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旗先行,一匹浑白骏马入城来,其上的?女将载着?一身金光,背后是沉没云天的?落日?。
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娇儿目光呆滞地看着?她?,这一眼,终其一生都未能忘记。
敌人的?血沾满了长?公主的?红袍铠甲,她?身无簪饰,明明一身污血,竟像是挂满一身宝石。
军鼓声里隐隐传来一道尖啸之音,仿佛那?血中有什么在沐浴着?,挣扎着?,烈焰般的?灼灼殷红里,将要长?出一双凤凰羽翼。
.......
三月初五,绿叶阴阴占得春。
越颐宁终于收到了边关传回的?战报。得到消息的?她?不顾还有其他女官在场,急匆匆告了别,快马加鞭地回了公主府。
读完信,越颐宁一直悬提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原位。
信中,魏宜华详细说了她?们抵达边关后的?情?形。
不出她?们所料,狄戎早已进犯数日,连破三城,边关形势一片混乱,外敌侵扰,内斗不休,迟迟未能传讯回京。
然而幸运的?是,何?婵与蒋飞妍凭借她当时给的顾家军令,团集了边关一群丹心赤胆的?将士,在多次进攻中成功抵御了外敌,减缓了狄戎破城的?速度,为援军的?到来争取了时间。
无论是军队还是官府,都需重整肃清,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大规模进攻。顾百封无力脱身,便让魏宜华带兵前?往正在血战的?云州城支援。
这是长公主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做将军。
“颐宁,见字如面。边关风沙粗砺,提笔时,窗外犹闻戍卒巡夜之号角,与京中温软春夜迥异,然我心甚安。”
“云州一战,幸不辱命。我军抵时,云州城已岌岌可?危,尸骸垒墙,箭尽粮绝。狄戎气焰嚣张,以为唾手可?得。然何?婵、蒋飞妍、符瑶三将实乃虎贲,各率部众,或正面强攻,或侧翼奇袭,或游击扰敌,配合无间。”
“我率领中军压阵,将敌寇合围于城下?,将其击溃。云州得保,西?北门?户无恙矣。”
“眼下?,顾老将军坐镇边关腹地,梳理边防,重整旗鼓。我军虽小挫敌锋,然狄戎主力未损,被他们攻下?的?三城,朔方、武威、张掖,仍悬敌旗,此耻不可?不雪。待我们稍作休整,便即挥师北上,收复失地。”
“我已与外祖父夜议数次,达成一致。待三城光复,便直捣狄戎王庭腹地,燕然山。”
“此山乃狄戎部族圣山,其王帐常设于山南水草丰美之地,名为龙城。若破龙城,焚其祭天金人,则如断其脊梁,狄戎十年内必无力南顾。此则立威,必使其望我东羲旌旗而胆寒,再不敢犯边。”
“此为我之初阵,弓马未曾生疏,反觉热血激荡,甚是畅快淋漓。军中诸将皆骁勇,士卒用命,形势一片大好,勿需为我忧心。京中云谲波诡,你?独自周旋,万望谨慎,保全自身。”
“惟盼早传捷讯,归京与你?相见。”
“宜华,二月二十九于云州军帐。”
越颐宁看着?白纸黑字,眼前?浮现出一片沉沉光景,孤灯一盏的?长?夜中,长?公主坐在军帐里,提笔一字字地写下?这封信。
她?定然如以往一般心存骄傲,却也磨炼出了沉稳坚定,切切期盼着?越颐宁知晓她?的?改变,期盼她?也以她?为傲。
越颐宁看完,亦是满心欣慰。
近日?初春渐深,一年一度的?文选在即。左迎丰等一众寒门?臣子入狱,朝中人员变动颇多,于是这一年的?文选大监选官,落在了清流派的?头上。
皇帝任命,文选全权交由崔炎领衔,周从仪副署,协助礼部。
这一天,越颐宁在府邸里办公,突然有人来报。
来人是越颐宁眼熟的?女官,也是她?与长?公主安插在宫中的?暗线,她?一来,就说明是宫里有大动静了。越颐宁眉心一凝,招她?入内,“何?事如此匆忙?”
“越大人,宫内有变。”女官神色莫名凝重,低声道,“......昨日?有一名女子入宫,被圣上亲自接见,二人在御书房不知聊了些什么,那?女子直到宫门?落锁才出来,竟是直接被圣上安置在了宫城里过了一夜。”
字字句句都太过荒谬,令人不知从何?处开始惊诧才好。
如此破天荒的?行径,简直是闻所未闻。越颐宁皱眉:“那?是什么人?”
