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板等了片刻,见王守田还是没动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让步:“成吧,我知道你年纪大了,手可能不太利索,懒得动手写,那你口述,我来记录,这样总方便吧?”
说着,他从王守田手里拿过钢笔,翻开稿纸,笔尖悬在纸上,眼神锐利地盯着王守田,语气里的不耐再也藏不住了:“快点说,先从籽润香皂的基础配方开始,油脂比例是多少?”
王守田依旧没动,浑浊的眼珠缓慢地从赵老板那张紧绷的脸上,移到他手中的钢笔和稿纸上,然后几不可查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王守田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喉咙里像是卡了沙砾,哑着嗓子说:“抱歉,赵老板,这配方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赵老板手中的钢笔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赵老板盯着王守田,一字一句地反问:“老王,你再说一遍?你不能说?”
王守田迎上赵老板的目光,尽管心里发怵,却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是,不能说,这是日化二厂的核心技术,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就把厂里的东西往外传。”
“哈哈哈!”赵老板突然大声笑了起来,笑声在闷热的厂房里回荡,听得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怯生生地往这边看。
“我每个月给你开一百六的工资!”赵老板猛地提高音量,手里的钢笔重重地拍在稿纸上,“你在日化二厂一个月能拿多少?撑死了也就七十块!我给你双倍还多,你现在告诉我,你不能说?”
王守田硬着头皮解释:“赵老板,您有资金有本钱,厂里的人手也够,咱们完全可以自己独立研发新的香皂配方啊,不一定非要用别的厂的,咱们做自己的东西,慢慢做,肯定能做起来的——”
“砰!”
没等王守田说完,赵老板突然发作,抬脚狠狠踹在旁边的搅拌机器上。
机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机身晃动了一下,上面挂着的零件叮当作响。
刚才还隐隐有些嘈杂人声的厂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几台正在运转的机器发出单调的轰鸣声。
工人们都吓了一跳,纷纷往这边看,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赵老板扫视了一圈,眼神凶狠:“看什么看,都给我继续干活!”
工人们赶紧低下头,手里的活计赶紧动了起来。
赵老板朝旁边的小郝使了个眼色,小郝立刻会意,快步走到王守田身边,伸出手,牢牢按住了他瘦骨嶙峋的肩膀。
王守田想挣扎,可他年纪大了,哪里抵得过年轻力壮的小郝,他被小郝按着,一步步带出厂房,走到旁边一间狭小的屋子。
这屋子大概只有六七个平方,里面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空的原料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小郝把王守田按在椅子上,双手依旧死死地按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王守田觉得肩膀生疼。
“老实坐着,别乱动。”小郝低声警告了一句,眼神里满是威胁。
没过多久,赵老板就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刚才那叠稿纸和钢笔,走到木桌前,“啪” 的一声把东西拍在桌子上。
“老王,我也不想跟你耗着。”赵老板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守田,语气冰冷,“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愿意把配方写下来,什么时候再出去,在这之前,你就乖乖待在这儿。”
王守田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这是犯法,你这是非法拘禁,我可以去告你!”
赵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一声,点了点头:“行。”
他说着,朝小郝挥了挥手,小郝立刻松开了按在王守田肩膀上的手,退后了两步,站在门口,像个门神似的堵住了出路。
赵老板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前倾,盯着王守田的眼睛:“那我不逼你,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人拦着你,但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看好戏的语气说:“在你把配方交出来出来之前,我一分钱工钱都不会给你,你自己掂量掂量,没工钱,你怎么生活?怎么养你老娘,怎么养你弟弟,怎么还家里的债?”
王守田猛地瞪圆了眼睛,声音苍老而嘶哑:“你这是言而无信,当初你跟我说好,只要我来上班,每个月一百六的工资,现在怎么能说变就变?”
