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主她如此多情 第112章

  她怎么会认识?

  地上跪着的男人半晌没动,在众人瞩目之下,慢半拍才缓缓爬起来,低着头站在旁边。

  他一起身,顾棠便再次看到他的脸。

  凌乱长发之间,是一张宛如春月的脸庞。他的五官处处柔和,俊美之中带着一股毫无攻击性的圆润和温吞,眉眼秀致,像一棵随风摇曳的柳树。

  徐鹤衣。

  诬告朝廷命官,哪怕有内情、翻口招供,也只能从轻发落,勉强保住性命。

  顾棠看了一小会儿,说:“要赔罪,就让他留在户部端茶倒水,做些杂事吧。”

  成内官无有不允,推了徐鹤衣一下,这才如蒙大赦地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至于徐鹤衣留在户部是死是活,这根本是件无所谓的小事儿。教坊司失手打死人的时候也不少,在纸上填个名字而已。

  徐鹤衣就这么站在大堂的门槛外。冬日,他穿得单薄,大堂里燃着充足的炭火、放着一架铜鎏金的镂空四方大熏笼,明明对他有强烈的吸引力。

  他却没有进来。

  顾棠有很多话想问,譬如,是谁交代你说那些话的,你又是为什么肯做这种获罪的大事?又譬如,为什么不向指使你的人求救?

  就算见不到宋坤恩,好歹去求一求宋三娘子,那位衙内虽然冲动,可是看起来不像会不帮忙的样子。

  然而时机、场合都不对,她没有开口,只是继续低头看账本。

  顾棠身边的几个司正、主事等人,看不清情况,也没有擅作主张说什么,只是接着该干什么干什么。

  整个户部严谨静穆,众人各司其职,倒显得徐鹤衣站在门槛外的过道上,十分碍事。

  过了片刻,一个录事娘子抱着仓储书册进来,徐鹤衣让出路,贴着墙根儿躲起来,差点就要钻到墙缝里。

  好像……

  没有人理他。

  顾棠跟那位录事说话,算好了时间要盘查京中的仓储库房,两人正说着,她眼角余光瞥见门槛外的人影,微微向里挪了一下。

  徐鹤衣以蜗牛的速度,站到了门槛内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把自己嵌在了那几排书架的边上。

  堂内的热风呼啦一下涌来,他冻坏了的手瞬间热得发烫。徐鹤衣扯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裳。

  这件衣服是他从岳家拿回来的、唯一的一点儿东西。

  他娘本来就是把他卖了、换人家礼金的。到了岳家,跟他成亲的妻主缠绵病榻、不能洞房,他是裁缝家的儿郎,便做针织纺线的绣活儿补贴家用,养家糊口。

  后来家中变本加厉,岳母还给他一口饭吃,可是岳父却觉得他没能冲喜、反而克妻,害得家中两个女人都相继地得病,说他是个灾星,每日非打即骂。

  这些倒都没有什么,谁家儿郎没有嫁妆和家世撑腰,到了妻家能不受罪?他也都习惯了,不过是忍气吞声罢了。

  可是一日,岳父忽对他和颜悦色,说:“我的儿,你想不想治好她们娘俩的病?眼看没有钱抓药了,还得凭你……”

  岳父说了一通,竟然想将他典卖出去做倡伎,说问过他成色好,可以卖得上价,到时候给妻主另娶一房。

  只这一件事,他抵死不能答应,为此又挨了好一顿板子,夜以继日地找零活儿、赚钱,可是没几日,妻主还是没了。

  徐鹤衣为亡妻守灵时,暗中有几个衣着不俗的富户娘子上门,跟他岳母、岳父商议着什么,叫他诬陷指认一个人,本来事情已经敲定,但他见到了顾棠的画像后,却忽然记起这是谁——

  这位大人,曾经出现在慈抚赈济所,亲自督促着各位官差衙役给贫民施粥。

  那时家里着实穷得揭不开锅,他为伺候孝顺岳母岳父吃饭,又为了供上吃药,自己饿了两天,没赚到什么钱,也不敢回家,情急之下,把脸抹的一道一道的,遮住容貌,混进去领了一碗饭。

