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栖陈棠他们一路急行军北上,把原来要运往青鞍山战场的绊马索铁蒺藜都背上了大半,先前也是这些东西,成为他们阻拦坦边骑兵的重要武器之一。
坦边骑兵花费了很多时间和心思清理他们退后之后抛撒了一地的铁蒺藜,如今清理干净的河谷,却完全方便了己方援军骑兵的冲锋。
火油火硝都是极珍贵的战略物资,青栖陈棠他们没有,但秦晋他们的有,限于砀山关战场地形开阔敌军已经摆开冲锋阵势等着,他们先前没有怎么使用,现在全部都使了出来。
秦晋厉喝着,让赶紧收割干草荆棘过来,许多步兵民人立即去了。还有很多脑子活络的民人,马上明白主帅要做什么,他们立即扔下手里的刀,飞快把自己身上厚重的冬衣外裳和夹衣都脱了下来,然后一手捡起长刀一手抄起脱下的厚衣冲了上去。
干衣干草飞快团成一团,火油浇在上面,“轰”一下点燃,直接往敌军方向扔过去!
战马都怕火,一大团一大团的火团扔在它们中间,前面的坦边骑兵一下子就乱了,战马嘶鸣乱跑,坦边骑兵嘴里呦呦喝着,他们立即撕下内衣把战马的眼睛口鼻蒙住,只是沾了火油的燃烧物烧起来烟很大,战马暴躁很难安抚得住。
——坦边前锋的将领神色狰狞了起来。
而秦晋早已经抓着这个战机,挥军冲入河谷之内了!
众所周知,骑兵冲锋需要拉开距离的,不能拉开距离去冲锋已经将骑兵优势削弱了四分之三。
坦边骑兵前锋大乱,第二批的隋州军骑兵援军冲锋到了,前面己方绝大部分骑兵立即一扯马缰退到河谷两边,然后紧跟着第二批骑兵尾巴呐喊着厮杀而去。
坦边骑兵的冲锋距离一下子被打掉了一半,先锋军被杀得血流成河,完全混乱一片。
偏偏主持鲤山关战场的坦边塔塔部落首领兀儿那和札刺部落首领锡罕过分贪婪,他们接到赫耶那战死的消息惊慌了一段时间,却很快生出激动和称王欲望,收拾心情,连连指挥部落勇士冲锋和急入关门。
秦晋他们路上竭尽全力,杀了三批尾随他们的侦查内奸,导致双方有一定的信息差,坦边这边以为南人援军至少还有一个时辰才到,但再也猜不到这些伤痕累累的南人骑兵居然这么快就赶到了。
其时他们即将冲破河谷,因此河谷已经尽数地涌入坦边骑兵,里面乌泱泱的,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冲出河谷。现在被南人骑兵援军这么猛地一轮冲撞,里面根本腾挪不开。
关门的坦边将领厉声大喝,下令正在进关的骑兵马上往回退,可关外长达几十里的山路,关门前也是高山夹着狭窄的河谷,哪里是说退就能退的!
秦晋率骑兵越杀越勇,火油火团不断往前扔着,待杀进一截,马上有步兵和民人冒险冲出来撬起火团,继续往里面拼命一扔。
青栖陈棠他们这些骑兵步兵和民人的竭尽全力,秦晋麾下的一万多名带伤的骑兵昼夜不停狂奔,在这一刻都获得回报。他们一路厮杀,从河谷一路杀到军屯小镇鲤镇,一路杀回到一片狼藉的鲤山关前,尸横遍野,堆叠处处,不过这次却是坦边骑兵占据了大部分!
己方骑兵杀得兵器都卷了刃,但后方步兵大部队终于赶到了,还有地面上的坦边骑兵弯刀全部都被他们捡起来用作替换,一路狂冲猛杀,秦晋杀了二十几个坦边将领,坦边骑兵无数,他自己也记不得多少了,只赤红着双目不断指挥,不断厮杀。
所有人都一样,不断有重伤或脱力的兵士民人被抬下去,马上就人接上,但更多的是坚持在第一线。
他们厮杀了一夜,一步一步往前推着战线,杀得臂膀都脱力,连秦晋都感觉阵阵力竭的感觉,他们终于冲上了鲤山关,再经过半上午的激战,他们成功把关隘夺回来了。
前线还在厮杀着,紧随其后骑兵立即就下马去搬石了,待冒着箭矢一层层的大石把关门的门洞在内垒起来,最终成功把一片狼藉的偌大门洞给堵住了。
把所有坦边骑兵阻挡在雄伟险峻的关城之外,兵士潮水冲上城头,拉开弓箭,对准关外徘徊不去仍在叽里呱啦愤懑怒骂的胡骑兵马,十几轮箭雨下去,后者不得不往后退去。
徘徊了半天之后,最后,不得不掉头离去。
留下了一地凌乱的马蹄印和斑驳血迹,大军践踏过的狼狈痕迹。
己方的后面大军,已经在急忙抬找伤员,指挥临时医帐设立,还有在扑火。
这山是己方国界的,连绵山岭冬季干燥,他们用了火油强攻,火势难免会波及两边的高山,厮杀的战事之中,就有人攀爬上去灭火,还被坦边骑兵射下来不少。
好在,现在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河谷宽度有限,很多的步兵挤不上前线,后勤也有很多人做,于是纷纷攀爬上两侧山岭,急忙脱了外衣在扑火。
前线关门进入激战,持续了大约大半个时辰,匆促的搬石堵门终于完成了,箭雨逼退了梗结在关门外的坦边骑兵,没多久,前方关门位置终于响起了一阵欢呼!
