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议论之声渐高,孙桂芳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砰”的瘫倒在地。
“崔大哥、吴明,将人抬入诊室。”孟玉桐立时吩咐。
两人连忙将人抬了进去。
她旋即转身,面向神色各异的街坊,从容一礼:“今日惊扰诸位,实乃误会一场。想是孙大娘误食巴豆,又恰佩我堂香囊,故生此疑窦。照隅堂初立,蒙街坊厚爱,多有不足之处,还望海涵。为表歉意,更因夏暑将至,敝馆特备了些驱虫辟秽的艾草香包,稍后请桂嬷x嬷分赠各位,聊表心意,还望诸位莫要嫌弃简薄。”
桂嬷嬷立时应声,唤了梅三入内取物。
方才还激愤的人群,此刻已被孟玉桐的从容气度与慷慨之举抚平,纷纷拱手:
“多谢孟掌柜!”
“孟掌柜仁心大义!”
有人讪讪捡回丢弃的香囊,面露愧色。
好好的大吉开馆日,闹成今日这般模样,也亏得孟玉桐一个小娘子冷静机敏,化险为夷,不然这医馆怕是一日都未开就要关门了。
经此一事,原先还存着几分看热闹心思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正视照隅堂和掌柜孟玉桐了。
何浩川帮着遣散了人群,关切地望向孟玉桐问道:“玉桐姐姐,孙大娘她没事吧?”
孟玉桐摇头,“我已经让白芷提前煎了药,服药休息一下就好,今日多谢何公子相助。你父亲的药应当快用完了,你晚些时候来店里,我再给你开一些。”
“不妨事的,玉桐姐姐莫要同我客气。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若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千万不要同我见外!”
孟玉桐笑笑,道知道了,转身踏入医馆。
清风茶肆雅间内。
李璟眼见孙桂芳忽然晕厥,霍然起身,怒目瞪向身后:“你确定她只是做戏?!”
郑辉面色发灰,抖着嗓子道:“世子爷明鉴!小的……小的的确给了她一包巴豆粉,吩咐她……她只吃指甲盖那么点装装样子……万……万没想到她竟……竟全吞了呀!”
竟没想到这蠢东西如此不知轻重,他不过让他吓一吓那姓孟的,他居然拿了害人的泻药去唆使旁人,若是事情闹大,他非被父亲母亲骂死不可!
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蠢货!”李璟怒极,抬脚猛踢了他一脚,“若闹出人命,看你有几个脑袋顶罪!”
他一把扯开碍事的袍摆,急匆匆疾步冲下楼去。
一路疾驰到了照隅堂门外,李璟停在门口,大口喘着气,却不敢进去。
他悄悄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右边诊室内,崔大、吴明正与桂嬷嬷一道,有条不紊地分发艾草香包。
左边诊室内,孙桂芳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正瘫在窄榻上。
孟玉桐坐在一边,已卷起杏黄窄袖,露出半截凝霜皓腕,正手持药碗,亲自将温热的汤药徐徐灌入孙桂芳口中。
远远瞧着,氤氲药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分明看不清容颜。
一举一动却让人莫名觉得,挪不开眼。
孟玉桐一边喂药,一边冲身旁两人道:“白芷,取干帕巾来。”
“吴明,再去煎一剂药备着。”
不多时,药力催发,孙桂芳喉头滚动,“哇”地一声,又呕出些污秽,吐了满地。
她喘息稍定,茫然睁眼,对上榻边一圈人复杂的目光,忆起门前被当众拆穿的窘迫,羞愤难当,索性闭眼往后一倒,继续装死。
可腹中绞痛排山倒海般袭来,似有万马奔腾,她脸色憋得由白转青,唇瓣哆嗦,足尖无意识地在榻沿蹭动,已是忍到了极限。
白芷见状,忧心道:“姑娘,她这又晕了似的,可要紧?”
门外的李璟瞧着眼前这情景,一颗心也猛地提起,若真出了人命……难保不查到郑辉头上,到时候他自然也难逃干系……
他顿时后怕起来,他何必为了怄这一口气费劲做这些事,一个没弄好,平白惹了一身骚。
李璟在心中默念:这大娘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他原先坚定地认为孟玉桐一定是个不通医术,借由开医馆名头想与表兄再续前缘的心机深沉之人。此刻他却无比希望,那孟玉桐最好是华佗在世,快些将榻上那蠢东西救回来才好!
孟玉桐净了手,用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水珠,清晰的声音清晰传入众人耳中:“巴豆之毒,虽非见血封喉,却凶险在猛烈攻伐肠胃。药力催逼,正需将邪毒泻尽方得平安。若强行忍耐,闭门留寇,轻则元气大伤,重则……”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扫过榻上那微微颤抖的身影,“恐有性命之虞。”
白芷应道:“这般凶险?那可耽搁不得!”
榻上那只手猛地抽搐了一下。
门外那人也紧张地上前一步。
孟玉桐语调依旧淡然:“自然,憋得越久,伤得越深,离鬼门关也越近。”
话音未落,孙桂芳终是忍不下去了,倏地从榻上弹起。
她再顾不得颜面,鞋也来不及穿好,踉跄着便要往外冲。
她宁愿死在对面的茅房里,也绝不能在这地方出此大丑!
