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爬山累病了,叫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口?而且刚开始的时候他是吃了不少苦,但这么长时间坚持下来,他的身体素质可比以前好多了,不再手无缚鸡之力,也不再动不动就生病了。
孟观棋轻咳一声:“又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好说的……我的行李已经收好了,衣裳鞋袜都不必带,只把这些书籍带上即可,考完乡试后,无论中与不中,我都要尽快回来继续读书。”
顾山长的原话:“你虽聪慧,但毕竟年纪还小,跟你同窗的师兄们相比读书的年限就少了许多,此番去参加完乡试,放榜后不要多耽误时间,马上回来上课,柳博士已经针对你的进度制定了周密的学习计划,三年的时间里你丝毫不能松懈,才有可能在三年后一举得中。”
孟观棋的心怦怦乱跳,顾山长竟然已经在嘱咐他备考进士的事了,就这么肯定他定能中举吗?
看着孟观棋恍神的样子,顾山长微微一笑:“观棋可曾订亲了?”
孟观棋脸色迅速涨红了:“还,还没有。”
顾山长看着孟观棋美如冠玉的脸,眼里欣赏之色愈浓:“你阴差阳错救下太子,又长得貌若藩安,此番若中举,那些早就观望着的媒人们只怕要踏破你家的门槛了……”
孟观棋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脸色迅速白了一下,眼里闪过一抹坚定,忽然拱手向顾山长行礼道:“请先生明鉴,学生在中进士之前不想说亲。”
顾山长一怔:“这是为何?”
孟观棋抿嘴不语。
顾山长皱眉道:“胡闹,你就算今年中举,参加会试也是三年后的事了,三年后你十八岁,又如何保证能一举得中?要是不中,那便一辈子不说亲了?”
孟观棋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顾山长皱眉道:“难道你家里另有安排?想让京城那些个高官们来一出榜下捉婿不成?”
孟观棋否认道:“先生明鉴,学生家里绝无此意,这——”他抬起眼来看着孟山长:“这是学生的意思,中进士后再说亲,学生就能有更多的选择权。”
顾山长心中微微一动,眼里闪过疑惑之色。
如果孟观棋三年后真的能金榜题名,十八岁的新科进士,又有世家背景,还对太子有恩,真真算是前途无量了,他到那时再说亲,的确多了许多的选择,不但可以说门当户对的亲事,甚至还能娶高门出身的勋贵或高官家的女儿。
妻子娘家若得力,对他的仕途是有极大帮助的。
这样一想,他决定这样做的动机倒不是不可以理解。
但孟观棋是这样的人吗?顾山长疑虑的点在这里。
到万山书院上学后,孟观棋是书院中年纪最小且最有机会考取举人的学生,平时有多傲气基本上每个教过他的先生都深有体会,因为不认可先生的一个观点,他能站着跟先生辩论一个时辰,一口水也不喝;被年纪大的同窗欺负了,他也不似他父亲似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是会勇敢地站出来,提出以学业成绩论成败,稍有落后的功课他就算是不眠不休也要追赶上,就算是最弱的体力,他也强撑着锻炼出来了。
要顾山长相信这样一个骄傲的学生会靠姻亲关系钻营自己的前程是万万不能的。
或许他真的是另有安排?
顾山长有些可惜,他本有一个年纪跟孟观棋差不多大的堂侄女,性子温柔娴淑,父亲又是五品有实权的官,他本有意为他们牵一牵线看是否有缘分,但听了孟观棋的打算,他就歇下了心思。
侄女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如何能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索性求娶的人非常多,她也不愁找不到夫婿罢了。
他毕竟只是万山学院的山长而已,孟观棋未拜师,因此无权左右他的姻缘,所以他很快就放下了这件事,把注意力转到他的学业上来:“既然你已打定了主意,那就应该知道你的时间有多紧迫,三年后你若不能一举得中,你的父母必定不能再由你胡来,非要你成亲不可,你可做好了准备?”
孟观棋目光坚定:“学生已经有了觉悟,一定会非常非常努力的。”
顾山长点了点头:“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好好参加秋闱,我跟诸位先生等你的好消息。”
孟观棋再次向顾山长行了个大礼,这才退了出去。
因为只带了书离开,孟观棋的行李并不重,赵坚一个人背着就够了。
孟观棋一马当先走在前面,感受着山风扑面的轻松惬意,他微微叹了口气,侧头对黎笑笑道:“这条路,我刚来这里的头两个月,每两天就要走一回。”
黎笑笑道:“那你现在能一口气从山底爬到山顶吗?”
孟观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口气从山底爬到山顶?你知道这里有多少台阶吗?”
黎笑笑猜测:“两千多?”
孟观棋死鱼眼:“两千一百一十二阶,你觉得正常人能一口气从山底爬到山顶吗?”
黎笑笑道:“能呀,我能爬几个来回。”
孟观棋把头扭到一边,不理她了。
怎么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夸奖的话就这么难呢?