“下?官也不认得。”女官亦是摇摇头,“听闻消息之后,我去问?了许多殿前?侍职的?女官,都说既不是京中的?大臣,也不是哪家小姐,见都没见过,认不出身份来。”
“我心觉怪异,昨夜便遣人去打听彻查了,只?是如今那?女子的?身份还没查出来,李公公先来找了我。”
她?口中的?李公公是内侍监罗洪身边的?写字小太监,是她?们买通的?眼线。也是因为有李公公的?传讯,她?才会得知皇帝才刚刚吩咐下?去、还未传达至中书省的?诏令。
“陛下?要将那?名女子封为国师。”
越颐宁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意识到那?并非幻听,越颐宁顿时睁大了眼,面露错愕之色。而那?名女官亦是沉重点头:“我当?时听闻,也是如越大人这般的?反应。”
那?可?是国师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在一夕之间便被圣上授予了一个陌生女子。等到诏令一下?,定然会在朝野上下?激起千层骇浪。
电光石火间,越颐宁陡然想起数日?前?她?从叶弥恒处获知的?,师父早已下?山进京的?消息。
她?心中悍然升起了一道强烈得不能再强烈的?预感。
紧接着?,那?女官便开口,印证了她?的?猜想:“李公公告诉我,那?名女子是一位天师,她?姓秋,正是当?今存世的?三位应天门?尊者之一。”
女官迟迟未能等到越颐宁的?回复,她?抬起头,却看见越颐宁怔怔然呆坐在桌案后头,竟像是失了神一般。
她?心存疑虑,便也如此询问?了越颐宁:“越大人,下?官先前?便从别处听说过,您是秋尊者的?徒弟。您不知道她?入京觐见一事吗?”
你?不知道吗?
越颐宁知道秋无竺入京,但她?从不知道师父入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也许是她?也隐隐约约地猜到了,她?害怕她?的?猜想是真的?,因而不敢再去细想。
可?命运总是将她?逼到悬崖之上,逼她?面对。
将那?名女官送走?之后,越颐宁独坐府邸之中,桌案上的?文书再看不下?一个字。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她?怀里已经抱着?一面铜盘,桌案上放着?各类占卜器具。
她?无能为力时,总想靠窥见天机来谋取一线希望。可?她?这次却没有卜卦,只?因越颐宁知道,那?是徒劳的?。
她?身为徒,既算不到秋无竺的?命,也就算不到秋无竺的?心。
门?外的?侍卫通传来一声,说是谢大人来了。
越颐宁怔然片刻,谢清玉一身玄衣玉带,已然穿过竹林,步上堂来。
谢清玉才进来,入目便是坐在桌案后头呆望着?他的?越颐宁。他扫过桌案上的?器具,对上越颐宁茫然里隐隐藏有惶惑的?目光,脚步一慢,随即便快步上前?,蹲下?身将她?抱住。
越颐宁腰身一紧,被他拥入怀中。
她?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松针香气,寒霜漱玉一般清净,将她?心中惊起的?躁意和不安尽数抚平。
他如此突然的?动作,她?却没有推开他,反而抬手抵在他胸前?,牢牢抓住了他的?衣襟。她?深深地将鼻尖埋进去,深吸了口气,用力得仿佛要让那?阵清香涤荡她?的?肺腑,将她?一团乱麻的?思绪梳清。
“你?也知道了。”谢清玉轻声道,仿佛是在安抚着?她?,“只?是你?的?师父要做国师而已,怎么这个表情??我还以为你?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都慌了神了。”
他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样无措无助的?表情?。
他不知她?为何?而困,却下?意识地将她?拥入怀中,第一时间予她?安抚和依靠。
“.......”越颐宁低声道,“她?要做的?,也许不止是国师。”
“谢清玉,你?还记得我师父秋无竺的?结局吗?”她?问?道,“我死后,她?去了何?处?你?可?有在史书里见到过她??”
