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桐向迎上来的小沙弥合十行礼,说明来意:“小师傅慈悲,我等路遇大雨,想在此稍作避雨修整。不知贵寺此时可有斋饭布施?”
小沙弥回礼道:“阿弥陀佛,施主来得正好,斋堂尚有余食。几位请随我来。”
孟玉桐道谢,将采来的紫雪参连同包裹着湿润苔藓的药篓小心置于脚边,又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仔细将药篓严严实实地遮盖好,以防湿气侵扰。这才拿起药篓,随小沙弥步入斋堂。
刚坐下取了简单的素斋,孟玉桐便瞧见一个身着淡青比甲、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打扮的女子也走进斋堂。
虽作仆婢装束,但其衣料质地光洁,举止间透着几分不似寻常人家的气度。她目不斜视,只麻利地用食盒装了几样精致小菜,便匆匆离去。
孟玉桐目光随她身影移动,待她消失在门外雨帘中,才状似无意地向身旁添茶的小沙弥问道:“小师傅,今日也有来寺中避雨的香客?”
小沙弥答道:“那是借住西厢清修的一位女施主的贴身侍女。那位施主已在寺中静养半月有余了。”
孟玉桐含笑颔首:“青岚寺梵音清幽,檀香缭绕,果是清修福地。多谢小师傅收留,待雨歇后,我等定当为宝刹添些香火,聊表心意。”
小沙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善心,功德无量。”
屋外暴雨如注,嘈嘈切切地砸在殿宇屋顶,声势惊人。
孟玉桐透过洞开的窗棂向外望去,恰好瞥见那青衣侍女撑着油纸伞,沿着回廊疾步走向西侧一处清幽的厢房。
想必那就是沙弥口中那位清修的女客所居之处了。
她收回目光,不再关注。
今日攀山采药,体力消耗极大,途中又只以干粮果腹,此刻早已饥肠辘辘。她低下头,专心对付眼前的斋饭。
腹中空空,进食的速度便比平时快了几分,不过片刻,碗中饭菜已见底。
白芷与何浩川尚在细嚼慢咽。孟玉桐放下碗箸,轻声道:“你们慢用,我去前殿敬一炷香。”
孟玉桐将装有紫雪参的药篓和医箱留在斋堂座位上,叮嘱白芷看顾妥当,便起身离席,循着沙弥指引的方向,往寺庙深处的大雄宝殿走去。
前往大雄宝殿需穿过一段长长的回廊,恰好经过香客居住的厢房区域。孟玉桐沿着方才那青衣侍女离开的路径前行。行至一处雅致厢房门外时,紧闭的门扇忽地被人从内猛然推开。
她下意识顿住脚步,侧身让道,垂眸静候。
“哟,这不是孟家的大小姐吗?”一道张扬中带着惯有讥诮的女声自门后响起。
孟玉桐抬首,对上一张妆容精致却难掩骄矜之色的熟悉面孔。
眉梢高挑入鬓,唇边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说话间,耳畔一对殷红的珊瑚坠子随之摇曳,更添几分咄咄逼人。
是景福公主。
孟玉桐神色不变,敛衽屈膝,姿态恭谨端方:“殿下万福金安。”
景福公主轻笑一声,目光如针,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你跑到这深山古寺来做什么?求神拜佛?”
她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玩味的恶意,“莫不是听说这寺里的月老殿颇为灵验,后悔退了与我那外甥的婚事,巴巴地跑来求菩萨再给你续上?
景福说话似带刺,上回在纪家,她早已领教过。同这般金尊玉贵,脾气又不太好的公主说话,是没必要逞口舌之快的,只能顺着她来。
孟玉桐低着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廊外倾泻如注的暴雨,温声解释道:“公主殿下说笑了。婚事已退,乃是民女与纪公子缘分浅薄。民女有自知之明,既已退亲,便再无不切实际的妄念。今日上山实为采药,不巧遇雨滞留,此刻正欲往大殿敬香添些香油。”
采药?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商贾之女,如今竟也学起悬壶济世的华佗来了?难不成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赋异禀、无师自通的神医圣手不成?简直是痴人说梦!
