门呢?难道也是小柳氏和祖母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做的?”她锐利的目光如同冰锥,直刺楚炫心底。
“那……那件事……”楚炫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随即像是找到了替罪羊,急忙辩解,“那不是我主导的!那是你祖父!是你祖父老糊涂了!他想攀附四皇子,想要从龙之功,所以……所以才……”
“所以你为了向他,向四皇子表忠心,就毫不犹豫地以陷害忠良的大将军府做了你的投名状!”景春熙不想再听他这些推诿之词,直接打断他,一语道破真相,字字诛心。
“那后来呢?你改换门庭,辅佐太子,却又在九江郡、建安郡戕害无辜黎民,贪墨赈灾款项,致使饿殍遍野,这些累累罪行,你可别说没有你的份!你的那个好幕僚砚书,当初可是把你做的那些好事,都招认得清清楚楚!”景春熙步步紧逼,将他一生罪孽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爹爹……爹爹我那是……那是一时糊涂,是得了失心疯!才会跟错了人,走错了路!要不然……要不然爹爹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啊……”楚炫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地瘫坐下去,眼神涣散,开始语无伦次地为自己找着拙劣的借口。
“呵呵,”景春熙忽然发出一阵轻蔑的冷笑,“如果你能够始终如一,哪怕对你带着逃出去的那个庶子福哥儿,能保持一丝半点的疼爱,我倒还敬你算是别人的一个好父亲。可惜啊可惜……”
她忽然昂首,发出一连串悲愤而嘲讽的大笑,笑声在地牢中回荡,笑的眼泪都从眼角溢了出来,那泪水中却毫无暖意,只有无尽的苍凉与恨意。
“你知道吗?你心心念念的福哥儿和宝哥儿,后来都怎么样了?”景春熙止住笑声,俯视着瘫坐在地、瞬间僵硬的楚炫,看着他那张几乎一夜白头、苍老不堪的脸上,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彩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而迅速黯淡下去。
但她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她要将他最后一点指望也彻底碾碎。
“柳姨娘被你后来新娶的那个女人害死之后,没过多久,宝哥儿就‘意外’掉进水里,溺死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却刻意加重了“意外”二字。
看着楚炫眼中闪过一抹痛色,但随即又被麻木取代,景春熙心中恨意更浓,她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更深的寒意:“在南方你知道我碰见谁了吗?”
她想起前世自己最终被这个无情无义的生父亲手送给那个老迈好色的官员,贴身丫鬟红粉也为保护她而惨死,心中的恨意如同岩浆般翻涌,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
“你的好儿子福哥儿,为了活命,为了一口吃的,早就沦为了乞丐,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小偷!”她仔细观察着楚炫的表情,发现他对福哥儿的悲惨境遇似乎并不感到十分惊讶,只是眼神更加灰暗了一些。
看来,从他当初决定放弃福哥儿,自己去做那压寨夫君以求活命的那一刻起,他内心深处或许就已经预见到了自己孩子可能面临的悲惨下场。
果然,无情的人在权势和自身的性命面前,什么骨肉亲情都是可以随意舍弃的。无论是她景春熙和弟弟浦哥儿,还是他曾经百般疼爱的福哥儿、宝哥儿,最终都成了他攀附权贵或保全自身的垫脚石和牺牲品。
第923章 两世的愤恨得以宣泄
“不过,你或许还不知道,你名义上唯一的儿子,现在恐怕也已经不在人世了。”景春熙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能穿透这地狱般的牢墙,“你楚炫这一脉,已经彻底绝后,断子绝孙了!哈哈!”
她再次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意与冰冷刺骨的恨意。
高高的墙壁上,那个唯一能透进些许光线的狭窄窗棂,投下的一束微光恰好落在楚炫的脸上。此刻,他脸上那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生气,仿佛正被一点点抽走,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恐惧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景春熙,面容扭曲,如同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他最终还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句质问,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我?”景春熙嗤笑一声,优雅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是你先放弃他的吗?我还不至于恶毒到对一个只比我大几个月的孩子亲自下手。那样,岂不是脏了我的手?虽然他也曾经同你那般恶毒地对我们。”
她上前两步,逼近栅栏,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道,“我不过是……让人‘不经意’地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知道了他的亲生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罪大恶极之徒罢了。”
她当初就明白,只要福哥儿逃犯的身份暴露,又有一个身为朝廷钦犯、后来还落草为寇的父亲,那么,即使官府不通缉他,在这世上,他也将再无立锥之地,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连最底层的乞丐流氓都可以肆意欺凌他。
“你……你……好毒的心肠!”楚炫的手指颤抖地指向她,因极度的愤怒和绝望,气血攻心,猛地向前喷出一大口污血。
“毒?”景春熙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别把这罪责往我身上推。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你楚炫自作自受!是报应!”
