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208章

那就是不?知了。

如果能知道师父前世做了些什么的话,也许她就能......

越颐宁摇了摇头,胡思乱想都甩了个干净,吐出一口浊气来。

也罢。去假设已经注定的事做什么呢?不?如着眼于现在,为即将到来的风雨做打算。

越颐宁对着谢清玉说?:“师父与我是截然?相反的人,我虽拜入她门下,却与她的理念相违背。”

“我修习命理之术,却不?完全信命,而她是极端顺应命运派,认为天道不?可战胜,不?可忤逆。”

“她认为我想要?救世的结果就是惨死?,我的努力只会是白费一场。”越颐宁说?到这,竟是突然?笑了笑,“......从你和宜华曾告诉我的话来看,她也许并没?说?错。”

谢清玉却猝然?握紧了她的手腕,越颐宁抬头去看他,只见那一丝滑过眼底的阴翳。

他为她打抱不?平:“就算如此?,可她将你逐出师门,又?对你说?那一番诀别的话,未免太过伤人。明明可以和你好好说?,却非要?用两难的抉择逼你低头,逼你服从于她,你敬爱她依旧,她却从未尊重你。”

越颐宁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望着他的眼角微微弯:“师父她就是这个性?格呀。若她能与我好好说?,她便不?是她了,我知道她是如此?,便不?会觉得难过了。”

无论现在是如何,秋无竺曾经待她足够好。她的师父不?是个温柔的人,那又?怎样?她始终是她的师父,改变过她的人生,是她心中万分重要?之人。

不?过,她走到今日,所作出的努力已经不?仅是为了她自己,代表的也不?止是她自己,更是千千万万支持着她的人。

即使秋无竺亲自出马,越颐宁也绝不?相让。

倒王案后,世家深受打击,寒门位居上风。而今左迎丰等寒门重臣一倒,朝廷里又?成了世家更胜一筹的局面。

因?世家和寒门互相磋磨日久,如今都两败俱伤,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不?冒尖出头的清流,反倒隐隐有了后来居上的姿态。

偏偏现在大多数人都知道了,清流支持的也是长公主,清流派的重臣,年?轻一辈最杰出的女官,周从仪,也是魏宜华麾下的近臣。

加之谢清玉身为谢家家主,也隐隐有了靠拢长公主的势头,朝中一派人心起伏,风云莫测。

长公主才?成为东宫后备,却已经是目前朝廷里支持者最多的太子人选,加之她品行兼优,文武双全,人望卓著,一时间竟是风头无两。

如果她是师父,入京站稳脚跟后的第一步,便是削弱她手中的势力。

越颐宁兜着袖子思索完,先?吩咐了侍卫安排车马,然?后看向谢清玉:“你待会儿?可有其他要?事?若是没?有,便随我一起去见见周大人吧。”

谢清玉温声道:“自然?没?有,但凭小姐差遣。”

二人乘车前往周府的同?时,皇宫大内沐浴在微光之中,浑钟沉鸣。

内侍监罗洪像往日一样,早早候在御书?房外,不?过多时,皇帝魏天宣的身影出现在长廊尽头。

罗洪低下头去,心里微微一动。

魏天宣步伐虚浮,面容略带憔悴。他耷拉着眉毛,眼下的乌青尤为明显,仿佛一夜未眠,又?仿佛是辗转反侧,被?沉重的梦魇纠缠了一宿。

“陛下。”罗洪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魏天宣只应了一声,径直走入御书?房,在龙椅上坐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从皇帝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阴郁。

