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秋梅实在是干活好手,头一回来摊位上帮忙便井井有条,装烧饼和卤肉手脚麻利,长筷夹面条装盒也是分毫不耽误。
董小娟私下同冯蔓感慨:“秋梅真是不错,她一来,咱们都轻松了些。”
今天的食物很快抢售一空,袁秋梅正俯身收拾着空盆和空桶,顺便收整摊位,一块抹布擦得干干净净。
看手脚麻利的人干活也有几分赏心悦目,唯一不同的是…
袁秋梅在炎炎夏日时,颈间系着丝巾,有几分另类的怪异模样。冯蔓和董小娟出门时还没见她这样,只听袁秋梅解释最近脸上干得很,矿区附近风大些,吹着疼,干脆围个丝巾,挡住大半张脸。
冯蔓的目光淡淡扫过:“秋梅姐干活确实挺好,咱们这人招得可有眼光。”
“那是!”
袁秋梅干活利索,每天上午六点多去屠宰场拿货,七点左右到冯蔓家,在院子里洗洗涮涮开工,因为提前做好食物,只售卖两顿饭点,守摊时间不长,中间的休息时间其实还算可观,冯蔓让她自由行动。
通常在午饭卖完后,袁秋梅会回一趟家休息,待下午三点左右再赶到冯蔓家里,继续忙碌,等到傍晚六点多收拾好一切,结束一天的工作下工回家。
如此几天,三人配合良好,冯蔓看着翻番的营业额和日渐轻松的活计,心头满意。
袁秋梅干活方面没得挑,只皮肤似乎脆弱了些,转为正式帮工三天,每回去摊位卖货都系着丝巾。
三十度的天儿,冯蔓看着都替她热得慌,可偏偏袁秋梅不在意,大汗淋漓仍旧坚持。
星期天时,董小娟一家准备搬家,冯蔓通知停业一天,准备和程朗一道去帮忙。
范振华和董小娟提前一星期便陆续打包好行李,衣裳被褥装进编织口袋,前几天不时拎上一两袋到大院子里。
搬家稍稍轻松下来,几人来回三趟,基本搞定了行李和留存的家具。
范有山激动不已,抱了一回锅碗瓢盆,再抱着自己的沙包、弹弓和铁环到表叔表婶家,撒丫子跑得飞快。
新打的家具也同一时间送到,程朗和范振华外出帮忙搬运,电视柜和两架衣柜换新,送入平房西侧的三间屋子放好。
冯蔓喜欢热闹,尤其程朗因为矿区忙碌,自己一个人住在宽大带院子的大房子里有几分冷清,表嫂和小山过来,便要热闹许多。
“表嫂,小姑不过来?”家里房间多,冯蔓琢磨着小姑过来也是随便住的。
范振华将最后一架沙发归置好,闻言摇头:“娘不愿意过来,说看着我们这些小辈都烦心,不如她一个人住。”
冯蔓大概听闻小姑似乎是因为亡夫的缘故不想搬离,只得颔首作罢。
表哥一家三口搬来,冯蔓帮着一块儿打扫屋子,没多久却听门口铃铃铃的二八杠铃铛声。
橄榄绿衣角出现在门口,冯蔓探身一看,是邮递员送来包裹和信件。
邮递员小张热心肠:“冯同志,有人寄了包裹和信给朗哥,不过估计不知道他搬地儿了,给寄去了解放矿区,我看着正好给你们带过来。”
“谢谢啊。”冯蔓接过沉甸甸的包裹,还不待细看,就听小山激动蹦跶好奇。
“表婶,谁寄的东西啊?”
“我看看。”冯蔓低眉扫过上面的面单,只见收件人一栏写着程朗,而寄件人一栏写着略为熟悉的名字——蒋平。
冯蔓抱着包裹一扫院子,却没见到自己丈夫:“表哥,程朗呢?”
