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主她如此多情 第16章

  “这里面有的人本身就该死。”顾玉成的眼睛都不眨一下,“有的死上一万次都不为过。”

  “但当时政局未稳,她们所能带来的力量是我和陛下都急需的。为此,不得不跟这些人周旋算计、左右权衡,让她们老实地为国效命。这一算计,就是二十年。”顾玉成的声音停了停,“去年,鞑靼犯西北,国库空虚,军粮交不上来,宣宁将军战死……失去四郡十五县,娘几夜都没有睡好觉。”

  顾棠记得那一日。

  她记得母亲在宫中当值了大半个月,终于披着斗篷归家,那件斗篷上绣着正一品文官的仙鹤图,那时亦是一个雪天,母亲在过门槛儿时因为精神不济摔了一跤,仙鹤图上,染着她磕破额角的血。

  “陛下不能再忍受。”顾玉成没有明说对方忍受着什么,是世家豪族趴在百姓身上吸血、视天下万民为草芥,还是不能忍受西北的战报,痛失四郡十五县,还有年仅二十三岁的宣宁将军。

  “所以今年,母亲势必要离她而去了。”

  她的长发白了那么多,眼睛却还明亮,静静地凝望着烛火:“那些人都是我当年提拔上来的,要办她们,自然要先办了我。这件事陛下做得很漂亮,等我离开此地,回到故乡,落叶归根……也就能平稳落地了。”

  这完全是喜讯,顾棠马上道:“那女儿也——”

  “你未必能走。”

  顾棠的话瞬间噎住,她垂首抵在母亲怀里,声音一下子虚弱起来:“……啊?”

  那只苍老粗糙的手抚摸着她的脊背,像是松柏的树枝。

  顾玉成道:“你要留下辅佐圣上。”

  顾棠抬起头,指了指自己:“我吗?我?”

  顾玉成点头。

  顾棠很想伸手摸摸她老娘的额头,看看是不是这么多年真给累坏了。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母亲肯定知道。她纳闷道:“您是不是报复陛下呢?”

  “其实我也劝过。我说我这两个女儿没有一个能干的,尤其是二娘,她简直是——”

  顾棠连忙开口:“好了不要再批评了。”

  顾玉成叹道:“陛下一定要我把后嗣留下来。”

  顾棠不语,逐渐想通了一切。

  她起身踱步片刻,千头万绪在短时间内整理清楚,道:“母亲,长姐的性情太过刚直,她留下来寸步难行,等圣上派人送你回老家时,你把长姐也带走,让长姐代女儿侍奉母亲。至于我——”

  “母亲知道,女儿是个有余地就会后退的人,有十步的前路,就会留十步的后路。”顾棠道,“我能照顾好自己。”

  两人的心意就在这一刹贯穿连通。母女俩很快对上了思路,知道分做两支,最起码能保住一头,还留下了东山再起的可能,这就是为顾家最好的选择。

  顾玉成伸出手臂,把小女儿搂进怀里。她的掌心轻轻按着顾棠的脊背,这棵在大梁深深扎根、呼风唤雨二十年的参天大树,终于露出枯枝断髓,残败不堪的景象。

  -

  顾棠离开秋叶别苑后,正赶上散宴。

  她便在宫门口等萧涟出宫,好蹭上马车,心中感慨万千地想着今夜的事,一回神,忽然望见萧延徽离宫的人马。

  萧延徽在宫中特许骑马,那匹通体雪白的追云踏雪在夜里都十分醒目。顾棠躲避不及,又跟康王撞了个照面儿。

  萧延徽果然驻足,她冰寒的丹凤眼上下巡视,随即翻身下马,脸上一丁点表情也没有。

  顾棠行礼:“康王殿下。”

  萧延徽的声音阴郁而潮冷:“你要跟我生疏至此么?”

  顾棠:“……”

  又来了,又来了!

  顾棠道:“殿下说什么?是卑职哪里做得不敬吗?”

