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116章

“我听说她们前段时间拿出来的赈灾粮都是车子隆给的。”孙琼冷笑了?一声,“那?车子隆我也打过两回交道,是个鼠目寸光的守财奴,该挂在墙头被人?用唾沫星子淹死的大贪官。他怎会突然心?甘情愿给越颐宁送赈灾粮?里头多半是越颐宁捣的鬼,搞了?一出我们都不知道的名堂,骗过了?车子隆。”

但既然是骗,就?总有疏漏的可?能。

月夜深邃,暴雨捶摇人?间。

这边,沈流德到太?守府上拜访了?车子隆。

车子隆一见是她,心?里就?有了?数,示意侍从将她引到檀木桌前,“沈大人?请坐。你是为了?越大人?的事来的吧?”

沈流德面色还能保持平静,但她心?中也暗暗焦躁着,只是她的性子沉稳,能够按捺得住。

越颐宁不在,剩下?的人?里唯有她和邱月白能够主持大局,她年?纪又略长于邱月白,理应支棱起来,维持镇定,府里的大家?可?以?表现出慌乱和无措,但她必须冷静下?来,扮演能稳定军心?的角色。

沈流德看车子隆的反应,也明白他是已经得到消息了?,心?里骤然松了?一块:“.......是。”

“我们只从燕京带来了?一支护卫队,会武的人?实在不多,能调动出城的人?更少,所以?还得向车太?守您借点人?手。”沈流德说的很诚恳也很郑重,“越大人?失踪,我们所有人?都很担心?,若是能够早一点开始搜寻,就?能多一点找到人?的希望。”

车子隆抚着胡须听着,一开始没什么表示。

等她说完,他突然呵呵一笑,面露和蔼之色:“沈大人?不必担心?,在下?身?为青淮官员,必定会倾力相助。”

“等到了?明日,我便通知官府的人?发布通缉令和寻人?告示,再派人?出城进入山林搜寻人?迹。”车子隆有条不紊地徐徐道来,最?后略微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道,“不过我能够调动的私兵不多,只有我府上养的几支护卫队。若是需要抽调更多的人?手,也许沈大人?得去问问董监军的意思。”

沈流德颔首:“我明白,那?我先谢过车太?守了?。”

这场对谈,车子隆从头到尾撑着一张笑眯眯的慈祥和善面。等到终于把沈流德送出门,回到屋内的车子隆脸皮一塌,黑雾似的阴影化作?了?水流,顺着面容上的沟沟壑壑汇聚到他眉宇间,满是阴鸷。

车子隆啐了?一口,阴森森磨着牙,怒骂出声:“呸!一群贱胚子,杂种东西,竟敢骗我!!”

他一连骂了?一大串脏话?,极尽污秽之言,犹不解气,还砸了?几个花瓶笔洗,这才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到了?太?师椅上。

旁边给他磨墨的侍妾见车子隆心?情不虞,连忙喊人?端上了?茶水点心?,又绕到他身?后给他按揉肩膀,声音娇柔动听:“夫君息怒。何故动这么大一番气?”

车子隆闭着眼往后仰,任由侍妾推拿他的肩背,试试的吐出一口郁气:“格老子的,被这些娘们摆了?一道!”

今天董山特地找上门来,把前因后果都跟他讲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择选城主的事宜!那?都是越颐宁编造出来的谎言,她就?是看准了?他和董齐之间存在的矛盾,想从他手里搜刮钱财和粮米!

她这出计划真是天衣无缝,还利用了?他最?大的弱点,他想不被骗到都难!

董山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但看着他的那?双眼睛里分明就?写着戏谑!借着来说清楚误会的由头,来看他的笑话?,嘲笑他多么愚蠢,竟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官玩弄于鼓掌之中!

车子隆当即就?气得狠了?,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将此事上报朝廷,说越颐宁擅拟皇命,让他们狠狠地治越颐宁的罪!