“阿朗刚把沙发搬到门口,说是突然有事回趟矿区,待会儿就回来。”
“哦哦,好。”冯蔓心想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不然不至于这么着急回矿区。
……
矿区矿长办公室,红色座机电话听筒被男人宽大手掌握住,低沉的嗓音响起:“赵刚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回了几句,程朗静默一瞬:“就这点东西不够,赵刚跟的老大在市里都有背景,在崇岭镇就是一手遮天的,这点儿赌博的证据就算交给公安,顶多敲打敲打就没事,还会打草惊蛇。”
“那我再查一查,不信赵刚不露出马脚。”电话那头的男人是程朗前些年在路上跑时有着过命交情的兄弟杨军,一切都听程朗指挥,“以前崇岭镇老二是郑二,还不是被他弄下去了,我看赵刚迟早也有一天要被其他人弄下去。”
“你说什么?”程朗敏锐察觉出有几分不对劲。
“啊?我说赵刚迟早也有一天要被其他人弄下去。”杨军有些迟疑。
“不是,前面一句。”程朗沉声。
杨家仔细回忆:“以前崇岭镇老二是郑二,还不是被他弄下去了…”
“怎么弄下去的?”程朗过去几年没在崇岭镇,甚至没回老家,自然不太清楚。
待从杨军口中听说崇岭镇最大的夜总会于三年前遭遇一场火灾和查处行动,损失惨重,以至于当时的二把手郑二失势,反倒是被郑二提拔起来的赵刚被两人背后的老大信任重用,赵刚自此取代了郑二,成了崇岭镇黑涩会的二把手。
“火灾,查处行动,赵刚上位…”程朗一手握着电话听筒,一手指节轻扣在桌面,微蹙的剑眉舒展开来,“你去查一下三年前的事,仔细点,什么都别放过。”
杨军眼睛一亮:“你怀疑那件事和赵刚有关系?”
“嗯。事情闹得大,赵刚却是唯一的受益人。”程朗有着敏锐的嗅觉和坚定的直觉,“如果这件事真的和赵刚有关系,那借刀杀人的刀,就找到了。”
从矿区离开,程朗大步回到家中,准备帮着一块儿收拾打扫。
只是刚到门口,就见侄子扬声报告:“表叔,有你的信和包裹,你快拆开看看,是不是好吃的啊?”
小心思写在脸上的范有山被程朗揉一把脑袋。
程朗心头泛起疑惑,谁会给自己寄包裹。
颇有分量的包裹被冯蔓放在院子中央的水台面板上,见程朗回来,冯蔓盈盈一笑,将信递去:“蒋平给你寄了包裹和信,是我们两家在九山村那个邻居蒋平吗?”
“嗯。”蒋平二字飘进耳朵,程朗下颌线骤然收紧,接过信封一拆,快速浏览信上文字,镇定道,“是他。”
“你们不是应该挺多年没见吗?关系竟然还不错?”冯蔓有些惊讶,程朗应该好几年没回过老家了。
没想到,两人关系好到是能寄东西的。
程朗语露淡然:“他感谢我帮了点忙。”
“你真是个好人,这么久没见的邻居都帮忙,还特意寄东西感谢你。”冯蔓看着男人严肃的神色不禁感慨,果然,他就像书里写的那样正直善良。
第33章
蒋平到昌平市电子厂工作已有一月有余, 顺利融入规模庞大的工厂,颇受工友照顾,前不久拿到第一笔工资, 丰厚的薪水令蒋平感恩激动, 除去给家里寄回大半,再就是向为自己介绍工作的朗哥表示心意。
一封信写尽感激, 一个包裹里装满吃的用的, 聊表心意,一并寄到墨川市解放矿区,辗转来到程朗手中。
耳畔是冯蔓真心的感慨,程朗忽视几分和蒋平意外的羁绊关系,将包裹拎进堂屋:“他送了点东西, 我收拾看看。”
“嗯,你忙去吧。”那是蒋平给程朗的礼物, 冯蔓倒是没去凑热闹。
包裹里有不少特产肉干菜干,再就是一沓三饼普洱茶,最后拿出来的是一条烟。
红塔山四块钱一包, 一条十包, 蒋平这礼送得颇重,确实是个心怀感恩的老实人。
“怎么还送烟了?”冯蔓正领着小山四处擦拭桌椅柜子, 远远瞥见程朗手里一条香烟, 柳叶眉微拧。
“蒋平不知道我戒烟了,想着送我这个, 硬通货。”程朗将烟拆开, 数出五包送给表哥范振华,剩下五包自己留着,“平时托人办事还是有用。”
冯蔓安心地点点头:“程朗同志, 觉悟不错。”
程朗将东西归置好,肉干菜干那些交给冯蔓处理,自己拿着信回了趟里屋。
蒋平送来的特产都是好东西,冯蔓仔细看看应该是他家里人晾晒的,存放时间长,以后懒得弄菜的时候可以应急。
将东西分门别类归置到厨房,冯蔓一转头却见程朗在里屋书桌前伏案写字。
这可稀奇了,她还没怎么见过程朗写东西呢:“你写什么呢?”
