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主她如此多情 第108章

  小世女的脸细腻白皙,婴儿肥的小脸胖乎乎的, 下巴却很尖,她已经学会说几个简单的音节。

  她望得微微出神,旁边陪侍着的王府阿叔半跪下来,将炭盆归拢整理,免得火星溅射到四周,正此刻,一道声音轻轻响起。

  “叔叔不要忙,大过年的,去歇着吧,我来。”

  一道服色柔浅如水的衣衫随之落下来,微微的甜奶香气一涌。顾棠抬眼,见到长了两岁的李泉跪在面前,给熏香换隔火的垫片。

  他刚做了好吃的,衣服上晕着蜜薯和牛乳混合的气味。

  做了什么好吃的……

  闻起来香香的。

  李泉跟在萧涟身边这两年长了颇多眼界,不像以前, 总是胆怯可怜。王府的阿叔谢过他后,便去里间照料。

  他摆弄好炭盆和熏笼后,见到她袖口处未遮挡住的一道浅浅疤痕,视线一滞,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在疤痕上滑过,仓促地又收回,连忙要将她的衣袖抚平、整齐地盖住手腕,可是他一低头,温热的眼泪却提前坠落下来,滴进衣衫里。

  李泉飞快地眨了几下,鼻尖微红,他喃喃道:“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回厨房给你做。”

  那些在边关留下的伤痕大半都消尽了,只有特别深、皮肤很薄的地方还留有痕迹。冬日之中,顾棠穿得厚密严谨,在萧涟面前格外注意,所以哪怕朝夕相处,七殿下倒还没有看见。

  “怎么都这么爱哭。”顾棠抬手擦了下他的脸颊,他已非昔日少男,却仍旧颀长纤瘦,象牙白的肤色,肌肤柔润透亮,不知道费了多少心保养,“别告诉你们殿下。”

  她一碰,李泉的脸皮微微透红,却没有躲开,而是担惊受怕地悄悄看一眼屏风后面。确认七殿下和康王君都没有发现,才小声道:“男人都爱哭,不止我一个……林哥哥看见肯定心疼得厉害,他有没有伺候你涂药、有没有照顾你多休养……”

  他停了一下,不说了。不知哪里来的胆子,顶着滚烫的脸,却捧起她的手腕,低头亲了亲她未痊愈的伤。

  他的心扑通扑通跳,跳到顾棠都能听见的地步。她抬指抚了一下对方瘦削清俊的下颔。李泉一边害怕,一边却不抗拒。

  他总觉得自己的性命微小、身份卑贱,可是他这样的一个人,顾大人却并不贬低他痴心妄想、觉得他要攀高枝……反而每每举止温柔。

  只是她待他好,只是因为顾大人本来就很好。她对所有出现在她面前、没那么罪大恶极的人都很好。他说不定就是这里面最坏、最卑鄙的一个……

  如果只是可怜他,那只求她再多可怜一点点……

  正当此时,屏风内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谁看着云儿呢?”是康王君的声音。

  李泉吓了一跳,脸颊红得滴血,当即起身垂首回答。

  顾棠便在旁边眼眸带笑地看着他。

  虽然长了点胆量,但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还是一下子就被吓到了,脸红不说,声音还有点发抖。

  他这样说话,小七一定会发现的。

  果然不出所料,康王君才询问了几句,萧涟兀然抬头,随后跟内侍长说了几句话,李内侍便将世女抱进屏风隔开的内室,又吩咐李泉去侍药的耳房问问,看殿下的药煎好了没有。

  李泉如蒙大赦,也不敢问,更不敢回头看,悄悄退出房间。

  没有小世女看了,顾棠再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还害得康王君和小七要特意摆一架屏风。她随之起身,跟内侍长道:“我出去走走,待晚膳时再回来,不知道今日是分席还是同席?”

  她记得萧涟很不喜欢跟女子同席,他这个人总是要强,说跟讨厌的人待在一起会吃不下饭,他讨厌女人,但实际上,顾棠总觉得他可能是有点社恐。

  她跟萧涟一起吃饭很多次了,也没见他说什么。可见只是跟别人不太熟罢了,内通政司虽有女史,可大多连他的面都没凑近看过。

  内侍长道:“本该女男分席的,但王君说都是自家人,若是分席,顾大人显得孤零零的不好。殿下就说,那跟往年一样,一起吃饭好了,对了,王公子也会来。”

  顾棠离开的脚步一停,回头:“啊?”