  萧延徽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那双细长的眼睛射出寒光,像是要把顾棠脸上的每一分表情都看清楚,就在此刻,一个男声横插进来——

  “四姐,这是劣弟宫中的女史。”是萧涟,他坐在轿中,“皇姐这是要做什么?”

第16章 16

  萧延徽眼眸定住,波光不动,面色冷漠。

  她并没有回答萧涟的话,而是等着顾棠给她一个理由、或者是借口。

  在这冰天雪地里,三人之间涌动着的气氛,却令周围侍候跟随的人都感到难以呼吸,连空气都跟着粘稠、滞涩。

  顾棠抬起手臂,道:“康王殿下,似乎不该这样动手动脚的吧?难道我是什么罪人?”

  萧延徽缓缓松开手,跟她四目相对,话语却是:“七弟的宫中何须这么多女史?你不去男人堆里学着治理宫务,将来相妻教女,成日跟我们这些人混什么?”

  她一句话就把自己和顾棠划分成了“我们”,哪怕两人的阵营全然不同。

  萧涟在轿中轻笑一声:“我们?顾女史是三泉宫的人,自然也就是我的人,怎么配得上跟皇姐称我们呢?”

  萧延徽移过目光,转而望着轿帘。她面色峻肃,语气淡淡:“你的人?七弟还是慎言得好。”

  萧涟沉默了半晌,道:“勿翦,你说是不是?”

  这话语中带着几分暗示。顾棠思绪微微一顿,立马被萧延徽利剑一样的目光盯住,像是她一旦说“是”,萧延徽就会立刻暴怒起来。

  顾棠记得她从小脾气就不好,一点就炸,爆竹一般。后来去军营磨砺多年,才磨成当今这个性子。不过她还是能看出萧延徽表情上的细微处。

  顾棠却是脾气很好,仁善忍耐的人。她总能在萧慎雅暴怒之前顺着毛捋一遍,堪称情绪灭火器。两人反目后,她也更多地避而不见,而不会火上浇油。

  但今日,顾棠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或许是跟母亲谈完那段话,她的心也变得有些疲惫,懒于迂回安慰,便应下来:“这是自然。”

  萧延徽的视线几乎要洞穿她,抬手抓住顾棠的礼服衣襟:“你为了不到我那里去,宁愿——”

  宁愿什么,她没说出口。

  无论是作为萧涟的亲姐姐,还是作为顾棠的青梅故交,接下来这半句她都不能说出口。萧延徽咬着牙根,周遭已经有三泉宫的随从围上来。

  为首的内宰是女官,行礼道:“顾女史属宫中之人,还请殿下高抬贵手,不要为难她。”

  萧延徽冷冷地挤出来一句:“滚。”

  内宰面色不变,仍道:“七殿下才从圣人那儿出来,此刻闹大了动静,再回去,恐惊扰圣驾。”

  萧延徽望着顾棠,一言不发。顾棠叹气道:“我既没有广济天下的学识志向,也不像你身后的军府健妇一般力大无穷,可以守关杀敌,王主何必执着于一个无用之人。”

  萧延徽置若罔闻,道:“三泉宫逾矩干政,将真正的通政司置于不顾,好端端的衙门,竟形同虚设。你却明珠暗投,如此糊涂。”

  她说完微微抬手,她的属下便会意后退,让出一条供人通行的路。

  顾棠还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算是“明珠暗投”?她一个字都不多说,转身跟她擦肩而过。

  萧涟来时的车马已经备好,两人理应在此处由轿换车。萧涟从轿中走出,目光扫过萧延徽。

  他四姐的脸庞沉浸在夜色之中,晦暗不明。萧涟遥遥行礼,随后拉住顾棠的手,将她带到自己的马车上。

  萧延徽的眼皮猛跳了一下。勿翦就是这一点不好,流连男色,迟误大事!

