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 第74章

实际上他的背心已经因为刚才的举动微微汗湿了。

他装作没事一样背靠马车,闭上了眼睛。

黎笑笑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你不是一直在山上读书吗?京城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孟观棋没睁眼:“不要小看了我们顾山长,他既是世家子,也是堂堂的传胪出身,消息再灵通不过了。”

能在麓州开一个天下有名的书院,消息怎么可能闭塞?而且顾山长也只是挑了能说的让他们这些学子们知道,不能说的内幕只怕还有更多。

马车悠悠前行,路过惊雷寺的时候,赵坚不自觉地放缓了车速,黎笑笑问:“这寺庙取名惊雷,香火实在鼎盛,公子要进去看看吗?”

她把惊雷寺的由来当作玩笑话一般告诉了孟观棋,以为孟观棋肯定想进去看看的。

结果孟观棋把帘子掀开,远远地看了一眼,目光深邃:“不了,我们走吧,我们不凑这个热闹。”

阿生倒是很想回去看一看,他实在是没办法想象年前那个破成那样的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建成了现在这等规模。

只可惜孟观棋不下车。

孟观棋把车帘挂起来,马车缓缓经过人声鼎沸的惊雷寺,见竟然有马车路过寺庙而不入,香客们不由得惊讶回头,对着他的马车议论纷纷。

孟观棋心底一沉,惊雷寺的香客会不会太多了点?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离麓州城一百多里,竟然也能吸引这么多人来,他们是自发过来的,还是有谁在后面鼓吹,让他们过来的?

若是自发过来的,又何以对过其门而不入的他指指点点?

这不合常理。

背后似乎有一只手一直在搅动风云。

孟观棋的直觉,惊雷寺越有名,香火越旺盛,对太子就越不利。皇帝能因为一句流言就停下了对刺杀太子凶手的追查,得知这个寺庙香火如此鼎盛,百姓奉若神明,想到太子身上有真龙之气这个传言,他真的会不介意吗?

看来太子的处境远比他想象的艰难啊。

这是最无能为力的事,如果皇权的竞争者是太子的其他兄弟,太子尚能想到应对的办法,但如果这个人是皇帝本人呢?太子要如何跟站在权力顶峰的人对峙?

孟观棋微微叹了口气,决定把这些事通通抛到脑后,他一个小小的秀才,就算能看清如今的时局,也不是他能改变分毫的,还是认真参加乡试要紧。

孟观棋离家半年多归来,家里自然是欢声笑语一片,但刘氏知道孟观棋一个月后将要打一场大仗,并不敢过多耽误儿子的时间,所以孟观棋回家后又立刻扎进了书房里。

孟县令花了两天的时间给孟观棋出了一份考题,孟观棋交了答卷后他沉思了良久,唇边露出一丝笑容:“不枉为父厚着脸皮把你送入万山书院,你的基础比起半年前来又扎实了许多,只要能按照这样的水平发挥,乡试不是问题。”

儿子未去万山书院读书之前就已经有举人的实力,不过孟县令觉得他的排名可能会靠后,但半年的时间过去,没想到孟观棋的进步竟然如此之大,可以试着争一争前面的名次了。

孟县令虽然对于前排没什么野心,但儿子排名能靠前,他也是很高兴的。

孟观棋看着父亲心情很好的样子,把心中酝酿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爹,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孟县令心情很好,温和道:“什么事?你说。”

孟观棋道:“我想为笑笑脱籍,让她恢复平民的身份。”

孟县令一怔,惊讶地看着孟观棋。

孟观棋道:“我记得笑笑卖身进我们家的时候只花了十八两银子,但这一年,她两次三番救我于水火之中,也救我们全家于水火之中,因为无意间救下太子,宫里给的赏赐也大部分归了我们家所有……她个性洒脱率真又不拘小节,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但我常常愧疚,为何能心安理得地一直占她的便宜?只因为她的不计较好说话吗?”

他一脸严肃地看着孟县令。

孟县令若有所思:“这只是件小事,等你乡试完了再提也是一样的,为何一定要在这时候提出来?”

孟观棋还未想好怎么回答,孟县令已经揭穿了他:“你是怕我拒绝?所以在乡试前提出来,我顾忌你的心情,肯定不敢拒绝你怕影响了你的情绪?”

孟观棋紧张地看着他:“爹!”

孟县令摇头笑道:“在你眼里,爹就这么无耻吗?其实就算你不提,我跟你娘也早就打算放她良籍了,在你离家的这半年多,她种出了高产的粮食,尽数换给了乡亲们当种子,收来的稻谷又全都搬回了家里怕再遇灾害无粮可食,再加上向麓州的布庄推销咱们的鬓花,虽说是无意之举,但确确实实为泌阳县的百姓们挣出了一条新的路。你说得不错,我们家如何能心安理得地一直占她的便宜?我们本想着等你乡试结束后就跟她说,没想到你竟然跟我们想到一处去了,还提前说了出来……”

孟观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原来爹娘也有这样的想法,他还担心他们不同意呢,但他坚持:“我想这几天就给她办。”

孟县令一怔:“为何如此着急?”