还有,他为什么要在她面前提这种自取其辱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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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犯了点错误,前面好像把乡试的时间写错成九月了,现在改过来,是八月乡试[合十]
第97章
下山之后, 孟观棋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带着几个人在麓州城里逛了一圈,给家里人买了礼物, 又在客栈里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一大早才出发往家里赶去。
赵坚在赶车, 阿生坐在旁边陪他聊天, 孟观棋跟黎笑笑坐在车厢里。
黎笑笑在摆弄着刚刚从麓州买的两朵鬓花:“原来咱们县里的鬓花在麓州卖得这么好,难怪锦绣阁的掌柜非要跟我道谢, 还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几人在逛街的时候黎笑笑一眼就认出这些鬓花出自锦绣阁,还有几种的款式竟然连泌阳县也没见过, 应该是郭掌柜设计的新款,在麓州卖得特别好。
听黎笑笑说这是泌阳县都没见过的款式, 孟观棋就给她买了两朵。
孟观棋看着她在马车的桌子上摆弄那两朵鬓花,忽然开口道:“我帮你戴上吧。”
黎笑笑愣了一下:“可我现在是男子装扮。”
孟观棋接过她手里的花, 轻轻地戴在她的发间:“没关系,这里又没有别人。”
没有镜子, 黎笑笑也不知道好不好看,见孟观棋一脸含笑地看着她, 她眼珠子一转, 把剩下的那朵往他头上插去。
孟观棋乖乖地任她戴。
大武本就有男子簪花的习俗,肤白胜雪容色倾城的孟观棋头上戴了花,看着比女子还要美丽。
黎笑笑想, 好在现在没有镜子, 否则人比人气死人, 她一个女的,长得没有他一个男的一半好看,这合理吗?
孟观棋戴了一会儿就随手把鬓花拿下来了:“所以现在泌阳县的鬓花在其他州畅销了, 我爹有没有尝试着把鬓花往临安府卖?”
黎笑笑精神一震:“当然有!大人最近可重视这件事了,鬓花卖得好,郭掌柜就需要收购大量的染料,还要许多心灵手巧的簪娘,现在泌阳县大街小巷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在学着做鬓花呢,还有很多从百姓在山上采了染料出来卖的,尤其是一种叫做姜黄的染料,听说还是药材,数量少,卖得可贵了。大人说鬓花卖得越多,百姓的日子就越好过,最近他正在想办法跟京城的堂老爷联系,看能不能把鬓花推销到京城去……”
孟观棋笑道:“此事也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的极力推销,麓州布庄的掌柜也不会发现我们泌阳县竟然有如此出众的鬓花,更不可能有机会卖到京城去。”
黎笑笑毫不在意:“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而已,也是郭掌柜的鬓花做得好人家才看得上,但我不懂的是郭掌柜现在已经分身乏术了,鬓花都不够交给麓州跟临安府的,大人为什么还要往京城推呢?万一量太大交不了货怎么办?”
孟观棋微微一笑,闲适地靠在马车上,伸出大长腿:“你帮我捏捏腿我就告诉你。”
黎笑笑伸手一捏,孟观棋差点原地跳了起来:“停停停,你想捏断我的腿吗?”
赵坚以为孟观棋叫他,一个拉缰把马车停了下来:“少爷,怎么了?”
孟观棋疼得脸都红了,咬牙道:“没事,你继续走。”
黎笑笑捂着嘴笑道:“是你叫我捏的。”
孟观棋气恼:“是我叫你捏的,但你需要这么用力吗?”
他不满地控诉她不作为:“而且当贴身侍女的,帮主子捶腿按肩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黎笑笑捏了捏拳头,指节咔咔作响,龇着牙道:“说吧,你想捏哪里捶哪里?”
孟观棋耳朵抖了抖,面色如常:“没什么,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他把腿收了回来,在心里叹了口气,抖了抖衣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爹是想走走三叔祖的路子,看能不能把泌阳县的鬓花列入贡品。”
黎笑笑动容:“贡品?”
孟观棋道:“没错,同样的一朵鬓花,在泌阳县卖二十文一朵,到了麓州城能卖三十五到四十文,到了京城就能卖五十到六十文,但如果它成了贡品,给皇家的价钱或许堪堪二十文,但在外面就能卖一百文,一百二十文,甚至一百五十文,而且产量也绝对不是现在的三五千朵一月,甚至可能是三五万朵,这就是贡品的威力。”
他微微一笑:“所以许多生产贡品的皇商宁愿不要内务府一分钱,甚至还要倒贴钱,也想自家的商品能成为贡品,因为这意味着不可想象的财富。”
黎笑笑坐直了身体:“如果鬓花真成了供品,那泌阳县的百姓是不是就不用饿肚子了?”
孟观棋看着她:“你觉得呢?”