身后脚步声伴随冯蔓的的问话声响起,程朗回头,薄唇扬着点点笑意:“蒋平在信里说去电子厂后遇到的工友和家属热情,一个两个都要给他介绍对象。蒋平也老大不小,我回信让他抓紧,男人大丈夫,结婚生子不能落人后。”
冯蔓真是第一次见程朗如此关心别人的私事,要知道,这个男人向来是两耳不闻这种八卦事的,不由感慨:“你们关系真好!要是人真的相亲成了,是不是要随份礼过去?”
程朗落笔鼓励蒋平相亲,闻言勾了勾唇:“可以,到时候你帮忙看看,我不懂这些。”
“好。”这种小事,冯蔓自然欣然应允。
表哥表嫂一家三口搬到了宽大的房子里,原先只有两个人居住的地方陡然增添不少人气儿。
小山满院子跑,最先帮表婶接手的活计便是天天给葡萄树和桃子树浇水,一边浇水还要一边蹲着同果树对话:“你们快点儿长啊,长高了,我和表婶要吃葡萄和桃子的。”
冯蔓同表嫂听到这话笑得前仰后合,董小娟打趣自己儿子:“你倒是不客气啊,就想着吃。”
小山挺起骄傲的胸膛:“妈,到时候我分你一半!”
“还是挺有孝心的。”冯蔓感慨两句,转而回屋睡午觉去。
下午三点左右,袁秋梅匆匆赶到院子里,手脚麻利地准备傍晚的吃食。
冯蔓午觉醒来便透过窗户窥见院子里忙碌的身影,袁秋梅工作努力又用心,为冯蔓和董小娟省事不少,招人确实招对了。
猪下水一遍遍清洗后焯水,再入锅用卤料包熬煮,卤香味四溢,几乎充斥整个院子。
小山受不了诱惑,偷嘴了好几片,小嘴嚼着,觉得自己搬家过来也太好了,享福了。
卤好的猪下水捞出沥水切片时,冯蔓在屋里算了算帐,最近半个月,每天营业额提升百分之五十二,加之是月底最后一天,直接结清给袁秋梅干了十天的工资,五十三块钱,额外再发了一份奖金五块,总共五十八块。
袁秋梅接过工资,眼前是一张崭新的五十元钞票和一张八块钱的纸币,眼睛都快看直了。
她一辈子没一次性拿过这么高薪水。
想想以前在乡下种地,一年的工分还了村里粮食钱,顶多再分个二三十块,可这次不一样,十天就挣了五十八!
“谢谢老板!”
“秋梅姐,这是你的劳动所得,你干活利落,做的烧饼,卤的猪下水客人也喜欢,手艺好,我和表嫂把你招来也真是招对了。”
袁秋梅喜色染上麦色肌肤,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心头滚烫,像是贴着暖水壶那般温暖,炽热。
有些腼腆不好意思的袁秋梅点头轻“嗯”一声,刚要将手里的钱揣进兜,转身却和迎面而来端着放凉后的卤水盆去屋里放置的董小娟撞上。
带着浓郁香味的卤水浸透袁秋梅的碎花衬衫,染出大片深色污渍。
“哎哟,烫着没有?”董小娟忙将卤水盆放下,扯过卫生纸擦袁秋梅衣裳。
“不烫,卤水都凉了。”只是衣服太香,一股卤香味儿。
冯蔓见状,将院子里铁丝上晾晒的昨天从百货大楼买回来的新衣裳拽下,直接递给袁秋梅,“秋梅姐,去换件衣裳吧,这衣服新的,还没穿过。”
“不不不,不碍事。”袁秋梅推辞几下,没推辞过,只能小心翼翼揣着衣服去屋里换上,旧衣服换下来用洗衣粉狠狠搓洗,再泡会儿水,就盼着能把卤味去了。
范有山在一旁看着摇头,只觉可惜:“衣服上有卤味儿挺好的,饿了就闻一闻,好香。”
大人们忍俊不禁。
当天,袁秋梅穿着冯蔓买的红白格子衬衫,头上仍旧系着丝巾,一道去摊位上售卖吃食。
冯蔓看着袁秋梅这幅打扮,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天气正热,平日里也不见袁秋梅脸上过敏或是难受,怎么每回来矿区附近卖东西就要系着丝巾。
难不成在躲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