孟观棋抿着唇不语,一脸执拗地看着孟县令。

孟县令很熟悉儿子的这个表情,从小到大,他只要认定了什么事又不想说出理由,就会用这种目光执拗地看着孟县令或者刘氏,直到他们心软为止。

孟县令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其中还夹杂了些许震惊和不可思议,但他没说什么:“既是如此,那你先跟她说好,让她找个时间到衙门销籍吧。”

第98章

黎笑笑接过孟观棋递来的东西, 打开一看,登时愣住了:“这是什么?”

孟观棋道:“你不认字吗?”

黎笑笑茫然地看着他:“我知道呀,这是我的卖身契, 只是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孟观棋看着她:“你没想过脱籍吗?也没想过我会给你脱籍吗?”

黎笑笑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卖身契:“你, 要给我脱籍?你, 不需要我了吗?”

黎笑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里的人把“卖身契”当作自己性命攸关的物件, 但她没有这种想法。

卖身契在她眼里跟劳动合同差不多,她帮县令家干活, 县令家给她发工资,而且她运气非常好, 第一个雇主就是个行事宽厚的县令,夫人刘氏虽然软弱无能了些, 但对下人是极好的。

加上她个性乐观洒脱,很快就跟府里的人打成一片, 没有打压陷害,没有勾心斗角, 她基本是想干嘛就干嘛, 所以过得如鱼得水。

但如今孟观棋把她的卖身契还给她,无异于跟她说,要解除跟她的劳动合同,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他家里的一员了。

她又没犯错, 为什么要炒她鱿鱼?

黎笑笑不服气, 又觉得有些委屈,大眼睛里很快就涌上了一层泪光。

孟观棋本以为她会高兴得转圈庆祝,没想到她却一副要哭鼻子的模样, 他顿时慌了:“你胡说什么呀?我给你脱籍,你还不高兴吗?多少签了卖身契的下人想赎身主家都不肯放人呢,你怎么还哭上了?”

从没见过她的眼泪,孟观棋掏出手帕要给她擦眼睛,黎笑笑恨恨地一把抽过他手里的帕子扔到地上,把眼泪逼了回去,凶巴巴道:“我又没有做错事,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赶她走?孟观棋皱眉:“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赶你走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黎笑笑道:“既然不是要赶我走,无缘无故的,你为什么要把卖身契还给我?”

孟观棋认真道:“把卖身契还给你,是不想一直占你的便宜,你这么有本事,又帮了我们家这么多忙,如果还用卖身契来限制你的人身自由,这是不对的。虽然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个,但我不能因为你不在意而当作不知道这件事。”

黎笑笑不由得想起庞适临走前跟她说的话,他当时就叮嘱她,在进京前记得给自己赎身。

她觉得孟观棋这几年间应该不太有机会进京,所以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孟观棋一回来就要给她赎身,放她良籍。

只是她没有了卖身契,她还能待在孟家吗?

她是这么想的,也这样问了出来。

孟观棋理所当然道:“你当然还在我家,不然你要去哪里?卖身契还给了你,你以后就是平民的身份,与我不再是主仆,是雇佣的关系。”

黎笑笑一怔:“雇佣?”

孟观棋点头:“你是在我们家最困难的时候过来的,家里几乎跟京城里的故旧没了往来,所以你卖身过来这一年在后院里野蛮生长横冲直撞都没人说你,一是我父亲母亲宽厚待人,二是家里情况不好,没必要再像以往那边端着架子守着以前的规矩过活了。但我乡试在即,若是一举得中,那些没了往来的故旧们估计又会重新恢复走动,再加上我妹妹年纪到了,亲事也誓必会提上日程……家里来往的人多了,到时不用我爹娘提,齐嬷嬷估计也会把家里的规矩重新捡起来,端起官宦人家的规矩做派来,以你这般耿直的性子,肯定很不习惯,但如果你只是个雇工,这些规矩自然要宽松许多……”

他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委婉一些:“虽然你可能不爱听,但下人与主子之间阶层分明,特别是签了卖身契的下人,生死或送人只在主子的一念之间,主子荣耀或许沾不了一分光鲜,但若主子获罪,却必定会受到牵连,被当作货物一般发卖……你想让自己处于那样的境地吗?”

见她愣愣的没有反应,他又加了一句:“一旦齐嬷嬷把府里的规矩立起来,头一个就是门禁,家里的丫头小厮是不能随便出门的——”

话还没说活,黎笑笑已经把他手里的卖身契抢过来了,还一把就藏到了怀里,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走走走,你跟我去衙门改籍……”

孟观棋拉住她:“等等,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

黎笑笑道:“什么事?”