-----------------------
作者有话说:没错,师父就是第四卷的大boss捏。
第171章 师徒
“未曾。”谢清玉说?, “在我的印象里,秋无竺这个名字,并不?存于史书?之中。”
越颐宁睁大了眼, 谢清玉抱着她, 一五一十地说?来。
小说?里的东羲皇朝, 对应的正是历史上的东元皇朝, 而小说?所叙述的背景时期, 正值东元皇朝末年?。
东元末年?的历史,记载了太子魏长琼的暴毙, 当朝皇帝魏天宣的一蹶不?振与日渐怠政, 朝廷中世家与寒门两大派系的对峙,地方农耕与官僚体系的崩溃, 在灾害不?断与贪腐横行之下百姓的艰难度日, 三皇子和四皇子以及他们所属朝臣之间的夺嫡之争, 等等。
在当时身为历史研究员的谢清玉眼中, 东元末年?如此?光景,分崩离析只是时间问题。
历史上,三皇子魏业被?封为太子, 于皇帝驾崩后登基,登基不?久又?禅位于四皇子, 四皇子在位第十年?, 起义军攻破了京城, 东元皇朝宣告结束。
而在这之外的其他内容, 因?现有史料类别混乱,时序不?清,许多古文未破译,需要?解析成现代文字才?能通读, 且史学界的成果不?多,故而谢清玉研究起来并不?轻松。
谢清玉的研究目的,是解答这段历史中存疑的部分。
第一个现存的疑点,就是三皇子魏业被?皇帝封为太子的原因?。毕竟从已知史料来看,三皇子夺嫡成功的概率实在不?高。
三皇子魏业在太子魏长琼去世时还只是籍籍无名的普通皇子,身为宫女之子,没?有母族可以依仗;相对应的是,四皇子魏璟的生母为当朝贵妃,母族是世家顾家,枝繁叶茂,兵权在握。
若说?是因?为三皇子才?华出众,贤能过人,但史料里也没?有太多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一则说?法是三皇子有意藏拙,其实为人老谋深算,且他是太子近臣,在夺嫡中得到了太子旧部的支持;
另一则说?法是老皇帝洞察先?机,看出四皇子本性?残暴无能,宁愿把江山留给更笨拙守成的老三,也是一种无可奈何之举。
总而言之,魏业夺嫡成功的背后显然?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第二个疑点是三皇子的禅位。
此?举违背了人性?。三皇子以弱胜强,定然?是心性?过人,意志坚定之辈,岂会轻易放弃费尽心机得来的皇位,拱手相让于人?
无论怎么看都不?正常,史学界对此?的观点也是以“四皇子篡位后修正了历史”为绝大多数。史料中关于这部分的记载更为模糊,谢清玉研究了很久也没?有结果,最后也是认同?了主流观点。
第三个疑点,则是前太子魏长琼的死?因?。
这位德才?兼备,身体康健的前太子,在正值盛年?时突兀暴死?,直接导致了老皇帝的病情?加重,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夺嫡之争,以及朝廷因?夺嫡而激化的、两派对峙的局面,间接加速了东元皇朝的衰亡和溃败。
关于太子之死?的原因?更是扑朔迷离,史学界众说?纷纭,至今没?有定论。
因?东元末年?被?保留下来的史料不?多,被?破译和整理过的一手史料更是少之又?少,纵使有不?同?的声音,也是寥落无几。
而更奇怪的是,东元被?农民起义军覆灭之后,有将近百年?的历史,几乎是一片空白,直到下一个大一统皇朝北津到来。
除了流传下来的一些零散野史,可以证明这片土地在百年?间都是三国鼎立的状态,其余便完全无从考证了。
有东元末年?史料为佐,大部分的学者都基本达成了一个共识——从东元的政治体系来看,这片土地在后续的百年?间定然?经历了长期的割据混战,三国互相征伐,离乱遍野,民不?聊生。
可谢清玉探寻真相时,却渐渐从细枝末节处感觉到了怪异。
从东元末年?到北津初年?,这片土地的民俗与文明发?展极快,存在许多不?合理的跨越,而这种跨越,更像是处于一个大一统皇朝盛世时期里所诞生的成果,而非战火纷飞的乱世。
这是一个开端,自此?,谢清玉觉得史料越来越奇怪,自相矛盾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如何假设和搭建,都无法与他的研究结论相互证实,研究陷入了僵持的局面。
像是缺失了一块最为关键的拼图,后面再如何推导,都只能钻进死?胡同?。
直到他读到《颐宁》这本书?,他才?发?现,原来还有这样一种假设,能够完美契合所有现存的线索和史料,分毫不?差。
不?过,这本小说?的结局在越颐宁死后便戛然而止,关于那百年?间的真相,他依旧是毫无头绪。
至于秋无竺这个人——
“北津的开朝皇帝忌惮神权,有意打压宗教的发展。她是你的师父,也许她也和你一样,被?人从这段历史中抹去了。”
在东元末年?史料中,应天门作为国教,存在感却很是微薄。东元皇朝的史书?只修到一半,皇朝就覆灭了,后面的一半是北津皇朝的史官在前人的基础上修完的,结合他如今得知的部分真相来看,其中显然?存在刻意篡改的部分。
听完谢清玉说?的话,越颐宁垂下眼帘:“.......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