景福公主心中那嫌弃之意仍在,但见孟玉桐态度恭顺谦卑,言辞间也识趣地撇清了与纪昀的干系,她鼻间轻哼一声,眼中的倨傲与厌弃丝毫未减,只随意地挥了挥那保养得宜、戴着精致护甲的手,如同驱赶蚊蝇:“还不让开些,没眼色地挡着路了。”
“是。”孟玉桐依言,温顺地后退两步,微垂着头,敛衽恭立一旁,将廊道彻底让出。
待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景福公主走过回廊,身影消失在转角,孟玉桐才缓缓抬起眼眸,面上无波无澜,重新提步,不疾不徐地继续向大雄宝殿行去。
踏入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檀香馥郁,梵音低回。
巨大的金身佛像端坐莲台,低眉垂目,悲悯众生。
孟玉桐目光扫过,见景福公主并未离去,而是在殿旁一间供贵客歇息的静室中暂避,其侍女侍立门外。
孟玉桐未作停留,径直走到佛前蒲团跪下,双手合十。
她从前不信神佛,此刻仰望佛像慈悲面容,心中亦无甚宏愿,只低低祝祷:“信女孟玉桐,今日叨扰宝刹,蒙收留之恩,特来敬香。不敢妄求,唯愿佛祖保佑亲友安康,世间少些病痛疾苦。”
语毕,她自袖中取出备好的几枚银锞子,轻轻放入功德箱中。
正欲起身,忽闻静室方向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紧接着,便是“哗啦”一声脆响,似有杯盏被人狠狠拂落在地。
守在门口的侍女惊呼一声“公主!”,慌忙掀帘入内。
孟玉桐侧身望去,透过掀起的帘隙,只见景福公主原本倨傲的神情已荡然无存,脸色骤然煞白如纸,冷汗涔涔,竟痛苦地伏倒在案几之上。
那侍女惊慌失措地上前搀扶,景福公主勉强撑起身子,目光却恰好与静室外窥视的孟玉桐撞个正着。
那双眼睛中瞬间迸射出羞愤交加的狠厉眸色。
孟玉桐心头一凛,连忙垂眸。
而景福似要强撑着站起,由侍女搀扶着刚迈出一步,左腿甫一落地,竟猛地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连带着那侍女也支撑不住,两人轰然一声栽倒在案上。
室内又是一阵碰撞声响。
侍女吓得不轻,惊叫一声:“公主殿下!”
帘子已经完全被放下了,孟玉桐看不见里头的情景,站在原地眸中转过几缕深思。
医者本能终究压过了顾虑,孟玉桐不再犹豫,快步上前,撩开静室的帘子走了进去。
她快步走到两人跟前,与那六神无主的侍女合力将疼得浑身微颤的景福公主搀扶起来,安置在旁边的软榻上,“公主可是哪里不舒服?”
孟玉桐目光敏锐地扫过景福紧按后腰的手,以及她方才无法着力、此刻仍微微颤抖的左腿。
心中有了推断,大约是腰后和腿上的问题。
侍女急得语无伦次:“殿下,要不要奴婢去城里请……太医……”
“来不及了。”孟玉桐打断她,“外头暴雨如注,山路泥泞难行,往返城中至少需一个半时辰。殿下眼下情况,只怕等不得。民女略通岐黄,斗胆请公主允准,让民女为公主一观。”
“放肆!”景福公主疼得倒吸冷气,却仍强撑着威仪,猛地抬手狠狠推开孟玉桐,力道之大,竟让孟玉桐踉跄后退一步才站稳。
“你……你竟敢咒本宫?!本宫好得很!不过是不小心绊了一下!滚出去!”她声音因疼痛而尖利颤抖,眼神却凶戾。
第49章
景福公主力气颇大,即便是疼成这样,推孟x玉桐的力道依旧不小。
孟玉桐被她推得后退半步,她站定后,视线掠过景福的身上,她裙角散开,那薄薄的丝绸之下,两条腿的轮廓清晰可见,可见两腿的轮廓,左腿明显比右腿纤细了一圈。
孟玉桐忽然想起上次在孟府,景福离席时,脚步一深一浅,浅的那只便是左腿。
她身上……只怕有什么不愿宣之于口的隐疾。
这也能解释她方才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
孟玉桐又看向她身上红色的贵气逼人的服饰和头饰,似乎上半身装扮的过于隆重,这样……便能让人一眼注意到她的上半身,而不会过多注意她的腿……
厘清这些,孟玉桐很快清醒过来,这位公主殿下,怕是患有某种腰骶旧伤,导致神经受压,使得左腿在特定情况下突发麻痹无力,甚至无法站立。
此等涉及女子腰腹私密处、更关乎行动体面的隐疾,难怪她讳莫如深,羞于启齿。
