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杜悯的二哥,杜黎。”杜黎看出他忘了自己的名字,“杜悯在三年前找过顾无夏,你听说了吗?”
“我知道。”顾无冬低声说,“您是来找我的吗?我们去书馆里说话?”
“可。”杜黎点头。
顾无冬在书馆里给自己置了一间书房,他把杜黎带进去,反手关上门,问:“杜郎君,您怎么这个装扮?”
杜黎没回答,他直接问:“顾塾长,扬州城的这个情况你怎么看?”
“我一个地位低微的小吏,我的看法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反贼占据扬州讨伐武太后,你坐在武太后下令兴建的义塾和书馆里,对此没有看法?”杜黎打量着书房里的布置,“身兼塾长和馆长两职,你这些年过得不错吧?领着丰厚的俸禄,过着受人尊敬的日子。”
“我就是有看法,又能做什么?”顾无冬看出了杜黎的目的,“杜大人在何处?他想让我做什么?”
“在城外的五庙村,你借往城外送纸扎明器的借口把他带进来。”杜黎告知,“我们出孝回洛阳途径扬州,听闻了反贼起兵之事,他想借机捞个功劳,就想起了你。你在义塾里耗的有十年了吧?该升一升了。”
顾无冬安逸太久了,他几乎都要认命了,这些年一直有在义塾里混到老死的念头,如今乍然起了波澜,他下意识是心慌,慌得浑身冒汗。
“是,我这就去疏通门路。”顾无冬强行镇定下来,他的贵人又找上他了。
……
翌日,顾无冬亲自押三车的纸扎明器出城,按照约定来到五庙村跟杜悯碰头。
杜悯和随侍跟押车的伙计互换户籍,扮作义塾的伙计在傍晚时分跟车进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兄弟俩进城后,杜悯因为他那张招恨的脸选择在顾家坐镇,由杜黎和顾无冬在外走动,联络王布商、李布商和吕布商等人留在扬州的掌事人。
*
另一边,孟青和尹采薇乘坐的官船又回到吴县渡口,监官拦船查验时,孟青出去交涉,一眼看见载着僧人的两艘船往鱼市的方向去了。
“郡夫人?”监官惊讶,“您不是在大半个月前离开了?怎么又回来了?”
“扬州被反贼占据了,河道被封,船过不去。”孟青说,“苏州离扬州不远,你们没听到消息?”
“只知道一个姓李的大人在扬州起兵伐武复李唐,吴县有好多义士听到号令都去了,具体的我不清楚。”监官示意杂役放行,官船临走时,他来一句:“那可不是反贼,是忠臣之后,是忠义之士。”
孟青探听到吴县的风向,她跟尹采薇说:“我们此行的调兵之行恐怕是道阻且长啊。”
尹采薇对此毫无经验,完全摸不着头绪,她只能盼着郑刺史的手令有用。
官船来到刺史府外的渡口,妯娌二人下船,孟青阐明身份后被请了进去,接待的人是个老司马,苏州别驾、长史早在十天就前往扬州匡扶李唐去了。
孟青拿出郑刺史的手令,提出要去见司兵参军,司兵参军当场是领命了,但当晚因酒后骑马坠马,摔得昏迷不醒。
司兵参军这一昏,苏州的府兵就成了河里的鱼,孟青清楚河里有鱼,就是逮不到。
在司兵参军这儿吃了个闷瘪,孟青又去见折冲都尉,但军政分家,郑刺史的手令调不了兵,折冲都尉以无朝廷的旨意为由拒绝出兵。
孟青头一次上门遭拒,第二次上门直接见不到人,她和尹采薇抵达吴县五天了,颗粒无收。
“二嫂,太后称帝的路不容易啊,我爹和杜悯还有得拼。”尹采薇站在河边连连叹气,“我现在是理解郑刺史了,这一条路不被世人所接受,开拓的人一着不慎,全家跟着殒命。”
“嗯。”孟青望向东南方的山,山上的寺庙香火旺盛。
“二嫂,太后有六十岁了吧?”尹采薇小心地开口,“你们不担心半道失主吗?抑或是证道后失武逢李?”
孟青低下头,“采薇,你不是一直崇敬武太后吗?我们这是在为信仰拼搏。”
尹采薇脸一红,她低声说:“二嫂,我们身后还有孩子。”
“孩子也会老会死,若是不幸,也只是早亡几十年。”孟青抬脚离开,说:“若是浑浑噩噩地活着,死了倒是解脱。”
尹采薇沉默,她望着河面分析着孟青的话,若浑浑噩噩地活着,死亡是解脱吗?