这一瞬间,无数人直起身,很多人都泪洒当场,他们终于获胜了。
他们终于把抢回关门,成功把胡骑驱逐阻挡在国境之外了!
七天六夜的血战。
终于啊!
……
这场夺关战结束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搜索残余的坦边胡兵。在反攻最激烈的时候,很多坦边骑兵被杀得弃了马,爬着逃上山去的。
最后甚至一股一股弃马逃遁上山。
这些都需要搜索出来并绞杀以免绝患的。
还有关门的戍守安排,以及后方伤员寻找搬运治疗,以及最重要的两边山上的灭火。
待到第八天的朝阳大亮的时候,战场上的兵士和民人才终于把这些收尾工作堪堪完成了。
彼时,所有人都很狼狈,不管是步兵骑兵,还是豪侠平民,大家都一身猩红焦黑和泥土石粉,基本人人带伤。
最后一股进山追杀溃逃逃窜坦边兵的骑兵也回来了,前者翻越山岭逃进了关内,被侦察兵追踪到报讯,秦晋亲自待骑兵去追,最后尽数剿杀。
而他们,又终于接到了另一个振奋人心的大好消息。
——萧询等人成功劝服黎州董氏归降,董氏家主董旭迅速出兵,第一个抵达大闾关堵击那边进关的坦边骑兵,双方展开激烈的厮杀,最后和急行军抵达的程南贺贞的三万骑兵汇合,成功绞杀全部入关坦边骑兵,把大闾关夺回来了。
刚刚夺回的关门,马上发出飞鸽传书军报,消息在清晨的时候,抵达了鲤山关。
彼时,鲤山关的上下都疲惫伤痛不堪,正一屁股坐下来,闻讯又纷纷站起来了。
——大闾、砀山、鲤山三关全部夺回了!
宣告了这场守国驱敌战宣告圆满结束了!
并且他们还杀了坦边王赫耶那,有见识的民人和将军已经在说,他们怕是能有数十年时间不用担忧北境外敌大股南侵了。
他们要有好几十年的时间推陈立新,发展新朝了!
朝阳喷薄,冬季的清晨颇有些冷,但金灿灿的阳光撒遍了巍峨群山整个关隘和战场内外。
闻讯三三两两站起的人很多很多,大家都脏兮兮的。
有些互相搀扶,但能跑的都往骑兵回来消息放出的方向涌过去了。
秦晋正在驱马寻找青栖。
秦晋其实很累很累,他这些天,也就急行军路上战马休憩的时候和马背上勉强小睡过。
但所有血战和忙碌结束,他还是第一时间想找青栖。
虽然他已经知道她无碍了,但这个历遍惊险血战之后的此刻,他还是第一时间想找她,亲眼看到她。
一连串军令下去之后,他立即驱马逆着人流,往河谷口方向寻去,寻找沈青栖的身影。
沈青栖的身影他还没找到,他先听到一阵歌声。
一身的狼藉,人人都带伤,在这个获得最终胜利疲惫清晨,大闾关消息一传回,这个遍地狼藉劫后余生的战场上,开始欢呼了起来。
欢呼声越传越远,声浪越来越大。
有一个地方先唱起来了。
“披战甲兮守山河,跨宝马兮固黎庶,范颍大地上的豪客哉!大风起兮风飞扬,驱胡虏兮豪气壮,……”
这是大景朝有名的民间战歌,起源于范颍之地,描述当年曾经发生过的坦边胡骑统治北地一百多年的事,流尽无数儿女血泪,最后他们的先祖奋起抵抗,和南方的起义军一起把胡虏驱杀离境的战歌。
当年的驱杀外敌之战由解阴豪侠大义庄范辛最先兴起,期间无数民间义士加入,他们一直守住了解阴并不断扩张,直至投到大景太.祖麾下,到成功驱杀所有胡兵,夺过家园国土,大景开国。
这真是一首脍炙人口的战歌,在这次血战厮杀到最后获得胜利,劫后余生的一刻,不知是谁唱起来的,歌声豪迈悲壮,很快就连成了一小片。
所有人都望过去了。
然后,秦晋就望见了青栖。
青栖就在最开始唱歌的那一片的中央,唱着唱着,那些一身血污的人把青栖簇拥起来,被簇拥的还有陈棠,民人和兵士笑着大声唱着,把两人抛起来,又重重落下接住。
一下一下抛着。
秦晋身边也有兵士开始唱,唱的人越来越多,不会的就笑着打着拍子,歌声取代欢呼声,渐渐带着一种欢腾和泪意响彻了整个狼藉一片的战场。
那些人抛着,走着,渐渐往帅旗这边簇拥过来。这些唱歌欢腾的人仰着脸,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这里面有将领,有下马的骑兵、步兵,也有很多很多的侠客民人。