罗洪端上温热的参茶,垂手侍立在一旁,心中念头飞转。

自昨日秋无竺离开御书?房之后,陛下便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了。

他身为皇帝近侍多年?,自然?认得三尊者之一的秋无竺,但他的认得,也仅仅只是一面之缘。

十年?前的祭祀大典之上,三尊者齐聚燕京,他远远窥见秋无竺的面容,当时惊叹于那种不?带人气的美丽,经年?之后只留下一个虚幻且模糊的印象。

如今,罗洪再一次见到她,心下更是惊诧——十年?过去了,她容貌依旧,年?轻更甚。

于世人而言最残忍的时间,待她却是深情?,竟似是在她身上凝固了。

秋无竺拜见了皇帝,淡然?开口说?明来意,她是为国运而来。

国本空置,夺嫡正酣,这是宫廷间人尽皆知之事,却不?想连一向不?染凡尘俗世的尊者都打算入局了。

魏天宣一开始并没?有要?应她的意思,可秋无竺却开出了一个令皇帝无法拒绝的条件。

罗洪还记得,他第一反应也是呆滞在了原地,心中满是震惊。当他抬头望去时,他看见了皇帝脸上一瞬间掠过的表情?,渴望、愤怒、喜悦、麻木、恐惧......近乎狰狞的复杂。

皇帝与尊者二人在内殿密谈了近一个时辰,秋无竺出来之后便被?人领去了宫城,魏天宣的脸色则是难看得吓人。

罗洪重新入殿,侍奉如常,心里却直打鼓。

长久的沉默在龙涎香中酝酿,魏天宣终于开口。

他下了一道荒谬绝伦的圣旨,要?将秋无竺封为国师。

即使是侍奉皇帝多年?,自诩最能揣摩圣意的罗洪,那时也完全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在他心神不?宁之际,魏天宣突然?声音沙哑道:“罗洪。”

“老奴在。”

“去请秋……请国师过来。”皇帝顿了顿,缓缓道,“就说?,朕现在要?她兑现她昨天的承诺。”

罗洪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躬身应道:“是。”

罗洪退出殿门,安排小太监去将秋无竺请来。不?过多时,一道淡如月痕的身影在朱红长廊的尽头出现,徐徐而来。

秋无竺依旧是一身云母色的长袍,纤尘不?染,面容平静无波,美则美矣,却不?似活人,冷得像昆仑山巅的积雪。她习惯性?地半垂着眼睛,偶尔直视于人时,便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让人从心底里冒出寒气。

“见过国师。”罗洪躬身道,语气恭敬。

秋无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入御书?房。

罗洪回到原位,依旧侍立一侧,偷眼看向殿中的人。

晨光透过窗棂,将秋无竺年?轻得过分的侧脸照得通透,如同?无瑕白璧。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看似双十年?华的女子,竟是名满天下的应天门尊者,早已年?近不?惑?

魏天宣看到秋无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身体微微前倾:“国师来了。”

“见过陛下。”秋无竺行礼,声音清冷,没?有一丝起伏。

“你昨日所言,三个预言关乎国运,第一个应在近日。现在,你告诉朕,那第一个预言究竟是什么?”皇帝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秋无竺抬起眼。她眸深如崖,一片望不?见底的黑。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屏息凝神的二人心上:

“兆应在即。三月文选,贤路将浊。有人紊乱纲常,窃弄权柄,恐有牝鸡司晨之辈,行泄题舞弊之祸,干政断贤,徇私枉法,致使明珠暗投,鱼渡成龙。”

魏天宣自然?听得懂她的言下之意,变了脸色。

“……如何证明,你的预言为真?”

秋无竺垂立殿中,单薄的身影仿佛风吹便折,却叫人不?敢直视。

她说?:“天道昭昭,从无虚妄。陛下只需静候七日,便知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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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开打了。话说之前被锁的章节已经改好了,大家可以去看了,给我删的快变成文盲了[柠檬]

第172章 亲昵

越颐宁与谢清玉从周府出来时, 日头已微微偏西。

与周从仪及几位清流核心人物的?半日商议,虽已定下方略,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二人刚登上马车, 还未坐稳, 一名?作普通仆役打?扮的?男子便悄无声息地靠近车窗, 低语了几句。

