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主她如此多情 第14章

  巾栉是盥洗用具,也就是毛巾。顾棠穿过来之后,从小的一应近身之物,全是家中小侍、奴仆亲手做的,从来没有用过次等的市卖货。

  自从林青禾跟她后,这些事都是他操劳。如今情况不比从前,禾卿却还惦记着她用不惯粗糙的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这两样物品。东西都是很好的,布巾用了上好的绵布,角落绣了一簇禾苗,禾苗上方有一只三足青鸟频频回顾。

  顾棠见了绣图不由一笑,这是她曾经教过禾卿的诗句,是刘禹锡所写的“青鸟自爱玉山禾。”

  穿越之前她是正儿八经的中文系毕业,不过上辈子杂活儿干得格外多,连摊煎饼果子都在小车招牌上加个“小学语文辅导”……总之中文系毕业了大有前景,同学们都在各行各业浮动,做主播的做主播,推销的推销。

  她是里面比较抽象的那个,什么活儿都做过,竟然还穿越了。

  林青禾看她的神情,便知妻主又在回忆过往,怕她想起曾经的富贵风流而感到伤心,随即岔开话题:“妻主的官服可还齐整?整日匆忙劳碌,我给妻主缝补缝补。”

  顾棠却道:“清嘉阁的小郎已经替我补过了。”

  官服就在熏笼上挂着,林青禾细观针脚,因其他人的技艺入不了他的眼,他就更觉自责,忍不住半抱住顾棠,靠在她肩上:“日后这些东西交给我便是。”

  顾棠轻轻亲了亲他的眉心。

  两人说了会儿话,顾棠送他出去。林青禾频频回顾,直到风大了些,他不想让妻主在清嘉阁外仍望着他,这才加快了脚步。

  -

  进了十一月,京中的宴会一场接着一场。顾棠一心磨练眼界,从未参与,直到萧涟要进宫参宴,忽然要她陪。

  萧涟开口时,顾棠正在吃李泉端上来的小茶点。软糯微甜的糕点正配她常喝的雪芽茶,一缕淡淡的甜随着香软糖糕萦绕舌尖。

  她放下茶点,擦拭唇角,面色如常地接着整理文稿,道:“我去做什么?前宫宴请百官,后宫遍请郎君,我坐在哪儿都不好吧?”

  萧涟道:“往年大宴,你坐哪里?”

  顾棠瞥了他一眼:“枕流殿,跟一群世家恩荫的娘子们混在一起,投壶斗酒,赏评乐曲,总之不在陛下和长辈的眼皮底下。唔,你还写词骂过这帮人,说得就是我。”

  萧涟:“……”

  去年他写了一首颇含讽刺意味的词,正是骂膏梁纨绔一味享乐,天真不识疾苦。她竟然记得。

  顾棠以为此事到此而终,萧涟却道:“这回你跟我去,说不定能见到你想见的人。”

  顾棠想说自己没有什么想见的人,话未出口,她持笔的指间蓦然一僵,想起了什么,猛然抬头盯着他,似乎在确认他话语中的意思。

  笔尖蘸饱了墨汁,浓郁得拢不住,微微坠下来一滴。顾棠再回神时,这页文稿已经被弄脏出一个墨点。

  萧涟没有让她仔细思考前因后果,直截了当:“你既是我的待诏女史,京中的大宴岂能不去?要是枕流殿真有人对你出言不逊,你就当场打回去,出了事算我的,让人弹劾我纵容不恭。”

  顾棠听得笑了一声,道:“殿下,有没有可能,我打不过这么多人呢?”

  萧涟轻咦一声:“你得罪了那么多人吗?”

  “这可一言难尽了啊。”顾棠感叹道,“要是曾经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如今本钱尽失,可以随意欺辱,你会不会凑热闹地上来踩一脚?”

  萧涟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道:“要是你的话,我还真会。”

  顾棠:“……”

  你看这人!

  还说出了事他担责呢!