“你当初处心积虑,欺骗大将军府,用花言巧语将我娘诓骗嫁给你,这或许还可说是为了前程不择手段。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一边心安理得地享用着我娘带来的丰厚嫁妆,一边却做着残害我们母子三人的恶事!视我们如草芥,如仇寇!”
眼见景春熙态度决绝,毫无转圜余地,楚炫彻底绝望了。
他不再哀求,也不再辩解,只是颓然地靠在栅栏上,一声不吭,竟强撑着没有完全倒下,似乎还想维持他那早已荡然无存的、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景春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快,却字字如刀,扎向楚炫的心窝,“浦哥儿,如今是名正言顺的蓉恩伯。他勤奋好学,已经是童生,如今由文华书院的山长和太子殿下亲自教导。以后即便没有爵位荫恩,他日后的前途也必定不可限量。”
她顿了顿,欣赏着楚炫脸上肌肉的抽搐,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忘了说。我娘,现在是靖亲王府的正经主子,深受敬重。而我现在的爹,是朝廷从二品的都督佥事胥定淳胥大人。他待我娘如珠如宝,更是承诺,此生只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纳二色。”
“我娘给我爹,一胎就生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如今已经五个月大了,个个健康可爱,玉雪聪明。我娘还被皇上亲口御赐‘英雄母亲’的匾额,诰命加身,享有无上的荣光。这些,你可都听清楚了?”
楚炫彻底萎靡下去,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腐朽了的稻草,瘫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景春熙这一声声“我爹”喊得清脆响亮,听在他耳中,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刺耳,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明天就是午门问斩的日子了。”景春熙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她生命却也带给她无尽痛苦的男人,语气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待会儿我会交代狱卒,明天那顿上路饭,就给你免了。像你这样的人,吃了也是浪费粮食。”
她说完,决绝地转过身,向着牢房外走去,留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话语,在阴森的地牢中回荡:“也别指望会有人来给你收尸。城外的乱葬岗上,野狗野狼多得很,它们会把你啃得干干净净,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不会剩下。”
直到走出阴暗的甬道,看到牢门口那片令人心安的亮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正驻足在那里,耐心而担忧地等待着她,景春熙才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了一口积压了两世的浊气。
所有的仇恨、怨愤,在这一刻,终于得以宣泄。大仇得报,她感觉周遭的一切,连同空气,都变得清新而美好。
外面,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满大地,驱散了她心中最后的阴霾。
回到家,特意先去了娘亲居住的清秋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几声鸟鸣。
走进内室,便看见娘亲正为弟弟妹妹们忙碌着。她一会儿俯身查看昭昭的襁褓是否妥帖,一会儿又转身去哄正要醒来的珩哥儿,身影在屋内来回穿梭,却不见丝毫慌乱。
令我惊讶的是,尽管事务繁杂,娘亲的面容却始终恬静安详,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那笑意是从心底漾出来的,让她的眉眼都舒展开来。
许是这些时日将养得宜,心境又舒畅,她看上去竟比几年前还要年轻、窈窕几分,眼角细微的纹路里都盛着满足的光彩。
景春熙望着这般模样的娘亲,心下不由感叹:这原来才是女子嫁对了人的模样。不必锦衣玉食,无需权势熏天,只需得一个心意相通、惺惺相惜的良人,彼此敬重爱护,便是保持住青春与活力的最好良方了。
娘亲如今这般忙碌于内宅,少了些往日的交际应酬,反倒是好事。她相信,便宜爹定然会将娘亲好好保护起来,为她遮挡住外间的风风雨雨,不让她再为那些闲言碎语所困扰。
毕竟,这次事件中那真正罪大恶极的,是娘亲的前夫,与娘亲何干?想到这里,她心中对那位继父又添了几分感激。
第924章 春桃想再留三年,糖霜不嫁
“你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