  他不回自己家,为什么在这儿?

  内侍长猜到她有此反应,叹了口气,道:“王公子跟家中关系很紧张,在京中这半年大多是住在宫里、还有七殿下这里。”

  “连除夕都不肯回去么,姨母也不派人来接?”顾棠下意识问。

  她们两家算得上世交,她管琅琊郡王小时候就是叫姨母的。

  李内侍轻轻摇头。

  顾棠心下微叹。何至于为我闹到这个地步,他是男子,家中如果不认他,朝夕之间就会什么都没有。阿弦虽然满腹才华,又不能科考,他从小金尊玉贵、万贯家财养出来的人,怎么能离开家呢?

  她没说什么,宫侍上前给顾棠系上披风,打理好衣饰,便迈步出去。

  除夕夜,烟花四起,飞落如星雨。

  顾棠独自行过长廊,冬日寒风飒飒地吹起披风,她墨绿的袖摆随之轻荡。走下长廊,就是一片梅花林。

  她随手折了一枝,放在掌中把玩,一边转动着梅枝,一边想着心事。

  要怎么才能让云儿当皇储呢?

  说年纪……她也实在太小。说身份,慎雅之前众望所归,可她跟废太女手足相残后,帝母迟迟没有册立她,连带着云儿也并没有那样名正言顺。

  细究起来,她只是亲王之女。而五皇女晋王、六皇女宁王,年纪又大、身份更近,还很好摆布……别说百官了,连皇帝都没办法说服啊……

  慎雅当时说把江山社稷也托付给我,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顾棠转动着花枝,不觉走入深处,忍不住想:要是她们俩犯了不能继位的大错就好了,可是什么样的错才能不能当皇储? ……还是说……

  她越想越专注,没有看路,不小心撞到了一棵梅树上,周遭的枝叶簌簌发颤,落了余雪满身。

  “诶。”

  “小心……”

  她和另一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顾棠抬手摸了摸额头,闻言向声音来处看去。

  烟花散落的零星光彩中,弦月照着一道身影,身上披着雪白的兔绒斗篷,霜白修长的手指露在外面,微微收拢、蜷起。

  顾棠只看到了他的手,旋即转身要原路折返。身后之人当即道:“……你一点也不想见到我吗?”

  她的脚步一顿,背对着他道:“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怎么没有人跟着你?该提醒我一句的,我就不走进来了,我们寡女孤男,说出去怕别人……”

  “只有你和我。”他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很轻的、绵绵的响声,“谁会说出去。”

  这么说就更不对了。

  顾棠咽了一下唾沫:“那也不行。”

  她连当面杀人、当众抗旨都做了,心中没有一丝惧意。怎么听到身后缓缓而近的脚步声,竟有点儿想逃避。

  阿弦跟其他人是不同的。他应当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怎么能跟姨母闹到过年连家都回不去……

  “我就知道你不想理会我。”他轻声道。

  王别弦的声音幽咽如泉水,凉凉地滑过心头。他立在顾棠身后,抬手轻轻地拂去她肩头的残雪,这动静很轻微,像是一只雪色的蝴蝶落在肩上。

  顾棠转身过来,迟疑开口:“你该听话的。”

  王别弦沾到雪的手指停滞不动,他缓缓抬头,在清冷漂亮的眉目之间,有一双放不下、解不开、既恨她、又爱她的眼睛。

  “连京畿的流民你都可怜,连猫儿狗儿你都宠爱,二姐姐,你的菩萨心肠,怎么待我一向冷冰冰的。”他的声音很低,渡上一层忍耐克制的沙哑,“我连原因都不知道。一夕之间……只是一夕之间,我未来的人生就天翻地覆,什么都没有了。”

  “你是郡王的长子,是皇亲国戚、侯门绣户的公子,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顾棠干巴巴地安慰他,“我觉得郡王给你相看的那些人很好啊……”

  王别弦咬住唇,气得心口疼得厉害:“哪里好?你凭什么替我觉得好?你又不理我、不跟我说话,也一个字都不解释……为什么,二姐姐,到底为什么。”

  顾棠张了张嘴,又闭上,心想她盘算着怎么扶持一个小孩子做皇储,这势必跟很多人为敌。而官场上,稍不留神就会全家倾覆。

  韩家的案子因为牵涉甚广,抄家、下狱、砍头,光是唐秀手中案卷批了斩首的官员,就已经两位数了。

  王别弦实在难受,双手抓住她的衣衫,眼中清泪坠落,指骨攥得发颤:“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表哥?”

