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扬声:“小沈!是你吗?”
“咿呀”一声,朱红色的隔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沈青栖人未到带笑清朗嗓音先至:“六哥,你终于醒了!”
“你叫我阿栖就好了。”
这几天时间,沈青栖也好好休整了一番。休整之前,她和百里伊他们也汇合上了,她想了想,叮嘱百里伊他们帮忙打扫战场,重点是把张永他们的尸首找到并收拾安放妥善。
然后一觉睡了个昏天暗地。
之后醒来,秦晋还在发高烧,但他情况已经稳定了很多,她这两三天顺便把这个王府别院逛了一趟了。
——就很艳羡,秦晋虽然出身坎坷,但有些地方她和他还是没得比啊,比如穷得叮当响的青禾族。
这几年她不断搞钱,才勉强算是填补上了族里诸多基本民生大事的窟窿。
这药程南不放心,就在院子里的厢房熬的,沈青栖也一直帮忙盯着,等熬好,她就顺便端过来了。
一听到秦晋醒,她大喜——终于醒了,那个姓何的大夫当上御医前据说是江南圣手,甚至和她(也就是原主)的母亲青漓有些交情,她还主动和别人叙旧并打听一下对方对秦晋身上毒性的看法。
沈青栖推门进来,她一身男式扎袖长衫打扮,看着斯文又利落,她眉目阳光,举止大方,肩膀较寻常女子宽平,穿男装看着一点都不违和。她声音清爽带着一点微沙,很好听很特别,也雌雄莫辨。
她托着托盘药碗,唇畔带笑,一个迈步进了内室门槛,一进来好像带进了个春天。
她进来后,秦晋心里总是觉得缺的地方就充实了。
沈青栖端着药碗进来,放下,顺手替他把了把脉,又问了问伤处,顺便把药给换了。她拆开绷带的时候,心里不禁咋舌的,伤最重的左大腿都已经结痂了,原来可是深见骨超大一伤口,就算年轻,这恢复能力也超罕见了。
不过想来也是,这不过是幸存者偏差罢了,没有这基因能力,他大概也没法从严苛的刀马营训练活着往上走了。
——沈青栖倒是不知道刀马营具体训练什么,但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你先把药喝了吧。程将军、萧大人他们每天都来看你。也就南都有口讯传来,他们得去处理些要紧公务,萧大人他们这才回去了。不过程将军、张将军、高将军闵大人他们都还在。”
秦晋配合着换了伤药,慢慢把汤药给喝了,他一边做这些,一边和沈青栖打听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太高大上的,沈青栖不知道。她把她所知道的都告诉他了。
“五天。”
秦晋垂下眼睫,窗外纷飞的细雨渐渐停了,一阵阵带水汽的凉风灌进来,清晨的光影在落在他的长密翘的眼睫上,在白皙的面庞上留下两小片黑色阴影。
他神色已经平静下来,垂下的眼睫遮住晦涩:“已经五天了。”
他命人,去请程南程将军过来。
……
北征在即,程南也有军务要忙,但他这几天都没离开过别院,带着三千黑甲铁骑近卫把别院守卫了一个水泄不通。
也就沈青栖能在别院到处逛逛,连百里伊他们都进不来。
程南再忙碌,秦晋醒来的消息还是第一时间就送到他那边,他其实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沓沓沓军靴落地的沉重脚步声响起在廊道,大将军程南很快推门进来,这是一个络腮胡、高大健硕、黑甲在身、配长刀重剑的中年男人,走起来铠甲咔嚓有声。
沈青栖对程南不熟悉,但秦晋已经很熟悉了,哪怕从前不是一个党的。
程南一到,秦晋就起身下床了。
程南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前,连忙要把他按回去,声如洪钟:“你起来做什么?赶紧躺着养着!!”
程南对秦晋相当真情实感,因为秦晋的外祖父不但是程南的恩师还算是养父。他从小就在寒山县的殷家长大的,从一个流民乞儿变成衣食饱足、能学文能习武的幸运儿,殷居安待这十个关门弟子不说如亲子也相去不远了。
程南在接到秦晋的那个山坡上,已经泪洒当场,他当时抚了下秦晋的脸,红着眼圈说:“我早就奇了怪了,你的眼睛很像你外祖!”