  顾棠无语凝噎,立马不理他了。萧涟望着她又看了一会儿,缓缓说道:“要是你的脸上露出不一样的神情,即便你没有得罪过的人,也不免想看一看。”

  顾棠心道,你们姐弟都是一副德行,见人落井都要扔石头,恨不得砸死了算完。

  她不言不语,萧涟很快觉得自己失言,他移开目光望着窗外的飘雪,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一本书,半晌,道:“你真有那么多仇敌么?顾勿翦,谁欺负你,你回来告诉我,我迟早杀了这些人。”

  顾棠的笔锋骤然一顿。

第14章 14

  刚刚他好像很淡定地说了一句杀气腾腾的话。

  一定是听错了。

  顾棠默默地继续写下去,心中却一向对这类危险的人敬而远之,曾经康王殿下是这样,如今对萧涟也这样。要说尊重,她一定会狠狠地尊重,但要亲近,那还是——嗯,谨慎一些为妙。

  虽说这话似乎是向着她的,但她未必就没有惹怒对方的时候……她这人生已经千疮百孔得够透气了。

  萧涟要是知道她这么想,估计就不会把这话轻易地说出来了。

  冬至月初七,圣上在京大宴。除了皇亲国戚、群臣、群臣的家眷封诰、各级衙门的属臣小吏外,还在东城、西城设了赈济粥坊,抚恤京都中的贫弱百姓。

  顾棠随萧涟参加,也换了一套深绿色的礼服。这片浓绿极衬她,加上她整齐地簪了发,配上璎珞、玉佩,香囊,宛如神仙中人,即便是朝夕相对的七殿下蓦然一见她出来,都微微晃了神。

  她似乎在看什么,难道是那个小情郎?这种场合还敢相送?

  萧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到积雪折射着冬日,一片明亮的雪光中,一只三层厚绒的白毛灰耳小狗在雪里扑来扑去,玩得开心。

  萧涟:“……”这人怎么看狗都深情。

  他一阵恼羞成怒,但却不能发作,忽地冷下脸。再沉下气仔细一看,小狗四个爪灰灰的,像是谁家丢出来、或是跑丢了,竟然跑到三泉宫的门口来。

  他跟李内侍道:“那只狗——”

  李内侍心领神会:“殿下要将它送给顾女史养?”

  萧涟停了一下,道:“不,我养。”

  李内侍伺候他长这么大,惊讶道:“殿下不是不喜欢狗吗?”

  萧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李内侍马上闭了嘴,应声:“是。”

  上了马车,萧涟得前往内宫参宴,不会跟顾棠一直同路。等双方分开后,顾棠才慢吞吞地挪着步前往枕流殿。

  宫内不能乘车,萧涟换了软轿。顾棠不想这么麻烦,便走着过去,她再次立在枕流殿的牌匾下时,已经物换星移,今非昔比。

  顾棠叹了口气,迈了进去。

  殿内还跟往年一样,陛下不会过来,长辈们也都在别的宫殿参宴,无人拘束。在枕流殿的四个角落,有一些侍卫的身影在悄然来去,她们打量着这群世家娘子,来记录这些人的一言一行。

  当然,一般人是发现不了她们的。她们是只属于陛下的麒麟卫。

  顾棠早就知道这场宴会的性质,本质上就是对百官家眷后嗣的一场观测。至于为什么要监视到如此地步……那是圣人的事。

  她一进殿,门口的宫侍立即高声报予众人知道。正寒暄攀谈的众人目光调转,齐刷刷地凝固在她身上。

  顾棠衣衫上分明带着微雪,却让人见之如沐春风,神情一点儿也没有颓丧之色,这跟大部分人的猜想都不同。

  周围的窃窃私语多了起来。

  曾经唯她马首是瞻的某些勋贵人家女郎,这会儿也不上前叙旧、也不吭声,只是一味地把目光眺向别处。不多时,人群中钻出熟悉的三个人。

  白笑萍一身亮银色窄袖褙子,下着锦绣长裙。她望着顾棠道:“好啊,她竟然真敢来!今年跟往年可不一样了,没人再奉承她、围着她转了。”

  一旁范明柳年纪还小,总是说实话,她微微一呆,缓缓道:“真不能围着她转吗?她看上去香香的。”

  白笑萍怒然相视,道:“我们是康王殿下的人,殿下这么讨厌她,恨不得一剑杀了她,你怎么能夸她!”

  另一侧的左玉镜也忙道:“柳妹别让她骗了,此人十分薄情,招惹了不少小郎君又抛弃,这我都是听说过的。”

  范明柳闻言将信将疑,但决定支持姐妹:“好!那我们怎么办?”

