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主她如此多情 第131章

  皇帝透露出破格封授的意图, 在朝野上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年前官员休沐前,即将发放最后一月的俸禄。百官都是喜气洋洋地来,还未到户部,便听到了这件惊天大新闻。

  封异姓王!

  古往今来, 这样的殊荣亦少之又少, 且单字封号的亲王数百年来仅仅封给皇女, 亦有几百年未曾向异姓册封, 就算是数百年前,那些被封王之人, 也大多是侵擅国权、篡盗社稷之徒。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新任礼部众人聚集在大堂门槛前私语长叹,她们才刚上任不久,来自各个不同的出身、势力,里面颇有几个迂腐顽固的忠直之士。

  有人在槛外高声出言了:

  “凤阁的诸位竟然也没有回绝,啊?让我们礼部筹办这种事,我们礼部上下若是俯首从命,难道不是助长奸佞权臣的气焰么!卢尚书,这不可,这万万不可——”

  “胡闹。”坐在堂内的新任礼部尚书卢知节立即喝骂阻止,“你满口说得是什么,给我咽回去!把门关上,让她们领完俸禄回家去!”

  属官走过去关上了门。

  她望着由内府印绶监送来的铁券印信,抬头看了看身着浅红色内官官服、着紫帔,坐在右手边的内官。

  这是大宫令的徒女, 御前司仪,又称治礼内使,官比四品。她的年纪比平常的四品官要年轻些, 大约三十上下,端坐在那里,手捧茶盏,对外面的声音置若罔闻:

  “尚书大人,铁券、印信,我们印绶监都送到了。工部那边的统筹公文也送去了,具体的日期、仪式,还要请尚书来定。”

  卢知节叹道:“老妇上任不久,还未操持过亲王一级的册封大礼。只是素来都是按照给皇女册封的常例,倒不难,这次的事……”

  内使起身道:“这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卢知节眼角微微一抽。这就是她讨厌内官的原因。

  这些宫中内官是从孤儿起入宫,一辈子都生活在宫里,在宫里长大、在宫里老死、吃一辈子皇家的饭,她们眼里也就没什么圣贤道理、没什么规矩,只要能让圣人高兴,就是让她们残害忠良,内官也不会在乎。

  “去,送送中贵人。”卢知节跟身边的属官说到。

  然而才送到门口,外面轰轰烈烈的阵仗就再也刹不住了,声势浩大地几乎擦出火星子。这位治礼内使眼神一颤,扭头道:“还是让在下走侧门吧。”

  “不巧。”属官无什表情道,“临近年关,马上要封衙闭馆,侧门锁了很久,钥匙也收了。”

  内使神情微变,想了几息,迈出正门的门槛。一开门,寒冷的北风忽地一下吹起她的紫帔,下面的装饰撞得叮当响。

  “出来了!”

  “尚书大人,卢部堂,求您听我们一言。”

  “圣贤言,道之以德、齐之以礼……”

  内使被众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拉住询问,竟然一时走不脱。与此同时,工部那边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情形,这件事逐渐波及到都察院、太常寺、鸿胪寺等衙门,愈演愈烈。

  不过经过朝堂换血后,中立的、和站在顾棠这边的人也有不少。都察院要联名上书,侍御史郑宝女便梗着脖子不签字,她鸟都不鸟这群人,甩开袖子要去户部领完钱放假过年。

  偏偏她身为侍御史,众人非要她领衔上书,团团围住要她签字。郑宝女白了这群人一眼,扫过各位世家贵女官服衣衫上的名贵装饰,冷笑道:“怎么着,要动手?当我是吓大的?早八百年我就见过这个阵仗了,让开!”

  “你就是她的鹰犬!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不过是个小小的举人,你这出身、功名,怎么配做这个位置,还不是都仗着顾棠的权势!”

  “我是举人。”郑宝女道,“那你们呢?列位哪一个不是世家的恩荫,全都是荫封官。顾辅丞推行官员考核法,把你们也包含在内,咱们都察院可是跟凤阁一起记录考核监察簿的衙门,竟然连自家的官员都害怕。要说鹰犬,你们又是谁家的鹰犬?”

