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刑警1990 第63章

高宝婷的大哥瞅了眼姜万山,对高宝婷说:“好,都依着你。”

姜万山深深望着她的背影笑了。

有许多话二十年前没说出来,现在也不用说出口了,无忧无虑地过好此生也好。

每一声“哥哥”撬动姜万山的心房,他抬头看着天空,半天没说话。

当年爹娘都饿死了,九岁大的少年到处讨饭被欺负,实在养不活年幼的妹妹。她差点被地痞摔死,好在遇到好心人活下来了。他躲在树上,看她被人救走。

后来,他翻山越岭只想偷偷她一眼而已。

“你们笑起来很像。”高宝婷的大哥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兄弟,下辈子再做一家人。”

姜万山仿佛开玩笑地说:“阎王爷能听你的?你说话算数吗?”

高宝婷大哥也笑着说:“算数,让咱妹妹跟阎王老爷唱唱歌。”

姜万山又笑了:“那肯定能成。”

高宝婷大哥说:“那年你要是刮掉胡子我们肯定能认出你。”

姜万山说:“你们家也难,我没想蹭你们家口粮,我只想看看。”

“那总有条活路…”高宝婷大哥看向他说:“让她叫你一声哥哥吧?”

姜万山看着手腕上的银铐,还有不远处站着的沈珍珠与顾岩崢,低声说:“不了,别连累她。”

高宝婷大哥叹息一声:“你放心,我们都会照顾好她,这么多年,她就是我亲生妹妹。”

市局过来押人的是二队的两个小子,他们在旁边等了半天,嘀咕道:“重刑犯还能聊这么久?难得见顾队大发慈悲,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该不会有隐情吧?”

高宝婷端来红糖水递给姜万山,顾岩崢来到身边说:“喝完该走了。”

“来,婷婷到后院玩,后面有小鸭子呢。”高宝婷的嫂子带她到农家院里玩耍,傻孩子蹦蹦跶跶地走了,留下永恒的背影给了姜万山。

沈珍珠借着机会问他:“雷/管早在去年底准备好,你明明有机会早点炸山,为什么没炸?”

姜万山笑着摇头说:“想等到五月底山里黄鹂鸟唱完歌飞走了再炸。”

沈珍珠问他:“你考虑过黄鹂鸟,那你有替山下住着的近千名乡亲着想吗?有许多人根本不认识你,也没伤害过高宝婷。”

姜万山说:“别人我并不在乎。毙了我吧,这辈子我活够了,等到下辈子我会试着做个好人。”

面对可怜可憎的嫌疑人,沈珍珠没有其他想要沟通的了,回去以后,法律会给他与他们公正的审判。

临行,姜万山套上黑色头套前,坐在押送的警车里,又叮嘱高宝婷大哥:“我是为自己杀的人,跟她没关系。她要是问起我来,她如果问起我来,就说我回家了。”

姜万山在庄和县伏法,双尸案牵扯出来的系列案子经过一番整理告一段落。

所有人被姜万山折腾的人困马乏,抓到以后休整了一天,开始捋案子。

最后一天,沈珍珠和顾岩崢作为技术指导人员,对这些天的案件侦破进行开会总结复盘。

开会地点在派出所外面,挨着农家乐把办公室里的桌椅抬出来围个圈儿。全员就位,大黄看门。隔壁新入职的领班翠萍翘首观望。

先由参与案子的各个本地公安发言,然后是周所,周所说完就是顾岩崢。

“这种综合性案件的侦破思路已经捋清楚了,下面请沈科长进行总结。”顾岩崢发完言,轮到沈珍珠。

“目前我们处于改革开放与旧时期交换的关键节点,犯罪手段从过去的个体化、团体化向更有潜伏性、预谋性发展。破坏力度也是从前难以企及的。特别是在乡镇农村,管辖力度不深,有许多人藏有土/枪、猎/枪甚至是雷/管、火药等杀伤性很强的武器,一定要不厌其烦的开展收缴、清理和检举。”

沈珍珠坐在派出所庭院中间位置,把昨晚总结出来的材料表述给在场的同志们。

周所发言问:“像姜万山这样的人以后会多吗?已经有人说他为民除害了,不少年轻人跟我打听这件事。”

沈珍珠严肃地说:“我为他的遭遇表示同情,不过站在执法者立场来说,遇到与姜万山同样为了复仇而不计后果的嫌疑人,伤害的不光是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也会破坏社会根基和对生命权、基本规则的漠视,造成丛林法则盛行。谁的力量大、谁更不择手段,谁更爱护自己的亲人朋友,谁就能为所欲为。”

凃大力怒道:“那可怎么行!”

