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宰相大人来了。”这日下值后,郑尚书刚到家,官袍还没换,就听见了下人的通传,还没等他出门迎接,人已经进来了。
“消息是真的?”郑宰相冷着脸问。
“是。”郑尚书面色难看,在年龄上,他为长,在辈分上,他也为长,可偏偏因为官职,他低郑宰相一头,眼下遭此质问,他脸上挂不住。
“你老糊涂了?顺遂的日子过多了?怎么干出这等蠢事?”郑宰相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出言讥讽,“你是怎么想的?这个关头朝他下手,偏偏还留下了把柄。”
“还不是因为你,你放任那个背主的畜牲把我们荥阳郑氏的脸面往脚下踩,让我们沦为世家里的笑话,我气不过。”郑尚书也来了气。
郑宰相一听这话心里直冒火,这人真是被顺遂的仕途给养糊涂了,“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跟我反目?他图什么?”
“不就是政见不合?不是女圣人逼他来拉拢你,就是他向你寻求庇护不成功。”
“寻求庇护不成功也不至于与我反目成仇,他是跟我反目了才能威胁我,才不会背上忘恩负义的名声,而你,亲自给他递上把柄来威胁我。”郑宰相气闷,“我该怎么说你?这个关头你怎么就不多想想?你就是要出气,也不该做出这等粗暴的事。”
郑宰相心想这人但凡有那个狠劲,把毒下到杜悯的饭碗里,他都要称赞一二。劳心费力地两次下手,不仅没得手不说,还弄错了对象。
郑尚书泄气了,“就因为是在这个关头,我担心他死了会惹得二位圣人大怒,进而引火烧身,这才只派人打他一顿出出气。”
郑宰相没话说了,“就为出个气?受气的是我,我都没表态,你急什么?你出哪门子的气?”
郑尚书不想再争执,他放下身段,问:“你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怀州来信说杜悯把我的人关在刺史府的暗室里,有二十余人把守,其中还有折冲都尉府的兵,等闲之辈靠近不了。”
郑宰相打量着他,只要杜悯上本参他,他这个堂叔被贬无疑,但这都大半个月了,杜悯也没行动,显而易见,是在等郑氏表态。他也知道杜悯想要什么,但他不想给,更不想以这种遭胁迫的姿态妥协。
“一,自己上本请罪,二,你变卖名下超额的田地。”郑宰相试探。
“不可能。”郑尚书一口回绝,“我是郑氏的尚书,代表的是荥阳郑氏,如何能做出背刺世家的举动?这是要受千夫所指的。”
郑宰相收回目光,“那你上本请罪吧。”
郑尚书也不愿意,“我打算去找窦御史,我听说他有一个族兄弟在杜悯手下做事,这个人能在刺史府行走自如。”
郑宰相下意识想要阻止,杜悯明显有所防备,下毒都没成功,怎么会让手下的官吏得手了,他甚至怀疑暗室里关押的人已经被换了。
“你跟怀州折冲府的都尉是不是打过交道?”郑尚书又问。
“你不用打他的主意,他是弘农杨氏的人,跟武皇后的母族有关系。”郑宰相不插手了,如果窦氏能搭进去,他乐见其成,如果不成功,不外乎他这个堂叔被贬……不,他会不会重走卢宰相和许宰相的老路,因治家不严受贬官?
“你还是上本请罪吧,别把我也搭进去了。”郑宰相忍不住说。
“我在洛州刺史一职上枯等了八年才坐上了这个位置,错过这个机会,我不会再进朝堂了。”郑尚书拒绝,他后悔了,不该贸然行事的,“宰相,你能否给杜悯去一封信?让他提个交换的条件。”
“他让你变卖名下超额的田地呢?”
