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愣地和霜见对视了几秒,见他静默几息后抬步向自己走来,而他的侧后方,扮成男子的白芳岁早已消失得没影了——没撞到障碍物,跑得就是快啊。
“霜见!”莺时向前迎去几步,一时也忘了自己分明是过来“讨说法”的,只顾着四处观望寻找白芳岁的身影,匆忙小声道,“你是不是没认出来刚才被你躲过的那人的身份?她就是我和你讲过的女配之一,白芳岁呀!”
她有观察到霜见当时闪躲的姿态,无比敏捷果断,快到显出一股微妙的嫌弃感,像是生怕沾到对方的衣襟。
这明显代表他根本没认出来白芳岁的身份,把她当成了一个普通的路人甲,以至于错过了和重要角色的初遇!
“……我知道。”
霜见抿唇,轻声应答。
他心中也有些细微的烦闷——莺时还是看到了。
她会因此而再度加强对他的鄙夷吗?
她对他“水性杨花”、“渣男”的判断又会否更加根深蒂固?
前两次轮回中,白芳岁是在他屋舍门外出现的。
他一早便走开了,本以为已经能略过这段无甚意味的短暂接触,没想到会恰恰好当着莺时的面险些上演……
多日不曾和莺时离得这样近,两人的衣料再次蹭到一起,霜见的注意力便不自主地集中在那上面,他的眉头蹙得更紧。
霜见听到自己的嗓音发干,故作平静道:“为何一定要结识她?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而后心中又莫名体会到淡淡的懊恼:何必这样生硬而迫切地讲出心里话?仿佛在为自己自证一般,显出几分可笑。
在他还没有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之前,他不该接触莺时的——他到底在做什么?
“好吧,反正剧情线已经歪掉了,的确无所谓啦!只要我们顺利变强就没问题!”莺时眨眨眼道,“那个,我们可以找个人少的地方聊聊吗,我还有些事情想问你……”
“……”
霜见喉结轻滚,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嗯?”莺时有几分无措地看着他。
他垂下眼眸,心中烦闷更甚,手指默默紧攥,哑声道:“现在整个问道峰都遍布弟子,人多眼杂,一时寻不到适宜谈话的场合,且……我尚未完成屋舍内的安置,眼下还要先离开一趟,恐怕不能和你走,不若下次吧。”
……他在说些什么?
他分明要果断拒绝,为什么又要额外补充这么多又臭又长又荒谬至极的话?
他在试图找补什么,挽救什么?
“……哦。”莺时把头低了下去,递出了掌心里被她攥得变形的储物袋,“那这个给你,谢谢你教我那么多。”
可霜见轻轻推回了她的手。
“不必如此。”他说。
“我先走了。”他又说。
说罢便转身离开,再未停留。
“……”
莺时站在原地没动,低着头,把手收了回去。
她感觉自己的脸有些烧起来了。
不是因为被拒绝后觉得丢人,也不是恨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而羞恼。
而是一种因为心里过凉、如坠冰窟造成的内外温差。
她努力想要创造交流的机会,但又一次被霜见拒绝。
且和剧情的影响无关,是他独属于个人的意志。
这样说来,屡次的回避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了。
她已经求证到了结果。
“……”
心里用来自欺欺人的罩布被掀开,漏出来的一块儿空洞再难掩盖。
莺时呆呆地站了许久,才揉揉眼睛,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回走。
还好新梅他们已经去别处转了。
否则她都不知道怎么佯装镇定自然。
以后在这个异世,她是不是都得一个人走了呢?
好像……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
莺时走了。
霜见感知到这一点的时候,才僵僵停住脚步。
心中烦闷没有随她的离开而消失,反倒愈演愈烈,他的呼吸甚至因而重了几分。
他无法不转身回看,只是桂花树下人影绰绰,已经没有一个是莺时了。
周遭的声音一刻不停,这些男男女女的交谈声在此时听来尤为吵闹,并且越来越乱、越来越尖锐,最终被拧成为同一股尖锐刺耳的长音,引爆出持续不间断且伴随着剧痛的巨大耳鸣,横穿他的大脑。
霜见的身体被迫静止不动,他因“那一刻”的降临而冻结,然后所有声音都尽数远去,只除了一道:
“啪嗒——”
清脆的,铃铛坠地的声音。
微小,却又压过了一切。
青石路上躺着一条断开的红色绳结,先前的声音正是绳结上的哑铃铛接触石板而发出的。
——手腕上属于莺时的那条红绳断了,坠落在地。
“……!”