她顿了顿,让在场的同志们想象那样的场面后说:“可以相信,社会秩序很快会荡然无存。我们要在后续宣传中告知群众们,今天你可以为亲人报仇伤害无辜的陌生人,那么明天别人就可以为了保护亲人而伤害你的亲人。

我们必须严禁模仿,如果让大家认为他杀人情有可原,甚至还带有伟大色彩,那一定会诱导他人在类似情境下效仿,甚至催生出更加极端的犯罪。这件案子应该给我们警示而非颂扬。”

顾岩崢轻轻颔首,这才是他带出来的兵。头脑理智、克制,时刻记住执法者的身份与立场。

凃大力吊着胳膊,努力做着笔记。他抬头小声说:“老实说我是挺同情他的,但我并不赞同他的做法。”

“我们可以理解,理解不代表宽恕。我们也可以同情,但同情不代表原谅。”

沈珍珠合上笔记本,环视一圈在基层派出所的公安同行,里面绝大多数比她年纪都大。

如同刘局所说,其实他们都希望能有进步的机会,可基层条件不好,这样的机会得来不易。

她尽量用直白的语言来解释:“我承认姜万山经历了极端痛苦、绝望和情感撕裂。这种理解犯罪动机的根源可以用来破案和沟通,但不代表宽恕他的罪行。一旦开了‘为了救亲人而去复仇甚至伤害别人也可以被原谅’这个口子,社会契约必将瓦解,促进社会文明回到弱肉强食的时代。”

周所倒吸一口冷气,听到旁边人嘀咕说:“市局下来的干部就是想的深远,我可想不到‘社会文明’‘社会契约’。”

周所见沈珍珠看向这边,他举手说:“沈科长,可以问问他的犯罪心理吗?姜万山性格极端,明明有了一定社会地位,可以用更好的办法来惩罚那帮人,为什么会采用这样的手段?这不是惩罚了别人又惩罚了自己吗?”

“这属于心理学上的‘隧道视野’。本身他在社会族群中,属于成功人士。但是他对高宝婷的情感压制了他的理智和普世道德。对亲人强烈的爱和保护欲下,让他道德扭曲。”

沈珍珠也想推进基层的犯罪心理学的普及,于是给出了完整解释:

“当时姜万山经历饥/荒讨饭、送养唯一亲人、目睹亲妹被欺负、自己被害等事件,让姜万山承受极端压力,致使他进入‘隧道视野’——眼里只有高宝婷的安危,其他人的性命、法律道德、法律后果都变得模糊和次要。这是一种绝望感之下的理智失控,刺激他本身黑暗面释放,才会出现如此极端的犯罪行为。”

周所带头给沈珍珠鼓掌,看向沈科长的目光充满崇拜:“沈科长果真有两把刷子!这还有心理依据,那以后再有这样的人得受到咱们的重点关照,不能让事情发展成这个地步。”

既然过来教导侦破技术,沈珍珠毫不吝啬地把自己整理的一本犯罪心理学笔记本送给周所:

“这是顾队曾经交给我的其中之一,里面我节选了一部分普见的犯罪类型相关的心理学分析,有助于构建犯罪者心理画像、制定审讯策略、识别谎言等,最重要的是可以评估嫌疑人的危险等级和进行犯罪预防。”

周所郑重其事地接过笔记本,翻开看到里面一笔一划都是沈科长亲自抄写的,倍感珍贵:

“沈科长,开完会我就拿去复印发下去,让他们好好学习,掌握先进的破案技术。实话实说,现在的社会发展太快,我有时候听到打工回来的人说话也觉得吃力,经验可以有,但是这种新型技术,我们一定也会努力掌握,不辜负你和顾队的期望。”

顾岩崢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沈珍珠的话,她几乎手把手教他们面对同类案件该怎么侦破。

他的副队,是个倾囊相授的好老师。

周所等人最初以为市局下来的领导过来吃吃喝喝几天,训个几句就走了。没想到能尽心尽力的教导他们,感动不已。

其中要数派出所的几位年轻公安学的最认真,一个个眼巴巴等着周所把沈科长的笔记传发下来。开会结束后,争抢着要去复印。

在他们忙活的功夫,沈珍珠默默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看了看。

“她给你的?”顾岩崢问。

沈珍珠没隐藏,交代说:“高宝婷担心‘叔叔’让我转交,叮嘱我一定给他吃…等回去我见他一面。”

顾岩崢说:“嗯,批准。”

翠萍在农家乐看到他们开完会,扯着脖子喊:“喂,吃饭咯!不来要冷了!”