黎笑笑喃喃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般,锦绣阁每个月都有接不完的订单,那肯定需要很多很多的簪娘,很多很多的染料……女孩们就能靠手艺赚钱了,男人们也可以靠卖染料赚钱,不必苦苦守着那贫瘠的土地,交税也能用银钱替代了……”
孟观棋接口道:“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如果鬓花真成了贡品,誓必会引来大量的商贩,他们的衣、食、住、行都能给泌阳县的客栈、酒楼、小摊带来不菲的收入,也能增加县衙的税收……而且如果产量太大,泌阳县的人手不足,还会引来外来务工的人口,只要有人在,就一定会给泌阳县带来赚钱的机会,百姓们只要肯出力,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填不饱肚子了。”
黎笑笑急道:“既然有那么多好处,那咱们快点去办啊——”她看着孟观棋的反应,愣了一下:“这是不是很难?”
孟观棋目光深深:“很难,非常难。”
这就是黎笑笑的知识盲区了,她一脸茫然地看着孟观棋。
孟观棋道:“每年贡品的数量都是有限的,如果我们挤上去,就誓必有人要下来,这么庞大的利益面前,有谁会轻易让步呢?而且我们鬓花做得好,别人难道就没有优秀的簪娘?只怕更花团锦簇的鬓花都能做出来,而且这是上贡的东西,没有人脉,如何能递到皇家的面前?”
黎笑笑眼睛一亮:“我们有人脉呀,太子殿下,我们可以去找太子殿下,找他说说情,他都是太子了,总不会连这点权力都没有吧?”
孟观棋警告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忘掉太子吧。”
黎笑笑一怔:“为什么?”
孟观棋道:“皇家赏赐了我们这么多东西,跟我们已经两清了,我们万万不能再抱着对太子有恩的念头企图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这是大忌,知道了吗?”
黎笑笑郁闷地哦了一声,低头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毕竟人家已经给了那么多钱了,如果还要蹭上去要好处,就有些过分了。
孟观棋看了帘子外赶车的赵坚还有坐在旁边的阿生一眼,低声道:“我不让你再想着太子帮忙还有一个原因,太子的处境远没有我们以为的好……他现在也是步履维艰,我们不能在这种时候还去麻烦他……”
黎笑笑一愣:“他不是已经回京城了吗?怎么还会步履维艰?”
孟观棋低声道:“京城的腥风血雨并不亚于真刀真枪的刺杀,而且那些大人物们都长了几百个心眼子,有时候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能改变整个朝局……太子虽然平安回了京,陛下也派了禁军去天津卫迎接,还下旨令刑部和大理寺严查刺杀太子的凶手,太子当时看着是占了上风,但不过短短半月满京城都在盛传太子身上有真龙之气,在麓州的破庙里才能引雷诛杀十个死士。太子死里逃生才赢得的上好局面被这一句话摧毁得一干二净,最后还要进宫向陛下请罪。陛下最后虽然表面上相信了这只是祥瑞之说,也安慰太子好生养伤不要思虑太多,但转身却让刑部和大理寺去忙别的事了,调查凶手的事交给了一个刑部员外郎负责,至今未有任何进展……”
黎笑笑猛地睁大眼睛,失声道:“什么?!简直岂有此理!”
这可是一国太子,差点死在刺客手中,历尽千难万险回到京中,竟然被轻飘飘的一句传言给毁了?
而且说来惭愧,那个雷是她还是她引的,这件事的导火索是她。
孟观棋目光闪烁,声音更低了:“天家无父子,在皇权面前,亲子之情是敌不过猜忌的,尤其是皇上已年近五旬,而历代圣祖爷的平均寿数也不过五十岁,这时候传出这种话来本就是为了离间他们父子,皇上跟太子都看得清楚,但还是不得不牵入其中……”
黎笑笑听得冷汗都快出来了,天家父子的关系竟然这么脆弱吗?亲生儿子的命还比不过区区一句传言?
孟观棋道:“所以我们没事还是不要麻烦太子殿下了,咱们救过他的命,很容易就被人划成太子阵营,但我们家在孟家地位尴尬,如果真惹了麻烦,我觉得孟家并不会出面保我们……”
他看着黎笑笑单纯的脸,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还有个猜测,能把圣心把握得这么准的,只怕是圣上的枕边人,无论这个人是谁,他们都得罪不起,还是离得远些好。
黎笑笑忽然握着他的手叹气:“你考上进士后还是找个机会外放去做官吧,京城太危险了……我宁愿你找个像泌阳县一样穷的地方当县令,也不想你卷入皇权更迭的无尽猜疑中……”
孟观棋修长的手掌回握住她的手,郑重承诺:“你放心,我会很小心的。”
黎笑笑忽然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小白菜好像长大了,不能再这样手握手了,她尴尬地一笑,连忙放开手。
孟观棋顺势就放开了她,仿佛刚才的一幕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