“走啊。”孟青上船了。
尹采薇小跑过去,“二嫂,我觉得浑浑噩噩也罢,只要孩子能活着就好。”
“你替他们做不了主,但你可以为自己做主,若是回到十余年前,你会选择再次嫁给杜悯,还是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一辈子守在后宅与翁婆姬妾打交道?”孟青问,“待我们回到洛阳,你是否愿意带着孩子改嫁?”
尹采薇想了一路,待船停下后,她叹气道:“浑浑噩噩地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孟青笑了,“都走九十九步了,别想着后退,你忧虑的事是走满一百步后才需要考虑的。”
尹采薇跟着下船,问:“二嫂,你这是要去哪儿?”
“瑞光寺。”
——
孟青入寺亮明身份,指明要见慧觉大师,立马有僧人领她去禅房,在她落座一盏茶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门开,慧觉走了进来,他冲孟青笑着行个礼,“孟施主,许久不见了。”
“师兄,你不见老啊。”孟青起身,很是亲近地寒暄。
“老了,你和师父离开吴县一二十年了,贫僧不可能不老。”慧觉冲尹采薇施一礼,继续跟孟青说话:“师妹,你知道师父的行踪吗?”
“他没联系过你吗?”孟青惊诧,她调侃道:“老和尚发达了,竟把昔日的徒子徒孙抛在脑后了。”
“阿弥陀佛。”慧觉垂眼念一句经。
孟青一笑,“他如今在洛阳的白马寺修行,时不时还进宫一趟给太后讲经。”
慧觉哑然,这是真发达了。
“我没胡说吧?”孟青笑问,“师兄,我们的船还在渡口,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洛阳投奔你师父?”
慧觉几乎要维持不住泰然的表情,他探究地打量着孟青,回忆道:“你们的孝期在半年前就结束了?”
“师兄好记性。”孟青点头,她正色道:“我是来求师兄帮忙的。”
“你说。”
孟青拿出折出好几道印子的手令递给他,“反贼在扬州起兵讨伐武太后,我受苏州刺史所托回来搬救兵,但无人响应。”
慧觉一头的乱麻,他盯着手令看了许久,脑中理出一个头绪,他师父、孟青、杜悯、苏州刺史跟太后是一队的。
“我师父怎么会插手皇室的事?”慧觉心情复杂。
孟青攥了下手,空慧今年七十有余,再过一二十年,如果不蹬腿也是个人寿了,继任者等闲不会动他。
“我大伯跟我透露过,太后有弥勒之相。”孟青轻声细语地丢下一道惊雷,“道教是国教,太后却是忠实的佛教徒,她几十年如一日地大力扶持佛法传播,这不奇怪吗?这就是空慧大师成为太后拥趸的原因。”
慧觉惊疑不定。
尹采薇袖中的手死死攥住,强行保持着脸上淡然的表情。
“师兄,你想窥探弥勒之相吗?”孟青引诱道,“你想带着你的师兄弟和徒弟们前往洛阳白马寺修行吗?今日反贼盘踞在扬州讨伐佛教信徒,你们没有作为吗?”
慧觉垂眸,过了许久,他开口说:“折冲都尉的父亲是我寺的居士,今日正好在寺里,贫僧去见见他。”
第264章 叛乱结束
孟青下了这一步棋, 图的就不仅仅是折冲都尉手上的兵,她换个坐姿,淡声询问:“如今的瑞光寺住持是谁?”
“空智大师。”
孟青心想这个老古板还没死啊, 她幼时借空慧俗家侄女的身份来寺里跟小沙弥们一起念经认字,这个空智一年要赶她三四次。她脸皮厚, 好歹赖到九岁才主动结束了在寺庙借读的日子。轮到孟春的时候, 她也送他去寺庙借读, 被空智赶了几次, 孟春吓得死活不去了,对认字也生出了抗拒。
“师兄, 你能不能说动空智大师下令,让瑞光寺的武僧跟我一起去扬州助阵, 为武太后正名。”孟青不了解空智的本性,她担忧把握不好尺寸再坏了事, 有意派慧觉去当使者。
慧觉暗自思索,问:“朝中是什么局势?”