  不待她问,白笑萍已经抢先走了过去,两人赶紧跟上。

  顾棠才刚入座,巡视着殿内各个角落。她猜想萧涟说“能见到想见的人”,这大概是陛下的意思……她想见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她母亲。

  四下搜寻未果,眼前猛地窜出一个闪着银光的身影。白笑萍立在她面前,哼一声,开口凉飕飕地道:“今年怎么不坐上首去?大家让你呢,你不来谁敢去坐?”

  顾棠扫了一眼空空的右手第一席,道:“那个位置没人坐,也不是因为我。不过是约定俗成,右手尊位不辞酒,更不辞酒令博戏。”

  往年她坐那个位置就是如此,豪掷千金,眉峰不曾微动。

  “照你的意思,除了顾二娘你,别个娘子都不配坐了?”白笑萍很不服气,“别给自己个儿脸上贴金了!大家往年不过是敬你是顾家女郎,待你和气,凡是游戏皆让着你罢了。”

  娘子是敬称,而女郎却是自谦的说法,一般来说也只有自称女郎、或者称呼家中小辈以表谦虚。当面这么称呼别人,跟开口骂人没什么两样。

  顾棠无意跟她掰扯,神情不变,继续寻找麒麟卫的踪影。然而这放在别人眼里成了轻蔑,白笑萍最忍受不了她不理人,嘲讽道:“怎么?成了缩头乌龟了?”

  她越说越过分,左玉镜忙怼了一下她的胳膊,低声道:“这样说是不是太过了?这可是冬宴……”

  白笑萍恼道:“她什么都没有了,你怕什么?!你还真相信她一应博戏无所不会?都是骗小孩呢,你到底想不想为康王殿下出口气?!”

  左玉镜弱声道:“我自然想,可是——”

  话音未落,顾棠听到她提及“康王”二字,忽地直视过来,道:“好。你要玩什么?我陪你。”

  顾棠摸了摸颈上衣服内的伤痕,心里终于有些烦躁——这也是萧延徽指使的?昔年玩伴、旧日同窗、金兰之契,随后反目成仇,就到这么讨厌她的地步?

  白笑萍先是一愣,马上道:“这可是你说的,总该赌点什么吧!要是你输了,就学三声狗叫,再跟我们走!”

  顾棠道:“要是我赢了呢?”

  白笑萍:“随你。”

  顾棠轻笑一声,说:“要是我赢了,你们仨把身上的银票,簪钗,金银玉饰全都留下。”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可行。

  白笑萍的随侍小奴取来器具,当即从博戏之祖“六博”开始玩起。六博在本朝属于“雅戏”,不仅没有禁止,还可以直接在宫廷宴饮上比试。

  两人对坐,中间放着六博的棋盘。双方各执长方形的六枚棋子,加上棋盘正中的“鱼棋”,一枚十八面骰子,器具便齐备。

  众人都凑过来观看。白笑萍往年根本轮不上和她玩六博,她从来都是旁观的那个,其实未曾与顾棠下过任何一盘。这次既激动又舒爽,信心满满地开始。

  不过五分钟,顾棠的枭棋已冲入终点,衔鱼得一筹。白笑萍微微紧张,安慰自己要得六筹才算赢,还早得很。

  又数息,顾棠再投一骰,骰十四。她微微一挑眉,行十四步,连杀对方两枚枭子。

  白笑萍顷刻冒了汗,围观众人也瞬间屏息凝神,一时间四下皆寂,唯有顾棠微微一笑,声音温柔道:“要是这么热,不如把外袍脱了。”

  白笑萍咬着牙不肯回应,可依旧回天乏术,眼睁睁看着顾棠取走最后一枚铜丝博筹,四比零胜。

  大冷天,她竟满手热汗,不停审视棋局,又十分不甘地看着顾棠。

  顾棠敲了敲桌角,说:“赌注?”

  白笑萍解下钱袋扔在那儿。她荷包里有几十两碎银,两张银票。

  顾棠笑道:“还赌吗?”

  “赌!”白笑萍想都不想,扭头拉上另外两人,“我不精这种雅戏,你们谁会?”

  左玉镜和范明柳对视一眼,都看出两人绝不是对手。左玉镜踌躇道:“换一个……换个双陆吧。”

  顾棠微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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