越颐宁神色不变, 只微微颔首, 示意?自己知道了。待那人退去,马车缓缓启动。

“宫里?的?人刚刚传来消息, ”越颐宁看向她身?边的?谢清玉, “今日陛下又召见了师父。师父离开以后,皇帝又下了一道命令, 往文?选司和崔大人、周大人府邸周围加派巡逻人手?。”

说是加派人手?护卫, 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监视。

谢清玉心如?明镜, 轻声道:“果然如?你所料。”

越颐宁:“嗯。师父了解我, 但我也足够了解她。”

秋无竺首先选择在文?选之事上发难,正在越颐宁的?预料之中。

虽然她无法得知秋无竺对?皇帝说了什么,但皇帝之后的?动作恰好印证了她的?猜想。

越颐宁的?脑海中闪过?今日与周从仪、崔炎等人商议的?情?景, 她仔细推演了秋无竺可?能攻击的?各个?环节,大致定下了几条对?策。

一是固守核心。所有参与最终出题的?官员今日起入住由皇室禁军守卫的?贡院, 彻底与外界隔绝。试题雕版与存放之处, 设下三重?锁钥, 分由主考崔炎、副主考周从仪以及一位德高望重?的?宗正亲王掌管, 三人同时在场方能开启。

二是清查外围。由沈流德和邱月白?负责,将此次所有参与文?选事务的?官吏、差役乃至杂役的?背景重?新梳理,尤其是可?能与世家?、寒门残余势力或有不良记录者有关联的?人员,一律暂时调离关键岗位;

三是以静制动。在秋无竺真正出招前, 她们绝不主动挑起事端,一切以保障文?选顺利进行为最高准则。

“我们已做了能做的?一切,”越颐宁道,“现在,就看师父她如?何落子了。”

谢清玉握住她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见招拆招即可?。”

街道两侧的?春柳依依拖着金缕,多情?的?丝絮飘过?行人衣衫。

马车行至谢府门口,越颐宁与谢清玉简短告别,临走前,谢清玉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虽然谢府门前的?侍卫侍女都低眉垂眼,无一人敢抬头直视他们的?举动,但毕竟不是只有他们二人在场,越颐宁有点耳热,咳嗽一声掩饰了,“......好了,你快回去吧。”

“早些?睡,不要看文?书到夜晚,太伤眼劳神。”谢清玉温柔道,“我明日也得空,会再过?去,可?以留一些?杂务,我替你处理。”

越颐宁莞尔:“嗯,我在府上等你。”

谢府,秋芳院。

初春暖意?生温,阳光淋过?稀疏的?竹叶,在窗棂上印下柔金碎绿的?斑驳,长廊外花树如?云,天光明朗。

谢云缨一反常态,命人在院中的?海棠树下设了软榻和小几,几上摆着清茶和几样细点。

只因今日她的?院子里?来了一位贵客。

谢云缨捧着本书在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文?言文?对?她来说无异于安眠药。她又不敢打?哈欠打?得太明显,只能在有冲动的?时候把书抬起来些?,盖住她的?半张脸。

对?面的?人亦是很安静地端坐着,偶尔会传来细碎的?书页翻动声。

谢云缨假装认真看书,时不时偷偷抬眸看一眼。

袁南阶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绒长毯,手?中握着一卷书,庭前摇曳的?花枝低垂着,缀在他身?后的?青瓦墙上。他今日穿着一身?月蓝色常服,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温雅。

她本想看几眼就收回目光,结果树梢上飞来了一只少见的?白?翼蝴蝶,扑棱着落在他的?肩膀上,不动了。

他静得出奇,仿佛并未察觉有一只蝴蝶栖在身?上。

花团锦簇,美人如?玉。他浑身?上下都是疏清的?浅色,唯有唇瓣像一颗浸了水的?樱桃,鲜红冷淡地抿着,诱人犯错。

谢云缨看得眼睛发直,没有发现袁南阶的?耳尖慢慢浮上一层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