白芷欲拦,孟玉桐抬手制止,只对着那仓惶背影道:“孙大娘,余毒未清,稍后还需再服一剂,莫忘了。”
孙桂芳脚步在门口一滞,极低地含糊应了一声,随即如离弦之箭,直扑对面自家饭馆而去。
饭馆此刻尚未开张,孙大娘的丈夫吴庆来犹在里间酣睡。
忽闻门板“哐当”巨响,睁眼便见自家婆娘披头散发,状若疯魔般直冲后院茅房,口中犹自发出痛苦呻吟。
吴庆来睡眼惺忪,只当婆娘又犯了什么癔症,嘟囔着骂了句“白日发癫!”,翻个身,鼾声复起。
白芷瞪着孙桂芳落荒而逃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低声啐道:“好个没良心的!姑娘,她这般陷害咱们,咱们就这么轻飘飘放她走了?”
孟玉桐的目光亦投向门外,却未落在对面的庆来饭馆,而是凝注在门槛外影壁处,一角悄然露出的、绣着精致云雷纹的宝绿色锦缎衣摆上。
那分明是临安城中最上乘的云锦缎子,亦是李璟惯爱的张扬之色。
她眸色微深,声音清晰地传出屋外:“孙大娘素来精明市侩,却非胆大妄为之人,此事,怕是有人背后指使。”
话音甫落,门外那片衣摆猛地一颤。仿佛受惊般缩了回去。
孟玉桐心中了然,原本只是三分猜测,如今倒是坐实了十成。
她步履轻移,行至门边,抬手忽地握住内侧门扇边缘,猛地向里一带!
“哎哟——!”一声痛呼伴随着踉跄之声,李璟猝不及防被门扇带得向后仰倒,姿态狼狈至极。
就在他即将摔个四脚朝天之际,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按住了他的肩头,堪堪止住他下坠之势。
孟玉桐的脸堪堪出现在他上方,声音带着一丝关切,幽幽响起:“李世子?可是身子不适,特来照隅堂寻医问诊?”
那温言细语,听在李璟耳中却带着凉意。
这女人……定是知道了!
李璟慌忙抓住一旁门框,借力站稳,强自镇定地转过身,正欲发作,目光撞上孟玉桐那双清凌凌的眼眸时,却蓦地一滞。
那郑辉不是说孟氏女貌若无盐、木讷无趣、满身铜臭吗?
可眼前这女子……分明眉目如画,气度沉静,哪有半分他所述模样?
第40章
“你……你如何认得我?”李璟喉头微动,语气结巴。
他确信此前从未与她正式照面。
孟玉桐唇角微扬,笑意清浅:“世子龙章凤姿,名动临安,识得您金面之人,想来不在少数。”
李璟闻言,下意识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嘴角刚想扯出一丝得意:“这话倒还……”
“世子之名,”孟玉桐话锋倏转,笑意更深,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不仅我等仰慕,便是那市牙孙胜、各行会的行头,乃至对街的孙大娘,亦是如雷贯耳,相熟得很呢。”
她上前半步,目光直直望进李璟眼中,“今日机缘巧合,不知可否叨扰世子片刻?小女子斗胆猜想,你我之间,许是有些误会。”
两人正堵在门槛处僵持,恰逢一位领了艾草包的街坊欲出门,热情地向孟玉桐道谢:“多谢孟掌柜!”
转眼瞧见旁边锦衣华服却面色不善的李璟,顿时目露警惕,上下打量几眼,才快步离去。
“街坊慢走。”孟玉桐淡然颔首,随即侧身对李璟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
李璟被那人警惕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又觉堵在此处实在有损他“英明”形象,只得冷哼一声,昂首阔步迈入诊室。
输人不输阵!
孟玉桐示意白芷看座。
李璟大马金刀地坐下,不耐地掸了掸衣袖:“有话快说!小爷时间金贵,没空陪你在这儿磨牙!”
他心知肚明,孟玉桐方才那番话,已然点破了他派郑辉使绊子之事。
但他岂会认错?错都是别人的!至于孙大娘那蠢事闹大了,那全是郑辉那头蠢猪自作主张!
“小女自问与世子素无仇怨,不知世子因何屡屡针对?”孟玉桐开门见山问道。
如此直白,倒让李璟愣了一瞬。
他旋即像被踩了尾巴,猛地一拍桌案,“腾”x地站起,怒目圆睁:“你还敢倒打一耙?!别以为仗着是个女人,小爷就不敢动你!
“那伙从秦州来的游商,你敢说不认识?我手下人明明白白告诉我,他们借我八珍阁的宝地售卖首饰,约定按分利抵租,结果呢?
“竟敢伙同外人,骗回契书,连夜卷款潜逃!你敢说此事与你无关?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真当小爷我是泥捏的菩萨?!”
白芷立刻闪身挡在孟玉桐面前,柳眉倒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想做什么?”
孟玉桐心中豁然开朗。
前世她仅与李璟有过数面之缘,对其纨绔浪荡的恶名深信不疑。唯纪昀曾言,此子虽年轻气盛,却非全然不讲道理。
八珍阁一事,她一直认定是李璟仗势欺人。如今看来,恐怕是有人从中作梗,借刀杀人,利用了他的骄横。
她轻轻拉开白芷,低语吩咐:“去请崔大哥和梅三哥过来。”
白芷会意,立刻闪身而出。
李璟见状,嗤笑一声,傲慢地扬起下巴:“哼!放心,小爷不打女人!”
心中却暗骂:还叫帮手?分明是做贼心虚!
“李世子,”孟玉桐目光沉静,淡淡望向他:“方才所言,皆是您手下人一面之词?”
“是又如何?”李璟梗着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