“那又如何?”赵老板摊了摊手,脸上满是无所谓的神情,“我就是言而无信了,你能怎么样?大不了你走呗,别在我这儿干了,再去别的地方找活儿。”
王守田双手紧紧攥着拳头,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赵老板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已经从日化二厂辞职了,国营厂子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私人厂子本来就少,就算有,也都是些小作坊,根本不可能给这么高的工资。
赵老板朝小郝挥了挥手,让对方把门打开。
看着那扇门,王守田僵在原地,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开。
赵老板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慢悠悠地开口:“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还欠我六百五十块钱呢,就是上次给你弟弟还债的那笔。你什么时候还啊?要是你实在没钱,我也不逼你,大不了我去问你弟弟要。”
王守田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声音嘶哑:“他,他还在医院里……”
“哦?是吗?”赵老板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他是被人追债,受惊过度,现在还在住院呢。得,那我也不跟病人计较,我去问你爹妈要去,老两口都七十多了,总得存了点棺材本儿吧?应该够还这六百五十块钱了。”
“你不能去!”王守田猛地嘶吼起来,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双腿一软,颓唐地坐回椅子上,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赵老板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把钢笔和稿纸推到王守田面前,语气缓和了些:“老王,我也不是非要逼你,你把配方写下来,工资我一分不少你的,之前欠我的钱也能慢慢还。你要是不写,不光你没好日子过,你家里人也得跟着遭罪。”
王守田盯着桌面上的钢笔,伸出颤抖的手,拿起钢笔,在稿纸的最上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籽润香皂”四个字。
这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随时都会断掉的线,每一笔都透着他的绝望。
赵老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凑到桌前,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纸,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些。
“对,就是这样。”赵老板催促道,“继续写,把油脂的比例,香精的用量,温度,还有熬制的时间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可赵老板越催,王守田就越像是被蚂蚁啃食心脏一样难受。
手里的钢笔却突然“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王守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痛苦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我对不起日化二厂,对不起李厂长……”
赵老板脸上的耐心瞬间消失,他捡起钢笔,扔在王守田面前,气笑了:“少在这儿装可怜!老子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是还写不出来,你就给老子滚蛋!到时候别怪我去找你爹妈要债!”
王守田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四个字,浑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滴在稿纸上,把“籽润香皂”四个字晕成了一团模糊的墨渍。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算是彻底走错了,可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九月的天气说变就变,傍晚突然飘来了乌云,没一会儿,细密的小雨就落了下来。
雨点打在胡同里的青石板上,把空气中残存的暑气冲得一干二净,让人觉得凉快了不少。
赵志刚刚拐进胡同,就迎面撞上了住在同一个大院里的邻居。
对方见了赵志刚,立刻停下脚步打招呼:“志刚回来了?”
“是,伯母。”赵志刚一只手撑着车把,脸上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容。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厂里的事,还有王守田不肯**方的麻烦,实在没心思跟邻居闲聊。
可好事的邻居却没打算就此打住,她好奇地追问:“哎对了,前几天听你岳母说,你不在原先的单位干了?是真的吗?”
赵志刚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冷淡:“嗯,不干了。”
“为啥呀?”邻居凑得更近了些,“军区里头的工作多受人尊敬啊,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呢,你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赵志刚心里的火气有点上来了,但又不好跟长辈发作,只能强压着气,将手里的油纸包往上拎了拎,给对方看:“伯母,不聊了,我家里人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再晚菜就凉了。”
“哟,买了这么多吃的啊,看来是有好事情了。”邻居识趣地让开了路,笑着说,“那你快回去吧,别让你岳母和媳妇等急了。”
赵志刚没再说话,等走出张伯母的视线,他忍不住在背后暗骂了一声:“多管闲事!”