“来啦。”沈珍珠早早闻到空气里传来的小鸡炖蘑菇的香味,庄河的野山菇出名,出名到过来时刘局还特意提了一嘴,沈珍珠格外期待最后一顿硬菜。

顾岩崢胳膊上还有擦伤,比凃大力强些,不用吊着胳膊。

他自然而然地进到包间坐在沈珍珠旁边,凃大力挤在沈珍珠另外一边坐着,还给她介绍说:“这个季节是吃榛蘑的最好时节,小鸡炖蘑菇的灵魂食材。而且榛蘑只能野生,不能人工培育,纯野生的榛蘑哪怕在咱们这儿也很珍贵,待会你多吃点,好好补补。”

“谢谢你,这段日子都辛苦了。”沈珍珠脆生生地说。

顾岩崢侧目看到她又露出梨涡,这么喜欢吃野山菇?

“松蘑炖汤,大腿蘑炖肉片。”翠萍推开门,两个服务员接连放下盘子。

“今天是蘑菇宴呀?”沈珍珠心情很好,先喝了口粒粒橙给自己润润胃,放下饮料杯好奇地问:“松蘑我知道,红盖盖有清香。大腿蘑是个什么蘑菇?”

这一下问到凃大力盲区了。

自小生长在这里,从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开始就叫大腿蘑,他哪知道还有别的叫法。

“牛肝菌,也就是见手青。”顾岩崢在一旁边说边找筷子。

翠萍站在门边攥着一大把筷子说:“顾队别找了,在我这儿呢,等一会儿给你们。”

顾岩崢乐了:“怕中毒有迷幻?”

翠萍指了指凃大力,大咧咧地说:“可不咋地,听说他去年中了两次了,周所也中了一次。”

沈珍珠搓搓手,那我可真要试试了。

小鸡炖蘑菇最先开吃,沈珍珠吃的嘴冒油光,实在是好吃啊。跑山鸡肉质劲道不柴,鸡腿蒜瓣肉全都入味了。榛蘑不愧是东北蘑菇之王,口感滑嫩,香气浓郁。

优质的食材只需要简单的烹饪就能把沈珍珠香迷糊了。

“我回去带点榛蘑给六姐做。”沈珍珠畅想着美好愿景:“一定会更好吃。”

“来来来,大腿蘑炒肉片好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沈珍珠拿起筷子夹上一口,感叹道:“果然还得是见手青!”

醇厚鲜美,比吃肉还香,还有股爽滑感。

周所在对面开着玩笑说:“野生的大腿蘑有毒,我们一般不在家里做,餐馆油宽火旺加工出来会安全些。”

沈珍珠从前吃过一次,是队友在家用黄油煎出,撒上胡椒和盐巴,当时闻到气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那还是养殖的见手青,无毒,远没有今天吃到的据说是早上上山采的毒蘑菇鲜美。

见到沈科长吃的很满意,周所也满意了。

加上顾岩崢神态轻松,比刚来的时候好接近不少,饭桌上其乐融融。

其他同志们喝了点酒,筷子也用的飞快。

凃大力见沈珍珠爱吃,拿着大勺站起来又给沈珍珠盛了半碗,成功获得沈科长感激的眼神。

顾岩崢不喝酒,便放下筷子靠在椅子上听对面说话,偶尔也能听到沈科长跟凃大力说话。

周所见城里干部喜欢吃今天的蘑菇宴,自己喝下二两白酒心里高兴,开玩笑着说:“沈科长,你知道大腿蘑有毒的吧?”

沈珍珠咽下一口大腿蘑,不在意地说:“知道哇。”

周所说:“大力,把你去年的事跟沈科长说说,让她乐呵乐呵。”

凃大力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放下筷子说:“去年也是这时候我着急吃饭,厨子不在后厨让我自己炒。我炒了点这玩意儿,不知道咸淡就咬了一小口。自己还没判断出来,院子散养的大公鸡走进来跟我说,‘放点水淀粉勾芡,颠几下锅就差不多了。’我就知道完蛋了。”

“哈哈哈。”沈珍珠笑的前仰后合,旁边的顾岩崢也勾起唇角。

凃大力边上另一位年轻小伙子接着说:“当时他被医生接走了,我寻思不能浪费了,又炖了五分钟。估计差不多了吃了两口吧,发现碗竟然盛不住饭,盛多少漏多少,过一会儿老板倒立着进来告诉我,‘别倒着了,脸都充血了你。’”

“哈哈哈哈。”沈珍珠笑的特别欢乐,一扫之前的阴霾。

顾岩崢就在旁边瞅着她,时不时勾勾唇角乐一乐。

周所跟他们说:“你们没吃过的可要注意了,要是看见大青蛙抬着担架进来一定要跟人家走,肯定是医护人员啊。”

话音落下,又传来沈珍珠甜甜脆脆的笑声,别人笑完了,她还在笑,并且看向周所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