  顾棠的沉默一下子被打碎了。

  岂止是被打碎了,她简直有点手忙脚乱、措手不及、口不择言了:“……我没有,你别瞎想,他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我待七殿下一片诚挚尊重,我跟他一丁点那种关系都没有……就算我做了什么……不对,我什么都没做!”

  王别弦:“……”

  他咬着牙,眼尾绯红,不知道是生气还是难过:“你们女人!”

  顾棠一时落了下风,忍不住接下去:“我们女人怎么了。”

  “你们女人见一个爱一个。”王别弦这样一个平日里清冷话少、矜持端方,众人皆交口称赞他有古君子之风的青年郎君,此刻却毫不克制,在心里酝酿了多时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冒出来,“看到比我更漂亮、更尊贵的男人,就见异思迁……”

  顾棠的脑回路也不知道怎么搭的,这会儿开始思路清奇了:“什么见异思迁,这叫择优录取,你们男人才坏呢,明明已经为你们打算好了未来的事,却不肯听话,你这样以后会吃亏……”

  “你都不跟我来往了,还在乎我吃不吃亏。”王别弦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说你最喜欢我了……你说……”

  “你是我见一个爱一个当中……最爱的那个。”大冬天,顾棠一脑门汗地想起来自己当初说了什么。

  “……对。”王别弦擦了下眼泪,轻轻点头。

  真是造孽。

  要不怎么说年少轻狂,还以为这世界永远都会像她当时想得那样和平安稳,永远是一个不需要她操心的太平盛世。她虽是胎穿,但婴幼儿时期被关在屋子里,小时候也是前呼后拥一卡车人跟着她、伺候她,把她看管得水泄不通。

  导致她见到王别弦时,还不太知道怎么跟外面的小男孩相处。一些奇奇怪怪的话随口就来——

  “你怎么能、怎么能……”顾棠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把这种话当承诺呢?”

  王别弦气得打了她一下,没用什么劲儿:“那什么是承诺?在你那里,什么才是真正的承诺?”

  顾棠也不躲,强调道:“总之这句话不是。”

  “你是顾家的二娘,顾太师只有你们两个女儿,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只有我一个……”

  王别弦没有带手帕,从顾棠身上抽出来一条,她手帕还惯常放在袖内的小口袋里。他用二姐姐的手帕擦掉泪痕,深深地抽了一口气,哑声道:“我要你心里有我,这样也不行吗?”

  顾棠眼睁睁看着他抽走自己的手帕,抬了下手,也没好意思拿回来,说:“好弟弟,你别哭了,也不要因为我跟家里翻脸……”

  她绝对是好心劝告,可惜王别弦一听见她说“好弟弟”,光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他就有些头晕、脑海中被填得满满的,一个别的字也听不进去。

  顾棠说到一半,口干舌燥,可以说是用尽劝说的技巧,没想到跟他一对视,王别弦虽然不哭了,却双眼发亮、像看星星月亮那样看着她。

  “阿弦?”顾棠顿了顿,试探地叫了一句。

  他点头,忽地伸出手勾住她的脖颈。顾棠一愣,他柔软的唇便依附上来,薄薄、凉凉的一片,像一种需要冷藏的清甜糖糕,一入口就绵密地融化了。

  王别弦收拢手臂,紧紧地不愿放开。他闭着眼,因为哭了一阵子,湿润的眼睫都冷得上了层薄霜,亮晶晶的。

  他的舌尖也有一点莫名的香气,微甜。郎君的身躯向她怀中贴近,他身上柔软蓬松的兔绒斗篷蹭着她的衣服。

  顾棠差点忘记推开他。

  直到看见王别弦身上冒起“好感度+1”、“+1”、“+1+1+1”的红色小桃心,她才蓦地抓住对方的手臂,分开舔吻交融的唇齿,低声:“干嘛!”

  王别弦抬头看着她:“不可以……在这儿。”

  顾棠:“?”

  她咳嗽一声:“这儿太冷了是吗……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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