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顾棠洗了手,一边擦一边走过来。
“我马上二十了,也该下聘求娶一房正夫在家里。”郑宝女闷闷地道,“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要是求娶门当户对的,我母父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给我张罗明白,但是……”
“你不想娶寒门儿郎?”顾棠问。
郑宝女略略不好意思地道:“虽然人常说低娶高嫁,但官场上若有岳母帮衬,那前程不是更好了?”
少奋斗二十年是吧,我懂。顾棠点头,捡起她算的银两和产业扫了一眼,道:“虽不大够,但若是跟小郎有情,说不准也会松口的……对了,你有没有大理寺的门路?”
大理寺既然驳回,那说明她们并不买范北芳的账,也就是说,里面一定有不买康王账的人。
“大理寺?”郑宝女纳闷道,“我要是有那门路,还会来三泉宫?”
顾棠扫了一眼屋子里的银炭,瞥她:“三泉宫的供应可是最好的,一应钱财物资都走宫里的,你在别的衙门可穷酸多了。”
“话是这么说,可七殿下终归是个男的——”郑宝女说了这儿又闭嘴了,转而道,“大理寺的门路才难走呢!里面有个寺丞姓唐,单名一个秀,冷面寒铁一般,将里面治得铁桶一块,泼水都不进。别说花钱了,就是托关系也进不去。”
原来是她……
郑宝女虽是抱怨,顾棠却想起了旧事:在顾家没倒、她的系统也没激活之前,这个唐秀在都察院做御史,就当面顶撞过她母亲。
母亲倒没说什么,但攀附顾家的党派岂能坐视不理,随便找了个由头给她罢黜了。没几日,母亲又亲自把此人调了回来,安排在大理寺。
唐秀却不念这份恩情,后来翻脸弹劾顾太师时,也有她的一份。那时,顾棠以为此人是个忘恩负义之徒,见太女被废,就马上投效康王。
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顾棠正沉思,郑宝女又絮絮叨叨地研究着好些门路。西衙里的女史们学问都不低,但大多数跟她想得一样——在一个男子手下效力,着实不体面、不光彩,都钻营着要跑。
剩下的那部分就是混日子的,所以三泉宫的公文才会经常积压,动不动就堆得如小山一般。
萧涟日日都到书房来处理公务,没有一天懈怠,可事务终究还是不断积压。难怪他的病一日重过一日,这么久了也不见好……至于传闻中他发了病性情大变,十分暴戾、曾经打死过人的事儿,她还没见过,也不知道具体是怎样。
天黑了,吃过晚饭,顾棠收拾洗漱准备睡觉,明日不是她当值,她也没住在清嘉阁随时等待传唤,正好可以去一趟大理寺。
这边顾棠睡得安安稳稳,萧涟寝殿中的烛火却长燃彻夜。
他手里还拿着白日看的文书,是顾棠写的。
宫中也有能写字的宫侍,被称为“秉笔”,但这些掌籍侍仆只熟悉宫务,外面的政事一概不知,极其难用。
他设立西衙之后,情况虽然大为改善,但依旧不足以让三泉宫彻底胜任“内通政司”的职责……直到顾棠上任。
萧涟将那张写满一手好字的纸盖在脸上,淡淡的水墨气息伴随着纸上的木质香,逐渐拢入肺腑。
顾棠故意不认真当值时,他其实很恼怒,使唤她亲自侍奉汤药。但萧涟再次看了她完成的公文时,忽然发觉,她把要紧的公文全都写完了。
留下的都是些可有可无,办不办都不会让他烦心的差事。
她到底在想什么?
淡淡的水墨香气陪伴下,萧涟逐渐放松了些。他叠好这张字,随手压在了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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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白笑萍、左玉镜,还有范明柳,三个人坐在康王府的花厅里,谁也没敢打瞌睡。
“都这么晚了,王主忙到现在,还有心情听咱们说这事儿吗?”左玉镜捅了捅姐妹的手臂,“她顾棠的行踪就这么重要?”