他们或年轻,或壮年,有高的有矮的有胖有瘦各色穿戴满身战火洗礼的污渍,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甚至秦晋还望见几个十四五岁的男女少年。
他们都用最崇拜敬仰的目光望着猎猎王旗帅旗之下的他。
不知是谁开头的,秦晋身边的亲卫和心腹骑兵营都下马了,他们和激动的人潮一起,率先簇拥在他身边,簇拥他下马,有很多手臂,把他抬起来,也将他抛起,再重重落下接住。
一次又一次。
这真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把身体全部交给别人,并且感受失重,秦晋一开始有些不适应,但他很快就被这种激动人心的氛围给感染了,他放松身体,将整个身躯的重量都交给身下的这些交缠手臂。
他奇异地有种笃信,哪怕他不防备,这些手臂也绝对不会让他摔在地上的。
也正是如此。
一下一下抛着,战歌声和打拍子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战场,唱了一遍又一遍。
有人跪了下来,冲这个也是伤痕累累一脸血污唇色有些苍白的王者跪下来,感激的,臣服的,充满了敬佩和仰望。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很快就跪倒了一大片,蔓延至整个战场,他们歌声渐渐停了,有人激动地喊万岁,然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之中的兵士,很多最开始时因为贫困或因为想找出身的,投身到内战军中。他们只是普通兵卒,主帅距他们太遥远,他们心中更多的是每天被训的军规,而非对主帅的忠诚。底层兵卒,大多都没什么忠诚可言。
而他们之中的民人侠客,能来这里的,基本都是有热血和有些见识的,他们原来冷眼看着国内这场双秦大战,对将来谁上位会带来什么?都持保留态度。
但是这一场不顾内战胜利毅然北上血战坦边的救关大战之后,让普通的兵卒一下子对他们的主帅简王秦晋高度归心!他们产生了军人的荣耀自豪心,他们曾为保家卫国而战,他们是光荣的,他们是虽死无悔的。
他们为能追随简王秦晋而感到自豪,他们还可以继续为他不顾一切奋战。
他们相信这样的一位王者,开拓的会是一个最好的新朝。
而他们愿意为此浴血奋战,一往无前。
在场的民人豪侠也是如此,他们如今对简王秦晋佩服至极,崇拜至极。他们无比地渴望他能战胜那南帝秦北燕,获得最终的胜利,建立新朝。
他们愿意匍匐在他的脚下,当他心甘情愿的臣民。
大闾关获胜的消息,点燃了在场所有军民的激动欢呼;这一首豪迈悲壮的战歌,将他们血战七天六夜的情绪推高至顶峰。
有很多人是浑身战栗的,很多人在流泪,但他们大声唱着,最后纷纷跪伏在地,高呼万岁,万万岁。
秦晋身边簇拥的人,已经把他放下来了。
他站在一个地势比较高的位置上,他激动地环视四周所有的将士军民,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在范州奔赴北偃关期间在栾乡客栈的那夜,就是凤儿吐口的那夜,母亲在客栈窗台前的月光下对他说的:作为女儿,我怨他;但作为大景朝的一个民人,我敬佩他,崇拜他,高山仰止,如奔腾河水,源源不歇。”
因为“他”真的值得敬仰,“他”对着苍生黎庶真的一片真心。
秦晋突然就真切感受到了这份真心的重量。
他也突然明白了戚时山杨昌平贺贞等等人他们曾经提起他外祖父那时的心境,种种敬佩言语动作之下,属于他外祖父的那份用大爱真心沉淀下来的沉甸甸重量。
所有语言和钦佩,其实都轻飘飘的,对比起殷居安这一生做过的事情。
所以面对这些满满敬仰崇拜的目光和发自内心山呼的万岁,秦晋稍稍无措之后,他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压在他双手和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