  郑宝女当了几年官。最开始,她还对满目珠玉宝光的都察院充满敬畏,这官当着当着,随着顾棠升迁,她竟然也腰杆一硬,心说世家而已,宋元辅的亲女儿还没揍成我呢,你们竟还来硬的。

  当初弹劾严鸢飞的时候,康王众望所归,三品大员,我不还是说弹劾就弹劾了吗?看我掉半根头发没有?

  郑宝女已经把那时的胆怯忘了,见过世面地拱开众人。这一圈儿人挤在一起,不知道谁先动了手,竟然推搡起来。

  那些寒门出身的新任官员,各部的司正、国子监、翰林院,还有含顾棠“鹰犬”成分最高的兵部,不少人闻讯赶来,救出郑宝女,跟另外几波人对峙起来,在都察院门口分成两派,互相骂声盈天。

  要是往常,麒麟卫早就汇报给皇帝了。但这次,击海碎带着一队麒麟卫远远看着,还有闲工夫用手剥了个核桃。

  “校尉。”她身边的麒麟卫忍不住道,“咱们真不去制止吗?”

  “这两条街都是官府的地盘,跟百姓隔开了。”击海碎把核桃捏得啪啪爆裂,面无表情,“几波文人打架,怕什么。”

  旁边的人小声道:“可以不管吗……”

  击海碎道:“闹吧,还能打死人不成。她们闹,不过是想让陛下收回成命。从前闹得更勤,非要闹到顾太师来调节不可,如今太师不在,谁来递这个台阶可不好说。”

  “校尉,您是说……小顾大人不会来吗?”因为提及太师,她特意用小顾大人称呼。

  击海碎没有回答,而是剥开核桃壳取出桃仁,淡定地嚼了两下。旁边的人却十分紧张,低声道:“校尉,真不会打死人吗?”

  “……嗯?”击海碎顺着她盯着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人影踩着雪快步前来,一身鲜红官服。击海碎眼皮一跳,将兜里剩下的核桃扔给徒女,亲自过去拦截,持着未出鞘的剑挡住对方的去向。

  “严大人。”击海碎道,“您这是要干什么?去户部领粮米俸禄的路在另一边,畅通无阻。”

  严鸢飞眉峰不动,平静客气道:“原来麒麟校尉在此,那我就放心了。我这是要去……”

  她想了想,说:“拉架。”

  两人四目相对。

  严鸢飞是兵部的堂官,凤阁的阁臣,亲自过来拉架,都是应该的。但她同时被授过将军,不久前才因军功官复原职。

  击海碎不动,严鸢飞拱了拱手,道:“真是拉架。”

  击海碎这才缓缓收回手,将佩剑放回腰间,看着她道:“拉架不行,得是劝架,严大人,咱们还是以和为贵。”

  严鸢飞挽了挽袖子,微微一笑,说:“劝架。当然是劝架。”

  -

  在各级衙门的斗嘴站队大混战中,顾棠本人却早已领了俸禄离开,只在系统显示好感度的加减时,才遥远地感觉到一丝硝烟燃起。

  好感度加减的太频繁,顾棠打开小地图一看,官府衙门前各个她标记过的人光点颤动,密密麻麻地里三层外三层,那叫一个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顾棠看了一会儿,心想,这是在干嘛?

  户部改在都察院门口发钱了么,排队……领鸡蛋?

  她正在给家里的两个小侍亲自置办首饰。京中时兴的喉纱布料、男用的玉簪禁步,还有云锦布匹、乐器、一整套的香具、茶具……就当做年节的礼物。

  ……噢,对了,再给风寒澈准备一份。

  一边置办东西,一边正好想着圣人的意思。倒不是想封王之事,而是在琢磨圣人那道赐婚圣旨什么时候会九天神雷一样劈在自己脑门上。

  陛下说得那几家虽然很好,曾经母亲也给她说过,可是她不能接受。

  那要如何开口?总不能脸一红,跟待她恩重如山的帝母支支吾吾地说,汝男儿,吾养之……

  停停停,这都偏到哪里去了。

  顾棠置办好了东西,吩咐跟随自己的侍从带着东西回府。她下了马车,一路走到顾府的旧园。

  薄雪飞降,顾棠沿着记忆中的路,沽酒而去,一直到这片旧园后方的湖边。

  湖水尚未结冰,小舟胡乱横在岸边,渡至湖心,登上湖心小亭,果然见到顾家旧园后半部分整片的梅花林,红梅艳烈开放,幽香四散,跟园外的梅树接连成片,覆雪含霜,一路开到山上。