康王殿下在正厅跟几位辅政大臣议了两个时辰的军务,这么晚了,还会过来听她们几个禀报顾棠的行踪?
顾家都成那样了,顾棠有这么大面子吗?她可从来没出过仕,不过京华一个纨绔娘子,富贵闲人而已。
白笑萍却格外有信心:“王主一定会来。”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花厅里的鹦鹉欢欢喜喜地叫了声“王主来了、王主来了!”随后,一个身着墨狐裘,穿着金底窄袖圆领袍的青年女人走来。
女人腰上是八色宝石点缀的革带,头戴一顶攒珠莲花宝冠,细长丹凤眼,薄唇,松形鹤骨,身姿健拔。此刻停了一步,逗了一下木杆上的鹦鹉,随口道:“等这么久,倒辛苦你们了。”
几人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康王殿下,谢王主关怀。”
康王转过身来,王府掌事官上前解开她肩上的墨狐裘。她微笑道:“什么事,说吧,是不是我让你们去找的人有了眉目?”
“正是此事。”白笑萍道,“今日我们总算遇见了她!”
这三人常在京中各个街巷游荡,上下都有关系,好几个茶楼坊市放着眼线,终于找到了顾棠。
康王上前几步:“她在哪儿?你们带回来了吗?”
“王主,我们……她不肯来啊。”白笑萍小心道。
康王仍看着她,唇边的笑意淡了淡,道:“她不肯来,想必是另谋了高就?我倒不知道勿翦还能有什么门路,难道连大牢里那个亲姐姐也不要了?”
三人组谁也没敢接话,但不约而同地心里想:“康王殿下这么恨她,嘴上却还总是一口一个‘勿翦’。看来从小一块儿长大叫出来的习惯着实难改。”
“说话!”几人短暂的沉默,康王却凝眉加重了语气。
白笑萍连忙道:“我们在东坊杨柳街遇到的顾棠,顾二娘子似乎买了药才出来,她衣着简朴,并没有投靠其他几位王主。”
除了康王之外,另有别的皇女也封了亲王或郡王。不过都是庸弱之辈,康王从没有放在眼里。
“买药?什么药?”康王问。
“呃……外伤药。”白笑萍答。她找人看过了,确实是外伤药,顾棠没说假话。
康王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踱步再次走到鹦鹉旁,在鹦鹉架子的一旁墙上,挂着两把长剑。她抬手抽出来一把,对着刃上凛凛的寒光,问:“她受伤了?”
三人没有答话。
康王很快又道:“既然如此,你们把她强行请过来就是,还等什么?”
白笑萍心想,连马都不听我的,何况顾棠一个大活人。她道:“顾二娘子虽然没有投靠另外几位王主,但是……她在三泉宫任职,是那里的女史。”
康王有点匪夷所思地重复了一遍:“三泉宫?她在我七弟那里?!”
白笑萍咽了一下口水,道:“看样子是。”
康王好半晌都没说话,片刻,一声冷笑从她肺腑里溢出来,阴冷冰寒,让人亡魂直冒:“好,好,好!”
她一剑劈碎了鹦鹉架子,鹦鹉惊呼道:“勿翦,勿翦!”叫着跳到了康王的肩膀上。
第7章 07
三泉宫平时也派人送公文给大理寺,这次,顾棠没让仆役去,而是随口找了个理由亲自前往。
清晨,京华的冬日已经没有鸟雀啾鸣。她到大理寺属衙送文书,验过身份后畅通无阻地进了官署。
官署里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娘子接收公文,懒散地说了句“放这儿吧。”,见顾棠没走,眼睛都不抬地道,“还有什么事儿?”
“我想见一见大理寺丞唐大人。”顾棠客气地说。
“哎唷,你走错路了吧?大理寺是走不通关系的,唐大人更不会——”这年轻娘子是个从九品的大理寺录事,属性跟郑宝女差不多,她说到一半抬头,跟顾棠恰好对视。
顾棠长身玉立,神采英拔,一双寒冬里能把人筋骨都看软了的墨眸。两人就这么对视了数息,这位录事有点扛不住,顾左右道:“唐大人凭什么见你,让我怎么禀报才是?”