以她这般骄矜跋扈又极度在意体面的性子,若被她知道自己竭力隐藏的隐疾已被窥破,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最明智之举,便是立刻退出,佯作无知。
她拱手一揖,声音平静:“是民女唐突,惊扰殿下,民女告退。”
说罢,便转身往外走。
行至静室门口,身后传来侍女压抑不住的抽泣,以及景福公主因剧痛而发出的沉重喘息,落在耳边,令人心中微顿。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猛地掀起静室的布帘。
布帘高高扬起,帘外,大雄宝殿中那尊低眉垂目的金身菩萨,其悲悯的目光静静落入孟玉桐眼中。
“医者父母心,当以济世活人为先,不该因惧祸患麻烦而弃病者于水火。”
这是纪昀在济安堂中,与她讨论小雪病症时曾说过的话。
她那时并未放在心上,而此刻,在这风雨飘摇的古寺,面对着一个刻薄却深陷病痛的灵魂,这句话的分量却骤然压在了孟玉桐的心头。
她脚步顿住,背对着室内痛苦的喘息,深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喟然一叹,毅然转身,重新走回景福公主榻前。
“劳烦你,”孟玉桐对那六神无主的小丫鬟低声道,“速去斋堂,寻一位名叫白芷的姑娘,取我的医箱来。还有一只药篓,也一并带来。”
小丫鬟惶惑地看向景福公主,不知该不该听她的。
景福公主正被又一波剧痛席卷,冷汗淋漓,竟一时无力呵斥。
孟玉桐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快去吧,时间拖得越久,对殿下越是不利。还有,若我的同伴要跟来,务必拦下,就说我稍后便去寻她们。”
见公主状况危急,小丫鬟不敢再犹豫,用力点头,抹着眼泪飞快地冲了出去。
孟玉桐在榻边蹲下身,伸手欲探向景福后腰。
“放肆!”景福强忍疼痛,扬手狠狠拍开孟玉桐的手,凤眸圆睁,怒斥道,“本宫金枝玉叶之躯,岂容你这等贱民触碰?!”
孟玉桐神色不变,目光清亮,直视景福:“公主殿下,若您还想要这双腿行走自如,此刻便莫要再任性挣扎。不按伤处,不知瘀阻深浅,若延误了病情,致使筋骨彻底坏死,莫怪民女未曾尽力。”
景福被她的气势慑得一怔,随即气极反笑:“你……你这刁民!本宫说了没病!你一再以下犯上,本宫定要治你个大不敬之罪,将你……”
话音未落,孟玉桐已不再与她口舌纠缠,一手稳稳按住她挥舞的手腕,另一手精准地探向她后腰下方,靠近尾椎的隐秘位置。指尖甫一用力按压——
“啊——!”景福公主猝不及防,疼得浑身剧颤,发出一声凄厉痛呼,“刁……刁民!本宫……本宫绝不饶你!”
“此处曾受过猛烈撞击?当时骨裂,瘀血沉积未散,压迫经络日久。”
孟玉桐收回手,语气笃定如断金切玉,“此乃病根,需以活血通络之法疏解。所幸,民女今日所采之药,正对此症。”
说得居然都对症?
景福公主叫嚣的语声戛然而止。她半仰在软榻上,喘息急促,看向孟玉桐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惊疑不定:“你……你当真懂医?”
“方才在厢房外偶遇,殿下疑心民女来殿中求姻缘时,民女便说过,此次是来采药的。”
孟玉桐的手顺势下移,隔着锦缎轻轻按压景福的左腿大腿根部内侧。景福身体一僵,却未再激烈反抗。
“不瞒公主殿下,”孟玉桐迎上她的视线,坦然道,“女在桃花街确有一间医馆,名为‘照隅堂’。行医所需一应资质文书俱全,皆已在医官院登记造册,存档备查。殿下若心存疑虑,随时可遣人前往医官院或民女医馆查验真伪。”
景福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是意外于她的镇定与直接,但旋即又被更深重的骄矜与不屑覆盖。
她忍着一波波袭来的剧痛,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冷笑:“开了医馆又如何?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谁知道你那身医术是真是假,还是用银子堆砌出来的门面?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