  衙役本来要他家女人来领才行,这位大人却说,也不是哪个男子都有女人能依靠的,就不要深究了。

  所以他深深记得顾棠的容貌。

  就是这一饭之恩,他才能活到今日。

  徐鹤衣当即拒绝了家人的合谋,又过了几日,另一拨人找上门来。

  这些人开口便把家里的事说得清清楚楚、连一概算计、陷害,也说得很明白,却要他做另一件事——那就是关键时刻翻口,不会影响顾棠的丝毫声誉。

  剩下的事,不需要他知道。

  而且对方明言,这件事是会背上罪名的,事后也不会有人出手把他捞出来,如果他愿意,就会给他母亲——亲生母亲一笔钱,供他娘离开京城,到冀州开一间新的裁缝铺。

  徐鹤衣答应了。

  只要能让娘亲过得好,就算是获罪流放,那也没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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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如果只说内官,那就是女性内官,是大宫令的手下。是男的会特意说明是男内官,宫中来管教坊司的、最低一级的管事以男性居多,男内官就是后宫君侍们的下属了。

  本来想多说一些,但猫趴在我手臂上,打字艰难……

  修了一下错字。

第85章

  户部衙门的熏笼虽然热,但是众人进进出出,还是有一阵细微的小风露进来。冻不死人,徐鹤衣也不挪动地方,就这么失神地看着那个门帘的缝隙。

  直到帘子再次撩开, 一袭刺目的大红色公服出现在面前, 他连忙低头, 来者却马上发现了他。

  “你是安排过来的庶仆?”他打扮得太寒酸,周灵悟进了门都没往教坊司想,也没仔细看他长什么样, “怎么站着不动?去烧点水来。”

  庶仆就是管理庶务杂事的,六部之中都有官方配给,女性一般就是杂役, 干一些闲差;男性一般是烹茶、负责官署的午饭,大多时候都是送完了茶饭就走。

  徐鹤衣仓促回神, 被这位官很大的大娘子说了一句, 脑内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时, 已经蹲下在烧茶炉子了。

  他的袖子短了一点,一伸手干活儿,手臂上被打出来的斑驳血痕就露出来。徐鹤衣烧了一会儿,时不时拉着衣袖往下扯,怕被人看见。

  顾棠瞟了他一眼,没说话,反而问周灵悟:“凤阁那边都说了什么?”

  “顾大人消息灵通,有七殿下的私交,还用问我么?”

  周灵悟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有些记仇,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还是回答:“升刑部范大人为刑部尚书、复严鸢飞兵部辅丞之位,还有……”

  她看了顾棠一眼:“陛下很快就会下旨,授你为栖凤阁大学士,入凤阁议事。”

  前面几句,顾棠都听一句点头一句,听到眼下这句,忽然墨眉一拢:“我?我……我还太小了吧。”

  栖凤阁大学士,放眼望去,都没有少于四十岁的。

  周灵悟心道,谁说不是?你才多大!她和范北芳等人连番劝阻,陛下却将宋元辅上的一道密折掷出来 ,密折上历数顾棠的功绩,称赞她“公忠体国、贤德亘古未有……”

  亘古未有的大贤德人,年前还在京当众杀人呢!

  然而宋坤恩是她之前的顶头上司,宋坤恩荣休,她马上就会被提拔为户部尚书,这个节骨眼上,周灵悟为前程着想、不好驳回,期望着其她人能说说话,没成想所有人都是这个打算!

  她周灵悟升任,难道别人就不升任了吗?加上元辅交替的重要关节,大家的资历都差不多,谁都有可能成为新任元辅,就更不能在此刻给陛下添堵。

  在宫中僵持了两个时辰,众人还是妥协此事,草拟了具体的诏书,呈递给圣人。

  周灵悟虽然不愿,可到了顾棠面前,却和气三分,压着心底的不耐烦道:“二十三岁进凤阁,着实是小了点,但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了,恭喜顾大人。”

  她一路回来,早就口渴了,说完便转身拿了案上的一盏茶润润喉咙。

  此言一出,周围听着话音的户部官员尽皆上前,把顾棠团团围住,满口恭贺之词。

  顾棠随意谢了几句,眼前微微一亮,当即起身道:“那太好了,我正愁有件事要呈递给凤阁,生怕凤阁把这折子淹了,我回头还得去找内通政司转交、或者去面见陛下。”

  周灵悟一边喝茶,一边抬起眉尾看她。

  两人短暂对视,在顾棠过分年轻、又朝气蓬勃的眉眼中,她陡然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我看了各州清吏司的税收账册,我朝的税赋也太多、太杂、太繁琐,不好清理,我看干脆全都废止了,都划进地税里。”

  她这话说得很是轻快,可这一句,周灵悟立马呛了口水,放下茶盏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伸手过去,从属官那边接过手帕擦了擦嘴,猛抬头:“你说什么?!”