顾棠道:“你便说是她老师的学生,也算半个同窗。劳烦。”
录事娘子其实不信她是唐秀的同窗,但双腿莫名其妙地动了起来。随后,竟真有人请顾棠到内堂一见。
内堂里燃着炭火,摆着一个漆金的熏笼,屋子里满是牡丹香气。她解下屏风,在左侧的案后见到了唐秀。
顾棠习惯性地先看一眼面板,目光顷刻顿住。
【大理寺丞-唐秀】
智力:70
武力:42
政治:93
统御:70
魅力:65
技能:秉公双刃(每当为国事秉公执法,导致欠恩失义时,政治+3,魅力-1,寿命-1,已生效四次。)
介绍:太初十六年进士出身,二甲第五名,先后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任职,无党无派。
这个高达93的政治先不谈……寿命是个什么数值?顾棠忍不住看了一眼视线右下角灰蒙蒙的几个图标,图标被锁着,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功能。
难道寿命是隐藏属性?她还没解锁?
顾棠怔愣的这几秒,唐秀已经放下笔杆,主动开口道:“顾女史摒弃前嫌,竟愿意自称为我的同窗,真是让唐某意外。”
唐秀的座师也是顾玉成,但她却从一开始就没有亲近这位主考官。
“唐大人。”顾棠拱手行礼,开门见山道,“我是为家姐之事而来。”
唐秀上下扫视了一遍她身上的服色。三泉宫的待诏女史,收受检查内外的奏折和申诉公文,自然也有资格看她们的奏章。她道:“如果是求情,让我跟刑部周旋,那大可不必。我不是为了别的,只单单是因为证据的确不足。”
顾棠道:“我知道。”
“你知道?”唐秀反问,“二娘子凭什么知道?难道忘了老太师被参倒,如今卸职软禁,也有我一份功劳?”
她说“功劳”这两个字时冷冷的,不像真觉得自己有功。
顾棠说:“唐大人自有道理,只对得起自己的心和身上这身官服就是了。”
唐秀直勾勾地盯着她,半晌道:“顾女史不曾出仕,我也无需向你解释。这次我只告诉你,顾梅一案会明发三法司共审,至于范北芳范大人手里的证据……那多是跟幽州的地方公署串通伪造,其中的日期、地点、多有矫饰。”
她明明一脸很想解释的样子,但居然忍住了辩白的欲望。顾棠同样审视着唐秀的表情,继续听了下去。
“幽州从上到下都是康王殿下的人,谁都插不进去手,除了范北芳亲自下令,很难以别的办法从她们身上得到实证。所以就算有疑点,我也没有证据证明,这是串供诬告。”唐秀按了按书案边缘,道,“三法司共审已经是争取后的结果,虽有机会将她的罪名改一改,但……阻力很大,二娘子也着实不必抱什么希望。”
顾棠又行了一礼,道:“我明白了,多谢唐大人秉公办理。”
她只这一句话,随即便没多恳求什么,掉头就走。反而是唐秀叫住她:“顾女史!”
顾棠停步。
唐秀问:“你就一句也不多说了么?”
顾棠思索道:“三法司共审之前,若是能有什么证据洗清罪名,大人愿不愿意为家姐据理力争。”
唐秀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道:“为清白之士洗清冤屈,固所愿也。”
顾棠忽然知道她为什么每次技能触发一次,就会扣一点寿命了。唐秀为了心中的某种正义而愧对亲朋师友,被咒骂“无情无义”时,一定有无数的自证和辩白藏在腹中。
但她不能说,说了也无人明白。
顾棠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离开内堂,出来时,望见官署的院里落了一层薄薄的小雪。
她系好披风出去,在薄雪上踩了几个脚印,才到大理寺门口,猛地跟一行人撞了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