“除了这个条件,其他的都行。”
郑宰相一听,心里清楚不用浪费笔墨了,“我给你十天的时间,如果没有进展,我选择大义灭亲。”
郑尚书震惊地盯着他。
郑宰相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郑氏一门不可能同时出一个宰相和一个尚书,圣人提拔郑敞为刑部尚书,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叔侄二人自相残杀,尚书再升就是宰相,郑敞盯着的是他的位置。早晚要做出选择,不如由他自己来做这个决定。
*
郑尚书第二天去寻窦御史,窦御史不假思索地拒绝了,“我那个族兄弟没这个能力,担不起这个大任。”
“杜悯的目的是要逼我们郑氏向那道政令低头,荥阳郑氏一旦开了这个头,余下的世家要陷入两难之地了。”郑尚书威胁。
“你代表不了荥阳郑氏,你就是真做了什么,我们也不会买账。何况在你行动之前,我会状告你谋害朝廷命官。”窦御史毫不留情地说,“郑尚书,望你三思而行。”
郑尚书面上难堪极了,“行,是我自取其辱。窦御史,你的话我记住了。”
说罢,他迅速走了。
*
一二百里外的河内县,杨都尉的手下经伙夫辨认,抓到了卖他死鸡的人。
人手交给杜悯时,杜悯关押了一个放走了一个,“回去跟郑宰相说,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他表态了,我立马放人。”
整个怀州已经收到了一百八十顷赎回的田地,政令在地方上已略有成效,如果世家肯出手推一把,地方上的阻力就小多了。
“快快快,邢县令和古县令带着衙役去邢家老宅了,我们快去助威。”在街上游荡的无地丁男们高声吆喝。
杜悯闻言,他带着随行护卫也往东南方向去。
距邢县令离开河内县尚不足半个月,但古县令按捺不住了,这些天里,河内邢氏陆陆续续变卖了五十顷的田地,但有三天没有动静了,古县令趁热打铁,请邢县令过来再吓一吓。
第230章 一得一失
杜悯赶到时, 邢家老宅外面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但大门关着,有家丁抱着棒子把守, 围观的人只敢叫嚣,不敢做出什么举动。
两个穿着青色绢帛衣裳的人朝杜悯走去, 为首的人出声问好:“杜大人, 您也来办差?二位县令已经进去了。”
“司马夫子, 四郎君, 你们怎么在此处?”杜悯颔首打招呼,这是怀州又一豪族, 河内司马氏,这个氏族主要分布在温县和河内县。
站在外围的百姓听到声音, 回过头发现是杜别驾,对方惊喜地嚷一声:“杜别驾来了!快开门。”
众人纷纷回头看, 人群中让出一条道。
杜悯看向司马家的人,问:“二位可要随我进去?”
“我与舍弟正有此意。”司马夫子点头。
杜悯带着护卫上前,行至宅门前, 不用护卫开口,家丁自觉地打开了大门。
围在门外的百姓跃跃欲试地要借机尾随进去, 家丁持着棒子立在门前威吓:“谁敢闯门,我们立马报官。”
杜悯给护卫打个手势,随行的护卫停下步子走了出去,说:“良家门第, 官府办差,无关人等不可擅自入内,”
司马夫子闻言,说:“难得杜别驾还有底线, 没有放任这些人借机闹事。”
“你说错了,这无关底线,本官的一言一行都是以大唐律令为原则。”杜悯道,他停下步子,问:“关于朝廷政令,不知司马夫子有何见解?你们司马氏传承的岁月远胜均田制存世的年数,可以说是祖祖辈辈见证了均田制的发展,想来有很深的感情。”
司马夫子摇头,“河内司马氏一脉最早可追溯到战国末年,我们祖祖辈辈见证了太多的朝代兴亡,为了家族延续,我们不会对什么东西有过深的感情。”
杜悯无法反驳,这就是世家的底气。
“均田制创立于北魏,到了隋唐才发展兴盛,由此可见,任何一道政令都要经过岁月的考验。如今朝廷试图修改均田制,这道政令是否正确,我等尚不知,毕竟这才刚开始实施。”司马夫子又说,“但我清楚一点,均田制发展到今日,如今的局面是经历岁月检验的结果,是最合适现状的。”
“想来晋武帝对西晋时推行的占田课田制也是这种认知。”杜悯感叹,他挑衅道:“尔等如何看待占田课田制的消亡?”