  顾棠拢了一下袖口,走过去关切道:“周大人怎么呛到了,慢点喝,这件事回头再商议也一样,马上也到归家的时间了……”

  她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计时的灯漏,周灵悟却扯住她的衣袖,说话突然特别利索:“这事不好,要是这么干,你知道要得罪多少人?你之前搜检隐户,增加了那么多人口的丁税,现在全免了,那不是白干了吗?”

  顾棠心道,那只是权宜之计。如果不彻底改革,搜检出来的隐户早晚也还会再次消失在视野中,看得见、摸得着的,那就只有土地。

  这是明朝万历时期的改革,张太岳推行的“一条鞭法”,顾棠记得当时的万历中兴、国库充盈,就是仰赖这条税赋改革。

  不过……

  大梁的情况跟明朝当时不太一样,梁朝的土地有很多是流民开垦的薄田,薄田才刚刚转化成耕地,不仅是肥力、种植技术,还是人力,都相当有限。

  且南北气候不同,土地的产出力也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如果将这些才开垦的薄田也一起征收白银做地税,那就不是减轻负担,反而损害贫民的利益……那些流民才安置,刚有个家,这件事还要仔细盘算设计一下。

  对于周灵悟的话,顾棠也早就想过了:“什么叫白干了?这些人口的税是要摊进地税里的。那些没有土地的,干脆就不收了……对了,这件事还要配套一个政策,把土地彻底厘清,一分一厘的田产都要登记造册。”

  她说完后,不光是周灵悟,连同户部诸多围着她的官员都不动了,这一圈儿人都傻了,一边算着家族中藏匿的田产、又想到雇佣的那么多农户,为了逃丁税躲都躲不过来,按她这么办,一想每年要交的数字,禁不住两眼一黑。

  顾棠转头看向周围众人,又看了看周灵悟:“怎么了?”

  周灵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说:“你……你家里的地……”

  “我家被抄了呀。”顾棠爽朗一笑,“我家里只有御赐的镇远侯食邑。”

  周灵悟:“……”

  顾家六世名门,到顾太师这一辈全都归公给陛下了,难不成她顾棠也要所有人都跟她家一样,几辈子的积累、上百年余荫,全都掏出来给陛下?

  别说什么赋税是国库,皇帝要是着急,国库算什么,说不定还要把手伸到官员和百姓的兜里去掏呢。

  周灵悟说不出来话,顾棠却在她身侧坐下,洋洋洒洒地讨论了一大堆可行之处,似乎对简化税制势在必得。

  竟然让她进了凤阁……

  周灵悟脑袋里轰轰作响,张了下嘴,她马上要升户部尚书的人了,这种赋税民政肯定是她负责,要是她拉不住顾棠、让顾棠把这件事放到凤阁的台面上去……

  天娘啊!

  真是她的克星!

  周灵悟平生最怕让人揪住错处,是个无责任的不粘锅,可是她给宋元辅做下属、当户部辅丞的时候,可不像顾棠这样一会儿一个奇思妙想,一开口就是天大的篓子。

  “等等、等等……”她口干舌燥,喉咙一阵发紧,“勿翦,勿翦别急。这事先不忙……如今百官更叠,许多重要职位空缺,加上皇储未立,我看还是先不要有这么大的动作……”

  顾棠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说:“皇储的事我也想好了,世上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我觉得周大人支持的宁王就不错。”

  周灵悟愣愣地看着她。

  立储争执不下,就是因为双方势力均衡,可是哪一边加上顾棠,那分量立刻就不一样了。

  不行,要是立了宁王,她还不马上就把改革之事掏出来,那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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