但他冷静下?来以?后,立马知道此事根本不可?行。

他得到的消息来源皆是他人?口述,当初他之所以?那?么快就?信了?真有这件事,一是因为越颐宁等人?自来到青淮之后都表现得很识趣,令他放下?了?戒备心?,二是因为她安插的人?很到位,她的线人?所服务的小官,恰好就?是新升上来的官员里他比较信任的那?一个。

他没有证据,即使是后来他亲自上门去见了?越颐宁,但那?时他们二人?之间也没有留下?哪怕一份纸面的协定。而这一切,都是车子隆有意而为。

他为官三十?年?,这类腌臜事没少做,他深喑弄权之道在于不留痕迹,不落把柄。

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因为这份谨慎而着了?别人?的道,以?至于反应过来之后,他想要痛击对方,都找不到武器。

而且真要将此事上报朝廷,他自己也落不到什么好处。

毕竟起因都是他想要通过不正当的手段谋取青淮城主之位,越颐宁顶多算是利用了?他的贪婪和急功近利,他自己却?是实实在在的任内谋私。真散播出去了?,他想不被扒下?一层皮都难。

车子隆终究还是自食恶果了?。

他知道自己根本拿越颐宁毫无办法,气得整个下?午待在屋里砸东西,直到一个小吏着急忙慌地闯入府邸中,告诉他越颐宁失踪了?。

车子隆当时呆呆地听完了?事情来由,突然一下?子就?乐了?。

好啊!好啊!!

看来老天还是眷顾他车子隆的!和他作?对的人?,统统都没有好下?场!

方才沈流德找上门求助,他佯装答应下?来,实则准备让手下?的人?都怠工,能拖几日是几日。只要越颐宁一天没消息,还活着的希望就?会更小,等这些女官反应过来他只是在做做样子,根本没叫人?去搜山的时候,越颐宁说不定尸体?都凉透了?。

“呵,还想让我帮忙找人??”车子隆面目狰狞道,“叫她们做梦去吧!我要让越颐宁这臭娘们死在那?座山里,永世不得翻身?!”

侍妾看着车子隆的脸色,眼珠子一转,心?下?就?有了?打算。

她压低了?身?子,声音乖巧柔顺地附耳道:“夫君,我有一道妙计,可?以?惩治那?帮女官。”

......

谢清玉和越颐宁已经在山洞中呆了?三个晚上了?,今日是第四日的白天。

越颐宁仍旧处于高热的状态中。

三日以?来,无论谢清玉什么时候抚摸她的额头,都是同样的温度。炙热,滚烫,总能令他的心?脏愈发沉落下?去,仿佛那?是一个无止境的深渊。

越颐宁偶尔会醒过来,但始终神志不清,无法对话?太?久,只来得及吃些维持生命体?征的流食和水,然后又沉沉睡去。

此刻,越颐宁躺在他的怀中。地上铺着的衣衫太?单薄,终究无法隔绝冰凉坚硬的沙石,他舍不得她总是因不适而惊醒,便让她躺在他的腿上睡去,即使这样他会一连数个时辰无法动弹,他也甘之如饴。

几日来,谢清玉一直在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几乎从未合过眼,睡过一个整觉。

深陷昏睡之中的越颐宁,纤瘦、苍白且孱弱,像一株凋零在即的花,看起来濒临枯萎。

谢清玉跪在地上,垂着眼帘看她的脸庞,不知在想些什么。枕着他的腿睡去的越颐宁呼吸匀整,嘴唇青白,脸上没有血色。

山洞外,小卓又在偷眼观察里头的二人?。

小卓对谢清玉已经从一开始的惊讶,好奇,转变成?了?敬畏。

只因这三日来,无论她什么时候看过去,谢清玉都是醒着的。

她睡着的时候他醒着,她醒着的时候他还是醒着,她甚至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睡的觉!难道他能够睁着眼睛睡觉吗?

洞外,雨水缠绵。

谢清玉修长的手指慢慢拂过越颐宁的鬓发,她的呼吸,随着胸膛的微微起伏,弥漫在他削薄的手腕间。

这是他穿越到这本书里至今和越颐宁最?亲密的三日,但他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之中度过。

一开始,他总觉得她的病情会随时间流逝有所好转,可?三日以?来,她高烧不退,病痛缠身?,久久不见好转的迹象,反而越发严重。

他逐渐开始做噩梦,在梦里他睡醒了?,眼前却?是越颐宁的尸体?。

她脆弱得像是随时会彻底离开他。

谢清玉怕得不行了?,他想要流泪,眼眶却?干涩得像一片荒漠。

他握着她的手,用她白皙柔软的指腹抵着他的眉骨,就?像是她在伸手触摸他的眼睛。

这样下?去不行。

如果想要她快点好起来.......就?只能.......

小卓收回目光,和小英咬耳朵:“小英,飞妍姐昨晚怎么说呀?”