“你!”四郎君气得要朝杜悯动手。
“四郎。”司马夫子出声阻止,但他也变了脸,无法再维持脸上温和的神色。
杜悯笑了笑,“看来你们也不是对什么东西都没有过深的感情,不过我也能理解,我祖上若出过帝王,我也对祖上的辉煌念念不忘。”
“杜别驾,慎言。”司马夫子严词提醒。
“均田制发展带来的局面是人为的,自然也可以人为改变,而不是眼睁睁看它淘汰。”杜悯正色道,“河内司马氏历经几百年,有颇大的声望,我十分敬重,非常抗拒带人上门找事,这对我对司马氏来说都是折辱。希望二位把我的话带回去,请司马家主做出合理的安排,让我们还能体面地见面。”
司马夫子没有给出回应。
杜悯抬脚绕过影壁,顺着争执声找了过去。
“我要向杜别驾告状!我要去洛阳告你!”邢添高声威胁。
“告什么状?”杜悯接话,他走了进去,“我人来了,告吧。”
邢添吓了一跳。
邢县令和古县令闻声迎了过来,杜悯摆手,示意不用行礼,他走进人影幢幢的正堂,在上首的位置坐下。
“大人,古县令清查出二十顷无主的田地,打算收归官府,但邢氏长孙邢添百般阻挠,不肯放我们离开。”邢县令告状。
杜悯一听就明白了,古县令查出来的二十顷田地是邢氏的,但邢氏不敢认下,一旦认下就担上了超额占地的罪名,会被判刑。而不认下的话,二十顷田地就没了,甚至官府还能继续沿着这个路子清查田地,没人认领就收归官府。
“怎么又让我遇上这事了?上一个囚禁本官的,已经流放西域了,不仅丢了官,还连累卢宰相辞官回乡养老了。”杜悯摇头,“邢家的主事人呢?真打算要囚禁我们?”
“诸位大人误会了,没有这个事。”一直藏头藏尾不露面的族长拄着拐杖现身了,他把矛头指向邢无度:“邢县令,你不是说为期一个月?这半个月都还没到,你怎么又来了?不要欺人太甚。”
“邢族长误会了,是本官请邢县令来的。”古县令开口,“我县胥吏清查出二十顷无主的田地,但当地的佃农说主家姓邢,本官不知是河内邢氏的邢还是邢县令的邢,只能请他来河内县对质。”
族长盯着邢无度,邢无度含着一丝笑看向杜悯,他明晃晃地告诉邢家人,他不怕邢家揭穿他的身世。
“如果是邢家的呢?”族长看向杜悯问。
“谁侵占田地谁入狱,田地由官府接手,事后再给无主的田地找主人。”邢无度接话。
杜悯瞥他一眼,比他下手还狠,直接抄没财产。
“若田地有主,主人没去世的情况下,官府不可抄没。”司马夫子开口,“据我所知,超额占地者,最高徒一年,罪不至抄家。”
“你这番话有个前提,除非是二十顷田地有二十个主人,这才算田地有主,一旦少于二十个,分配不完的田地就算是侵占他人田地所得。官府若将沦为罪证的财物判归犯人所有,对原主人来说,官府与强盗何异?”邢无度不认识这个人,他询问道:“阁下没有从仕吧?”
“没有。”
邢无度松了一口气,“难怪你对律法不精通。”
司马夫子如挨了一嘴巴子,羞愤难当。
杜悯忍笑,他给司马氏一个面子,没有点破他的身份。
“这是司马氏的人,在州府学担任夫子一职,他看过的书比你吃的盐还多,轮得到你评判?”邢添蹿出来嚷嚷。
邢无度惊讶地看司马夫子一眼。
司马夫子后悔插嘴帮腔了,他摆摆手,道:“邢县令有理,是我多嘴了。”
邢无度看向邢志庆,“邢族长,本官再问一遍,这二十顷田地是不是邢氏族人的?”
“不是。”族长做出选择。
“祖父!”邢添不甘,这二十顷田地是他的,变卖了至少值一万贯钱。
“今日叨扰了,告辞。”古县令得到他想要的回答,他起身道:“杜大人,劳累您也走了一趟,事情已查清楚,属下这就带人撤了。”
“我也该走了。”杜悯起身。
无人敢阻拦。
邢无度落在最后,他行至族长跟前时慢下步子,“你们还有十九天的时间,过了这个期限,我就要代古县令清查田地了,到时候我可不登门了,你们听官府的传唤吧。认下,下大牢,不认,田地立马易主。对了,你再给邢氏的姻亲们传个话,托你的福,我下一步就是查他们。”
族长被气得头发晕,强撑着没有倒下,等邢无度一离开,拐杖砸在地砖上发出清亮的响声。
“祖父!祖父!快,叫大夫!”邢添大叫。
余者纷纷围了上来。
邢无度回头看了一眼,他露出一个讥笑,脚步不停地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邢氏一族纷纷寻找买家卖地,受他们影响,他们的姻亲也跟着行动起来,生怕慢了一步,手上的田地就被官府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