很快,赵志刚就到了大院门口。
院子里住着四五户人家,每家都在门口搭了个小棚子,放些杂物。
他推开自家的门,一股浓重刺鼻的中药味立刻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妈,我回来了。” 赵志刚一边换鞋,一边喊道,然后转身就想去开窗通风。
可他刚走到窗边,就被岳母王素琴拦住了。
王素琴脸上没什么血色,木着脸说:“你爸体寒,外头下着雨呢,窗户可不能开,要是着凉了,病情又得加重。”
赵志刚的手停在窗沿上,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知道岳母说得对,岳父周翰林瘫痪在床快一年了,身体一直不好,确实不能着凉。
他提着油纸包走到屋里的八仙桌前,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捆扎的细麻绳,笑着说:“妈,我给您买了您爱吃的稻香村点心,还有一只烧鸡和猪头肉,待会儿我再拍个黄瓜,把这猪头肉凉拌了,咱们晚上好好吃一顿。”
王素琴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赵志刚递过来的枣泥酥上,却没有接。
她的嘴角往下吊着,眼角眉梢都透着不悦,语气也冷了下来:“志刚啊,你总说要挣大钱,要让我们老两口过上好日子,这都大半年了,钱在哪儿呢?你辞职的时候,我就不同意,可你非要干,现在倒好,工作没了,钱也没见着,你让我们以后怎么生活?”
赵志刚递枣泥酥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尴尬地收回手,把枣泥酥放回纸包里,低声解释:“妈,快了,您再等等。我的厂子已经建起来了,机器和工人都到位了,再过不久就能生产产品,到时候肯定能赚钱。”
王素琴冷哼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径直越过赵志刚,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
脸盆架上放着一个搪瓷脸盆,里面盛着半盆温水。
她拿起搭在上面的毛巾,拧干后,走到床边,给瘫在床上的周翰林擦手。
周翰林睁着眼睛,却没什么神采,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任由王素琴摆弄。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周昕兰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脸上带着笑容:“妈,我给您买了件羊绒开衫,浅灰色的,您穿肯定好看,快来试试合不合身。”
王素琴把毛巾一扔,语气里满是火气:“你们两口子一回家来,不是买吃的就是买穿的,一月挣不了几个钱,吃穿倒是不忘讲究!有本事,倒是给我拿个万八千儿回来!”
周昕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顿批弄得愣了一下,她看了眼旁边干站着的赵志刚,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肯定是妈又跟赵志刚要钱了,没要到,心里不高兴,所以才把火撒到她身上。
周昕兰深吸了口气,走上前,扶住王素琴的手臂,语气柔和:“妈,您别生气,凡事都有个过程,考大学还得十年苦读呢,做生意也是一个道理,急不得。志刚的厂子刚起步,需要时间,您再给他点时间,肯定能行的。”
王素琴一听这话,火气更大了,声音也提高了不少:“合着我还得等十年才能见着钱?那这么着,志刚,你把我给你的钱还给我吧,我不用你帮我赚钱了,我自己养老!”
赵志刚一听“还钱”两个字,立刻就急了:“妈,您这说的是什么话,那钱都投到厂子里了,现在根本拿不出来啊!”
周昕兰赶紧给赵志刚使了个眼色,让他冷静下来,别跟妈吵。
然后她又转向王素琴,继续劝道:“妈,一家人不就是互相帮扶么?您看我爸,都这样了,我弟弟又没了,我那个工作一个月才挣四十多块钱,根本不够家里开支。您不用志刚,还用谁呀?难不成您还有别的闺女女婿能帮您?”
王素琴抿着嘴,没说话。
她知道周昕兰说得对,家里现在确实指望不上别人,只能靠赵志刚。
周昕兰见母亲的态度有所松动,连忙再接再厉:“妈,志刚向来孝顺稳重,这您是知道的呀,您听听他给厂子取的名字,叫’萱草日化‘。萱草自古以来就是寓意着母亲,代表着孝顺,志刚取这个名字,就是想让您放心,他肯定会好好干,让您过上好日子的。”
王素琴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些,她看着赵志刚,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周昕兰见缝插针,给赵志刚使了个眼色。
赵志刚立刻会意,连忙上前一步,握住王素琴的手,语气诚恳:“妈,我一直把您当亲妈看待,万万不敢辜负您的期望,我知道您心里着急,可做生意真的需要时间,只求您多给我一些时间,我赵志刚肯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让您和爸都过上好日子。”
王素琴的表情总算松动了,她叹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红:“唉,志刚,你也别嫌妈刚才说话难听,妈都六十的人了,能活几天?还不是为你们小两口着急,你得明白妈的苦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