  能完全看到这个景色的地方,就是这里。

  梅树无人修剪,已经蔓延出墙头。顾棠望着熟悉的园子、梅树,极目远眺,以她的视力还能看到后侧门上面的那块匾额和积灰的对联。

  对联已有数年未换。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对种种情况都很震惊,先是质疑“这真不是拍电影吗?”再是质疑“怎样确定我不是精神病?”……大概用了一两年时间,也就是差不多云儿如今的岁数,她才彻底接受现状。

  顾棠很小的时候,经常听到一些刷新世界观的震撼语句,但听多了、习惯了之后,发现这简直是究极打工牛马的终身养老之地。

  她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乖乖缩在娘亲的荫蔽之下,直到娘亲白发丛生、力不从心,直到她在军报战败后过门槛时摔得那一跤,磕碰的血落在官服上仙鹤的羽毛间。

  顾棠吐出一口气,单手捧住脸,望着那片故园后面的梅林发呆,脑子空空荡荡。

  好累。

  什么也不想思考。

  就当文武百官在那儿领鸡蛋好了,我才不会像娘亲一样跑过去调节劝架,不会为了政局稳定奏请圣人收回成命——什么万世清名,什么忠良直臣,没有用,我要当亲王!

  薄雪在地上积了一层。忽然间,她回过神听到脚步的响动,一抬头,意外地眨了眨眼。

  -

  萧涟看到她有一会儿了。

  朝中为了她各执一词,文官们抡起膀子大打出手,她竟然躲在如此幽僻之地。

  他仅允许内侍长跟随,随着宫侍准备的船扫过寒冷湖面,涟漪扩散,顾棠的身影一点点放大,萧涟也听到自己随着距离接近而一下比一下清晰的心跳声。

  她一身玄狐裘,没有佩戴牡丹冠,一头墨发随意地用发带一拢,跟两人初见时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那时,她发间的银色发带换成了朱砂般鲜艳的红色,海棠暗纹的光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浓墨般的青丝间,一缕雪霜永恒不化。

  她在想什么呢?

  天下苍生,江山社稷?

  朝中说她汲汲营营,是国贼禄蠹,可根本戳不动顾棠的一丁点痛处。好像从一开始她踏进三泉宫时,就对身后名看得尤其轻。

  萧涟踏在雪上,他身边的内侍长架起漆金的小火炉,在亭中石墩上掸去飞雪,放好垫子。他揣着热热的手炉,坐在顾棠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

  顾棠先是看了一眼他的穿着,又向他身后看去,见萧涟竟然只带了一个人,诧异道:“这么冷的天,你……你在找我?”

  “没找你。”天塌下来还有七殿下的嘴顶着,“偶遇。”

  ……偶遇?

  顾棠环顾四周,看湖边只有三泉宫跟随他的人,并无一个路人。她道:“你是不是骗我呢?”

  萧涟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酒壶,不答,只是说:“这么冷的天,别喝冷酒。”

  他伸手过去,将顾棠拿着的酒壶取出来,放在一边。漆金的小泥炉里,已经烹热了一盏好酒,透出很浓郁的桃花香气。

  是他喝过的桃花劫,烈酒,酒的气味和花香交融一体,香气四溢。

  顾棠闻到此酒的气味,就莫名其妙会想起一些特别的画面。她舔了下唇,挪动身体,凑过去道:“喝这个……?”

  萧涟看了她一眼。

  他眼瞳幽黑,这一眼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点凉飕飕的矜持傲娇,但他掩在袖中、捧着手炉的指尖却反复握紧,微微发颤,掌心什至出了点汗。

  他好急。

  但看起来却很稳定、从容,说:“你不喜欢喝吗?我们不是好朋友么。”

  萧涟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提这一茬儿,可是顾棠的脸一凑过来,一看到她,他的脑子和嘴巴就不服从管教,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各有它的想法,竟然无法统筹。

  所以心中明明如上断头台,嘴巴却还能说出厉害话,把那天晚上顾棠的词儿原话奉还。

上一篇:十九世纪百货公主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