之后种种,就不详说了。
程南尽心照顾保护秦晋,这些天可谓不遗余力。
如若咒骂能杀人,郭琇和皇太子秦越等人已经死得千疮百孔。
如今见秦晋掀被起床下地,那还了得?他赶紧冲过去想按住。
秦晋阻止了,其实伤恢复到这样,过去他也已经在正常行走了,他早已习惯。
秦晋轻轻摇头,他说:“程叔,我该面圣了。”
程南急道:“不急的,我已经替你上表了,等伤势痊愈再说。”
“不,程叔,这不行的。”
其实,秦晋一获救,按律规就该面圣自述陈请的。
但他当时伤重昏迷,自述脱罪这部分已经省了,目前已由萧询大人等把这个脱罪流程走完了。
秦晋的伤口当然还是疼痛的,但他觉得还好。
他醒了,就该去面圣的。
不然,恐怕还要连累程南等人。
程南叹了口气,沉吟片刻,最后只好道:“哎,那好。你把奏表写好,我替你送上去。”
“你好好歇息,等候觐见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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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有心里疾病。
他害怕孤单,但被从小特别训练下来,他要掩饰、忍耐孤单。但在真正他认可的朋友、兄弟面前不掩饰。
他需要一个心灵依靠的。
当然,现在只是一个开始,距离真正的精神支柱还早。
(自卑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嫁妆啊!啊啊这说得更太早了哈哈。)
……
今天下午要陪家人出门,所以早点更新了。给你们一个超大的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爱心眼][爱心眼]
第10章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不……
秦晋当场写了一封奏本,程南揣着匆匆出去了,后者也会写一份,写好一起呈上去。
程南龙行虎步,厚重的军靴落地声很快听不见了
陈南走了之后,秦晋和沈青栖又就她衣食住行和他伤情聊了一会。
秦晋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愿意为你着想的时候,他能想得很深很周全。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两人一靠床一坐在床前圆凳上,秦晋抬起那双寒星般的精致眼眸,他的声音褪去充血的沙哑后,带着一种天生清泠的气质,剔透凉水晶的质感,但他声音很和缓,道:“假若今后,我能一如往日,必不会薄待青夷族。”
青禾族,外面人多叫青夷,八百勇士来投,总得有个依仗。
沈青栖千里迢迢来救他,虽说是在大将军程南的安排指挥下,但救和救之间,区别也是很大的。沈青栖上山下水,纵火驾船,多次和生死擦肩而过,足可见其真心。
不管是因为张永旧情,还是其他,这个过程中该感受的东西,秦晋都感受到了。
他心里感激,也很愿意和沈青栖这个新朋友亲近。
沈青栖原本心里还想着怎么给提一下,但对方是个聪明人,已经自己提出来了,并直截了当给了一个承诺。
沈青栖不熟悉他不知道,他对朋友对兄弟是言出必行的。虽然他真正的朋友兄弟极稀少罢了。
在秦晋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世上的人,绝大部分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担子,如果把该人的担子撇开不谈,光要这个人,那可真是荒谬至极。
他回归正常生活才仅仅几年,但不管光明黑暗,这套人情关系都适用。
沈青栖一下子高兴起来了,连忙“嗯”了一声,“六哥,倘若你日后有封地,我们就跟着你了。”
“好。”
秦晋见她这么高兴,也扯唇微笑了一下,这一路上她可不容易,能让她这么高兴总是好的。
虽然,他也没明白她高兴些什么?
投资在他这样前途未卜的人身上,他本人都没敢承诺一定有希望。
两人又说了几句,沈青栖顺带还介绍了一下百里伊和百里玉等人,不过她见秦晋始终有些心事的样子,她非常识趣地告退,顺便把药碗带出去了。
……
沈青栖出身不同,青禾族里也没那么多规矩,她自己是个不拘小事的,端药碗这样的事情随手做来,她自有一种侠义自由风风火火的感觉。
秦晋有些艳羡这样的感觉,他就做不来,他总是有很多束缚。视力模糊不少,他听力比往常还要更灵敏一些,无声倾听沈青栖短靴落地的自然脚步声不快不慢出门下了台阶,和守正院的黑甲军打招呼,然后把碗还回厢房,顺便聊了几句。
之后她出厢房,伸了一个懒腰,踢踢踏踏往院子外出去了,脚步声渐远,终于听不见了。
整个院子安寂了下来,只要檐下偶尔滴答的水声,一阵晨风自窗扉灌进,青色的垂帷弹墨的丝帐在鼓荡,他独自一人,明明寒暑不侵,但却觉得有些冷。
要是寻常,大约秦晋会默默感受着他不喜的孤单,但今天,他心神却在另外的事情上,倒也没有太理会前者。
他坐在四柱的檀木架子床,静静盯着半开的窗扉,外头是湿漉漉的院子一角。良久,他慢慢掀被站起来,下地,在内室的地毯上站了一会儿,他慢慢走到洗浴的隔间,走到暗紫色的脸盆架子前,静静看着架子上那面黄铜镜子。
黄铜镜子打磨很光滑,照出的人影也很清晰。
里面的人,剑眉星目,鼻梁笔挺,五官依然是那个五官,但瘦削苍白很多,看起来明显憔悴了。再有就是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镜里的他眼神明显冷锐了,眉宇间一种挥之不去的脆弱和哀伤。
没有再像五六天前表现得那么死去活来,悲伤却已经浸透,挥之不去。
秦晋是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去见父亲了,他想起那个高大魁梧又威严如山岳仰望的男人,他不禁要马上来看一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形象的?
但一看清铜镜里那个眉目哀伤的年轻男子,他不禁立即就想起了惨死的张永等人,心中大恸,像被一只大手探进他的胸腔并狠狠抓了一把他的心脏和肺腑,疼得他不禁弯了弯腰。
他慢慢直起身,看着铜镜那张熟悉又瘦削的脸庞,这张脸英俊逼人,是张天生贵气的脸;但他抬起手,低头端详视野中、镜中的他的手,他的手细碎的疤痕,虎口老茧一层摞一层,很明显,一点都不像一个皇子的手。
曾经他刚出来的时候,他自卑过。
但现在再看,它们更像是一段记忆上的符号,过去有痛苦、有恐惧、有不忿,但也承载着那些不堪时光上的唯一美好,弥足珍贵。
他已经失去了约好同生共死的兄弟,只剩下这些疤痕证明他们曾同时存在过。
秦晋一时悲伤极了,他捂着脸,眼泪无声落下来。
许久,他才勉强收拾了一下情绪,转而想起了很快就要见面的父皇。
他无声地盯着铜镜。
他……他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了吧?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伤势了吗?他对自己,会有什么安排?
自己不想关禁闭,他会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