孟观棋紧张地看着她:“户籍改过来后,你不会掉头就离开吧?”

黎笑笑一愣:“掉头离开?我要去哪里?”

孟观棋认真地看着她:“你哪里都不需要去,一切都还跟以前一样,你要跟着我一起去临安府参加乡试,未来还要去京城参加会试,你都陪在我身边保护我,好不好?”

未来要去京城?黎笑笑眼睛一亮:“庞适之前来过,说我们会在京城见面的,我也可以去吗?”

孟观棋道:“当然能去,你再等一等我,最晚两年,我就能带你去京城,我不但能带你去京城,还能带你去其他地方游学。”他考完乡试后,回万山书院读两年书,按规矩,第三年就可以开始游学,他可以定好想去的地方,一路游学到京城,然后参加会试。

这也是举子们几乎都会选择的路。

书院里的知识已经学够了,先生们也会鼓励举子们多多游学,四处采风,深入了解民生增长见识,也能加深他们对书中释义的理解,写出来的文章会更加练达通透。

黎笑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麓州了,她本来就是个坐不住的人,听说能到处去游学,眼里也不由得浮现向往之色:“好,那我跟你一起去。”

孟观棋就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拿出另一张纸来,还递给她一枝笔:“那你把这个契约也签了,咱们一起拿到衙门去登记。”

黎笑笑接过一看,是一份雇佣的契约,上面的雇主写着孟观棋的名字,受雇佣的一处留着空白,孟观棋指空白处道:“你在这里签个名,我们一起去衙门。”

黎笑笑却还看着新契约没有动手,孟观棋手心里不禁冒出汗来,她不会看到签约时限太长,反悔了吧?

黎笑笑咦了一声,指着一处道:“这里写着月俸二两白银?我要涨薪了吗?”

孟观棋松了一口气:“当然,一个月二两白银,四季衣裳鞋袜,年节礼都不会少,跟在咱们府里是一样的例,毛妈妈她们有什么,你也有什么。”

黎笑笑喜笑颜开,拿着笔在空白处签上自己的名字:“我就说我今年是打翻了财神爷的油缸了,真是财源滚滚来,花都花不完啊~”

孟观棋看她签好名,不动声色地把契约拿了回来,小心地折了几下放入自己怀里:“走吧,咱们快点去,免得我爹出门了。”

两人一起去前衙找孟县令,孟县令拿起黎笑笑的卖身契挡在身前,目光却透过纸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黎笑笑,小姑娘脸色微黑,但眼神明亮,精气神十足,又看了一眼肤白胜雪却一脸紧张地盯着黎笑笑的孟观棋,心里叹了一口气。

儿子长大了,要操心的问题也多了,这审美是不是有点歪了?

但孟县令装聋作哑,什么都没说,把黎笑笑的卖身契交给手下的书吏,让他做销籍处理,又重新给她办理户籍。

县太爷亲手交办的事务,书吏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已经做好了销籍,并为黎笑笑开出了新的户籍,盖上了县衙的大印。

孟县令把籍书递给黎笑笑:“从今天起,你也是泌阳县的百姓了,会不会后悔?”

黎笑笑奇道:“不会后悔呀~”这相当于她的身份证了,她拿到官方正式的身份证了,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要后悔呀?

孟县令又道:“你祖籍冀州,水患已经过去了,如今成了自由身,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

黎笑笑垂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冀州,她从末日穿越过来掉落的地方。

掉落在黄石岭镇牛头坳村的时候正好赶上滔天的洪水,她被一个叫做小燕的小姑娘救下,两人在洪水中抱住了一棵大树,从小燕的嘴里打听到了关于这个世界的一些消息,最后伤重昏迷过去,再次醒来,小燕已经不知何时被洪水冲走了。

她冒认了小燕的户籍,随着流民一起流浪到了泌阳县,卖身进入了县令家。

没想到一年多过去,她又从孟县令的嘴里听到了这个地方。

她抬起头:“大人,你知道冀州水患之后,黄石岭镇还剩下多少人吗?”

孟县令叹息一声:“黄石岭镇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山崩地裂,十室九空,逃出来的人百不存一……是本县冒昧了,不该提起这伤心事的。”

黎笑笑微微变色:“山崩地裂?不是发洪水吗?难道还地震了?”

孟县令道:“朝廷的祇报上说,的确是山崩地裂,黄石岭镇内最高的一处山峰在洪流中变成了平地,原来的平地变成了深谷,深谷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洪水尽皆流入其中消失不见,水不见满亦不见溢出,钦差大人曾亲自前往观望过,据说只看一眼便不敢再挪动脚步,仿佛是一处深不可测的黑洞一般令人畏惧。至于是如何形成这一现象的,无人能解释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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