  众目睽睽,顾棠微一迟疑,想到她才刚承认了萧涟话语中的暗示,便一同登上了车。

  两拨人终于分开。

  顾棠进入车内,微微挑起侧帘向后看了一眼,看的却不是康王,而是那匹通体雪白的追云踏雪。追云踏雪也望着这个方向,四蹄轻踏,止不住上前几步。

  顾棠有些舍不得,但还是放下帘子,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萧涟闭上眼睛,端坐车内,“昔年旧情,记挂至今?”

  “虽是牲畜,一手养大,难免有情。”她答。

  萧涟滞了一下,猛然睁眼,用那种“你到底在说什么呢?”的眼光看着她。

  顾棠长叹道:“我养得小马啊!”

  萧涟幽幽地看着她。顾棠道:“去年她随军参战,我才把追云踏雪送给她的,没想到……算了,我们娘俩儿比较倒霉。”

  追云踏雪是一匹母马,这话还真不知道说得是她跟顾太师,还是她跟追云踏雪了。

  萧涟听得微微一笑,又克制着压下唇角,淡道:“四姐不久后将会奉诏巡视边关,你会清净些时日。”

  “那太好了。”顾棠欣慰不已,“谢谢你为我解围,殿下身为男子,做到这个地步,我实在愧不能当。”

  萧涟看着她,这会儿他们姐弟倒很像,眼神都幽然晦暗,意图不明。

  顾棠继续道:“我知道那是助我脱身的说辞,我跟殿下自是清白,不曾逾越女男之防,殿下放心,我不会当真的。”

  萧涟看了她片刻,语气无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扔:“正是,咱俩清白死了。”

  说着便水灵灵地掉了一点好感度。

  顾棠:“……”他好像还是有点怨言的。

  这也难免,毕竟郎君的声誉还是很重要的,她刚穿过来的时候,就因为上辈子的记忆作祟,没那么顾忌儿郎辈的声名,做了不少出格的事儿。

  顾棠暗想:“还是得找机会离开三泉宫,这么长久下去,今日之事再发生,对他也实在不好。”

  -

  宴会结束后,顾棠心中一块大石落定。

  她这才有机会分出神来,考虑清理一下盯着自己的眼线。虽说萧延徽不久后就会离京,但她一定会吩咐这些属下盯紧自己,她不能总是被人监视着,束手束脚。

  顾棠在心中筹备着计划,同时翻出预备考试的材料,她要离开三泉宫,最正统的方法就是参加科考,明年就是大考之年。

  宴会后的第二天,书房里便多出来一条洗得白软蓬松的小狗,正是顾棠当时盯着看的那只。

  小狗正在温暖的书房里睡觉,门口的帘子一动,它马上警觉地抬起脑壳,然后追着顾棠的裙摆嗅嗅,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萧涟竟然会养狗?还养在书房?

  顾棠有些震惊,但秉持着有狗不摸是血亏的道理,俯下身,垂手揉搓小白狗的灰色耳朵。

  小狗的耳朵软趴趴,还没有立起来。她把狗耳搓得热乎乎,一转头,忽然发现萧涟正在盯视着自己。

  他单手支着下颔,神情难测。顾棠觉得有些唐突,便迟迟地问了句:“可以摸吗?”

  毕竟是七殿下的狗。

  小狗急得直用前爪扒拉她,脑门上写着“可以摸可以摸”,恨不得原地转圈圈给她摸。

  萧涟说:“你不是都摸过了吗?”

  顾棠轻咳一声,微微尴尬地收手。萧涟又道:“可以摸。”

  小狗高兴得把耳朵顶进顾棠手里。

  顾棠搓了它一会儿,又听见对方慢悠悠地飘来下半句:“我不会养狗,你负责带它玩吧。”

  这年头饿死的人都不少,何况是狗,能到三泉宫有一口饭吃实属造化,顾棠也没必要说他不会养狗还带过来,好歹是救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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