“你不相信你师父的决定吗?”孟青答非所问,“据我所知, 在扬州起兵的李敬业是在被贬之后决定动用武装力量,在朝堂上, 他是武太后的手下败将,一个败将号召的起义,这是他的殊死一搏,你认为胜算有多大?我认为此举不过是螳臂挡车。”
“我信我师父的。”慧觉做出选择, “你还有什么谋算,一并说了吧。”
“我没什么谋算,只有两个目的,一个是筹集人手, 越多越好,如香客、居士家的家丁护卫、镖师、武士、文人、学子,文武都要;二为太后正名,檄文有言,武太后性非和顺、地实寒微、秽乱后宫、残害忠良、弑君鸩母、窥窃神器等等,意图明显,就是毁了她的名声,遭万民鄙薄。反贼要在俗世里给她按上罪名,佛教徒是不是要在佛世给她塑造尊名?”孟青点到为止。
“我明白了。”慧觉明白了孟青的意图,他心乱得厉害,闭眼念了一柱香的佛经才冷静下来。
一睁眼,禅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孟青带着尹采薇已经离开瑞光寺,下山后,她直奔州府学找许博士,劝说他带头撰写文章回击声讨武太后的檄文。
许博士是拜在空慧大师名下的居士,孟青向他透露空慧这些年的行踪,又将忽悠慧觉的说辞再次透露出来,他半信半疑地问:“空慧大师真在为太后效命?”
“千真万确。”孟青点头。
“我想想。”许博士犹豫不定。
“许博士势单力薄,我不为难你,只求你在瑞光寺的僧人表明态度时,能出声支持。”许博士在州府学任二十余年的博士,积威已久,他的发声能动摇读书人的立场,更能让大字不识一个却对读书人很是敬仰的农户深信不疑。
许博士思索片刻,答应了。
孟青闻言松了一口气,她起身辞别,婉拒了许博士的留饭之言,和尹采薇一起走出州府学。
站在映满霞光的河边,妯娌二人望着河面出神,一个沉默地平复激动的心绪,另一个也在平复激动的心绪。
船家揽客的吆喝声把二人惊醒,尹采薇偏头看着孟青,她快步走下台阶,虔诚地低头抬手,“郡夫人,请登船。”
孟青一笑,她伸手在尹采薇的手上轻拍一下,再握着她的手走下去。
*
五天后,折冲都尉登上驿馆的门见孟青,他打量她许久,只问一句话:“郡夫人的所言所行,是否得太后授令?”
孟青摇头,“我离开洛阳三年有余,太后就是有意造势,也轮不上我为她效力。再则,太后如何会料到反贼在扬州起兵?”
“卑职没见过太后,也不信神佛,今日答应出兵,全出自于对郡夫人的钦佩。一介商户女在二十年间摇身一变成为吴郡夫人,能力和眼界远胜男子,卑职相信您的眼光。”折冲都尉抱拳,“折冲府有三千兵将,随时供您差遣。”
孟青不提被拒之门外的事,她承诺道:“我虽一介妇人,但知人命可贵,得都尉信任,将兵将托付于我,我必谨慎行事,尽量保全兵将性命。至于行军打仗,我是门外汉,还请都尉教我。”
“卑职领命。”
“这是郑刺史的手令,司兵参军坠马被摔得昏迷不醒,无法协助调兵,你拿着手令去调苏州府兵。”孟青发出第一道号令。
三天后,八百府兵由折冲都尉接手了。
期间,瑞光寺主持空智大师召集全寺四百余个僧人和吴县一百余个居士开法会,声称佛陀入梦告知武太后乃弥勒佛转生,下凡渡劫,如今劫数已至,佛教弟子要助其渡劫。
在法会上,慧觉透露空慧大师慧根早发,于十年前受佛陀托梦北上,如今已在弥勒佛座下修行。
法会结束后,许博士撰写文章回应《讨武曌檄》,称弥勒转生成人,要如人一样体会三障四魔,经历贪、嗔、痴、欲的控制,领会人的情感,方能破除无明,超度众生。
一篇意简言赅的文章,将《讨武曌檄》中的等等罪名给神圣化了,这是弥勒为勘破人的情感和为超度众生,才转生体会人的贪、嗔、痴、欲。
此文一出,佛教居士纷纷献财献力,不仅贡献财物支持讨伐反贼,听闻折冲都尉在征集人手,他们争相报名,还将府中的家丁护卫和粗使仆役全部献上。
孟青见舆论发酵得差不多了,她再次来到刺史府,携郑刺史的手令号令苏州六县的衙役、杂役以及忠臣义士前往吴县汇合,于十月初六前往扬州镇压反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