今日是第四日了?,将军应该已经在回山的路上了?。昨夜小英去找了?蒋飞妍,但是小卓也不知道她去和蒋飞妍说了?什么。

小英垂着眼,一反常态地敷衍了?她:“没什么。”

她昨晚去找了?蒋飞妍,是因为谢清玉问了?她们很多关于这座山的事情。

她不知道谢清玉问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又怕自己不小心?说漏嘴,把营里的位置暴露出来,于是回答得很是保守,但她看谢清玉的神情,还是觉得他知道了?什么。

后面她自己思来想去,这事应该和蒋飞妍汇报一下?,才上山去找了?她。

但是蒋飞妍反而不在意这件事:“他今天有没有问你们买什么东西?”

小英被她问得怔了?怔:“......就?是日常的消耗品,没买什么。”

自从第一日,小英说物资不能白给他们用之后,谢清玉每次找她要什么东西,都会给她一样首饰作?为报酬。

一根青水玉簪子换一堆柴火,一个镂雕织金冠换一张草席,一只紫玛瑙扳戒换一条擦洗用的干净巾帕.......简直是抢劫一般的物价,小英自己收着东西都觉得心?虚。

可?没办法,这是蒋飞妍的命令。

如今这些她收来的谢清玉身?上的物件,全都堆在蒋飞妍的山洞里,用一块兽皮包了?起来,丢在她的土炕尾上。兽皮太?硬实,包不紧这些细软,金玉珠宝的璨璨光辉便从缝隙中流溢出来。

蒋飞妍知道谢清玉一直在跟小英她们“买”物资,故而特地吩咐了?小英要狮子大开口,借此机会大捞特捞谢清玉身?上的值钱玩意。

小英以?为她是喜欢这些物件,但她放在屋里,又根本看都不看一眼,奇怪得很。

蒋飞妍横躺在土炕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看着石洞顶,轻飘飘地笑了?一声,“真是,有点无聊了?。”

“明天早上,我下?去看看你们吧?老让你们俩守着,也该给你们换换岗位了?。”

小英回想着蒋飞妍说过的话?,想她今日什么时候才会来。

身?后的谢清玉将越颐宁放回到了?草席上,又走了?过来。

晨曦的微光将他的面庞映得发亮,雪色的衣衫,高挺如秀竹的脊背,下?颌清瘦。因为缺少睡眠,眼下?覆了?一层薄薄的青灰,像是水漂过的烟草颜色。

他很憔悴,但这憔悴却?为他自身?平添了?一丝萧瑟易碎的美感,无损他优异出众的骨相。

谢清玉开口了?:“我想和你们买些药材。”

谢清玉第一日晚上就?尝试过和她们买药,但在小英请示过后,被蒋飞妍给拒绝了?。

此时的小英又开始重复这套说辞:“这个买不了?。山中不比城里,我们备着的药材很少,没法给你们用,要买药材得下?山走很远去城里才能买到,飞妍姐说其他人?都很忙,没空为了?你们跑大老远去买药材回来。”

但是这一次,谢清玉并没有就?此放弃。

他盯着面前的二人?,轻声道:“不用去城里,这座山就?有我要用的药材。”

“麻黄,杏仁,甘草,石膏。这四味药材就?足够了?。”谢清玉一脸平静地看着她们,薄唇一开一合,“这座山叫启明山吧。”

见小英和小卓的神色都有了?变化,谢清玉便知道,自己是赌对了?。

他是东元历史?的掘墓人?。每一寸土地,每一道山脉,每一条河流,他都记得。

在这本书中,东元皇朝被化名为东羲皇朝,很多地名都变得不同了?,所以?他费了?些力气才搞明白,青淮在东元历史?中是哪一座城池。

这几日,他在脑海中重新将东元地理地图中的它们一一排布,归位,总算推测出了?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若是他没记错,这座山里能够找到的野生药材,就?包括这四样。

有了?这些药材,就?能凑齐一张治疗风寒高热的药方。

他必须救越颐宁。

小卓和小英对视了?几眼,一时都没有开口,正当三人?静默之时,一道笑语声破空而来,打破了?此处的无声对峙。

“厉害啊,你怎么算出来的?”

谢清玉看了?过去,入目的是倒吊在山间树杈上的蒋飞妍,一身?亮眼的绛红色短装,张扬且肆无忌惮地笑着。若非现在是白天,简直容易误认为她是一只刚刚进食完的异色蝙蝠。

见三人?都发现了?她,她干脆一个翻身?从上面跳了?下?来。

蒋飞妍往前走了?几步,一侧身?挡在了?两个女孩身?前,笑吟吟地看着谢清玉:“我记得你是燕京人?吧?青淮郊外的小山头都这么了?解,你这么神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