霜见不顾脑中剧烈的疼痛,枉顾在那一秒瞬间降临的久违的束缚感,他试图伸出手,试图捡起那串在手腕上绑了三月之久的、自由的开关。
捡起来。
要把它捡起来。
他分明拼尽全力,可是手却只是在极度绷紧中颤抖。
眼前开始发黑,什么都无法看见,规则终于再次抓住了他,于是加倍的惩罚都要趁此机会落下。
他能感觉到丝线在重新一圈一圈缠回来,他的每一寸骨肉都成了被吊起的皮囊,那股他穷尽几次轮回都在对抗的,可以被称之为“命运”的东西,在试图把他带回既定的轨迹上……
“借过!”被刻意压低的中性声音从身后响起,那个分明已经跑远的“男子”又绕回到他的身后,即将与他相撞。
……躲开。
……躲开!
霜见的全身都在颤抖,他只挪动了微毫的距离,口中便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附近的所有人都吓到了,包括再次逃到附近的白芳岁。
在她的视角里,是她和一个气质阴郁的怪人擦肩而过,然后对方就吐着血跪在了地上!
她的发簪方才被撞歪了,此刻恰摔在一旁,她发丝散乱,心中惊疑,匆匆挽住头发不知是该继续跑,还是留下来看一下那怪人的情况……
白芳岁犹豫之际,附近的闲杂人等早已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兄台,你没事吧?”
“看起来是受了内伤!谁认得他这身衣服,快去禀告他宗门师长!”
“先止血吧,看他吐血不止,神智涣散,恐怕不是寻常的医术能解的!”
“不要轻易插手,快去喊道一仙盟的人来,人是在他们的地盘上出的事……”
一声声话语传入霜见耳中,都变成了无意义的嗡鸣。
他跪在地上,因先前对规则的抗争而经脉紊乱,体内魔息与灵力交锋,像是有无数把刀剑在他脏腑中乱战,心肺要被戳得碎烂。
一股不由分说的力在命令着他,驱使他站出去,去拦住那些追逐白芳岁而来的人,去挡在她身前。
去捡起地上那根掉落的白玉发簪,藏进袖子里,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她女子的真身!
——只要遵从,只要认命,便可以好受得多。
“……”
霜见口中的血顺着唇角不断溢出,转瞬之间已经染红了衣衫,流淌了满地。
白玉簪子躺在他身下的血泊中,紧挨着的是另一条已经断裂的红绳。
他一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缓慢地向簪子的方向握去。
“兄台,你现在不要动了!还是保存些气力,待师长们赶来……”
周围有人惊呼着劝阻,却又因为场面过于骇人,没人敢真的上手来拦截。
而在看清了霜见接下来的动作后,那些惊呼则直接转变为尖叫,有人大喊着背过身去,“啊!!你做什么?!”
只见那吐血的男子竟吃力地握住了地上的一根簪子,然后一把将簪尖插向自己的另一只手掌,直接洞穿!
“……天哪,你莫不是中了疯咒?怎么会有人用簪子戳自己的手掌?!还嫌血留得不够多吗?”
那血肉模糊的手背看得一些弟子惊惧地退出人群。
他们忽然发觉此人或许不是离奇身受重伤的受害者,反而可能是个疯子!
此人的一举一动都很缓慢很艰难,好像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然而却不节省力气自救,反而选择拼尽一切来自残!
“……”
白芳岁同样怔怔望向被人群围簇的中央,她的发簪……竟成了疯子自残的武器。
那个人,看起来下一秒就快死了,但他好像……笑了?
就在亲手洞穿了自己的手掌后,他笑了?!
白芳岁在发现霜见唇角微弱的弧度后只感觉无比毛骨悚然,一瞬间她后背甚至发寒!
她很讨厌从那个人身上传递出来的阴冷感,那样的自毁倾向会让她联想到魔修……
不过好在,此事吸走了全部人的注意力,曾见过她的同门终于也不再追着她试图看清了。
可是马上便会有更多道一仙盟的人为处理这桩怪事赶来,其中说不定会有她的师兄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