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涟道:“她在不在意都无所谓,只要我身为男子还继续摄权干政,她就照样讨厌我,恨不得掐死我这个不守规矩的弟弟。”
顾棠点了点头,忽问:“为什么今天把这些事全告诉我?”
萧涟放下杯盏的动作一滞。
为什么倾囊相告?
他沉默须臾,缓缓道:“我昨天梦见……”
也怪顾棠耳朵太好使,她一听这几个字,反应飞快地想到那个梦,手比脑子还快地捂住他的嘴。
萧涟怔了一下,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张嘴就咬,顾棠抽了一下手,他马上扬起眉尾、眼中含怒地看着她。
无可奈何,只得让他咬,手背多出一圈整齐牙印,顾棠叹道:“你真是太过分了,我都是为你好啊。”
“什么为我好,我是梦见你在外面回不来了。”
顾棠:“……”
那没事了,还以为你梦见的是在我里面呢,那多不好意思。
萧涟松开她的手,脸上薄怒未消,低低咳嗽了一声,缓了口气,道:“所以,人你要不要?”
顾棠却答:“这也是我想拜托你的事。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家里……”
“林青禾?”萧涟反问。
顾棠道:“家中已经雇了不少护院,虽然平日里还好,但我这次一去不知一年半载,还是更久……”
“我知道了。”萧涟竟然没有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只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他擦拭了一下唇角,像是要抹去对方手上的温度。
可越是擦拭,那股触感就愈发鲜明,甚至跟梦中有异曲同工之感——热切的、粘稠的,如影随形地潜入他的肌肤皮肉之间,像牢笼囚网、像拴在金丝雀脚上的链子,从温度、吐息,到她的声音,都是网中的一环。
两人相顾无言,心潮涌动,春风吹进轩窗,扫动棋枰上的书册。
书页被风翻乱,飒飒而响。此时,萧涟低声说了一句:“要是你死了,大梁的一半未来沉进水底。我便如四姐所愿,迁居别院,为你守陵……替你照顾林青禾。”
他说得平静从容,几乎没有情绪,不像是一个诺言。
顾棠怔了怔,不知是心中、还是脑中的某一根丝弦,忽地被一只手拨乱,弹出一个个破碎的、混乱的音调。
她精通音律,擅长词作,这零落的杂音对顾棠而言,陌生至极。
人对陌生的东西,第一瞬间的反应是回避。
回避他在梦中突然的轻吻,回避她自己的凡心偶炽。
她半晌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脸,视线几次都想移开,却又重新落回去,说:“我一定跟你再见。”
顾棠怕他不放在心上,踌躇再三,还是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就像两人过的第一个除夕之夜一样,她的手温热异常,碰到他时,掌心如捧着一块极易碎的五彩琉璃,仿佛稍稍一松手,就会消失在她身边。
“殿下照顾好自己。”她说,“我知道你为我做这些,皆是出自你我知交之情,我此前问过两次,以后再也不会问了。既是知己,一诺千金,殿下,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长命百岁的。”
她脑袋发热,说完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掌心滚烫,半晌才讪讪地放开他,低头假装看桌上的书册。
许久,顾棠都没听见萧涟生气的声音。她抬了一下眼,对方苍白的肤色一片绯红,被她焐热了。萧涟抬手按了一下脖颈,轻轻地动了一下喉结,低声:“其实我……”
“殿下不用解释了。”顾棠道,“我都明白。你我之间,当摒弃世俗之见。”
她觉得自己以前跟青楼乐坊里的小郎君说话不是这个感觉,她对男人一向游刃有余、张弛有度,很少情急之下说什么奇怪的话,最多也只是保持沉默。
这样心绪不宁、胡思乱想,只有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想得到什么东西时才有——譬如说母亲的疼爱、姐妹的友情、尊重和认可……
这次,是想要萧涟明白自己记着他的好,想让他做自己一辈子的知己。
萧涟似乎还不懂,他目光露出疑惑之色,耳根红得滴血,心想,她到底明白什么了?
什么“我以后再也不会问了……”
是要跟我做一辈子的朋友吗?到底谁要跟你当朋友?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那些剖白的话语浆糊一样黏着喉咙,让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她面前,总是只能当哑巴,以免暴露自己最软弱可欺的地方。
萧涟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在这个过程中,顾棠听见他的好感度上升又下降的提示,最终稳定在85左右。
而停滞已久的主线任务一,也缓慢提高了进度。
成为目标最信任的人——七皇子萧涟(进度80% )
成为目标最信任的人——七皇子萧涟(进度83% )
……
顾棠目睹着信任度一直爬升上来,停滞在——
99%
还差一点?
要是升到80多的时候停下来也就罢了,偏偏就是99,只差这一点点。
顾棠遗憾地收回目光,这次看向他的目光比以往都要复杂一些,这个任务对她来说,似乎已经不止是一个数据、指标,或者要求。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你心里,到底还有哪里不相信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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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三十年五月初十,被冷落数月的康王殿下重新被授都督之职,拿回统兵权。
五月十二,军府请旨调兵,获批。
五月十九,皇帝亲赐顾棠尚方剑,允许她以密旨内容代行皇权,先斩后奏。
当月二十九,皇帝先后提拔冯玄臻、武胜、宗飞羽等人,继而调范北芳为兵部辅丞。
随后,圣人诏谕边陲,遣使臣前往白鞑靼部,向狼王商议归还四郡十五县之事宜。使臣被囚,帝大怒,以此伐之。
六月十七,酝酿了两年有余的战事终于正式打响。康王奉命征讨,在这一日离京。
百官相送的场面,顾棠曾经也见过。没想到短短几年之内,被送别的这个人,居然换成了自己。
她白马银甲,雪色披风,在康王身侧,最后回首望了一眼远处七殿下的车驾。
这种场合,他不能正式现身。不过出现在这里已经很好了。
可惜不能再看一眼。
顾棠收回目光,随萧延徽而去。
初夏的日光热烈强盛,却还不热。车内萧涟的身侧,已有另一人泪如雨下、啜泣隐隐。
萧涟深吸了口气,不想被他影响到自己也失态,便开口岔开话题,道:“你家另一个小侍呢?”
林青禾低头擦掉眼泪:“他不肯来。”
“不来?”萧涟思绪微顿,心想难不成她顾棠也有失手的时候,见了她能春心不动,处变不惊,是个人物。
仅仅电光石火的一刹,他立刻觉察异样,暗道不对。转头跟车外的内侍长道:“带人去把他找过来,我要当面问为什么不肯来。”
“是。”
林青禾不明所以,并不敢问。他能前来相送,已经是七殿下格外亲厚,这样的场合,他没有资格出现的。
除了七殿下的车驾外,隔着车窗,似还能看见另一辆马车,雪青的顶,镌刻着细致纹路,周遭有武妇和随行的阿叔看守。
注意到林青禾的目光,萧涟扫过去一眼,道:“琅琊王氏的人马,王别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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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围棋十诀最早见于南宋《事林广记》。
第62章
行军路上,顾棠观察出萧慎雅身边最受重用的几名将领,寻找机会交谈。
倒不是想策反,只是趁机将标记扣在她们身上,以诸位将军为标记点,每个点代表着一定的兵力,还为将领用颜色分好了类别。
如行军速度最快、披甲率最高的骑兵,跟押送粮草辎重,行动缓慢而又十分重要的辎重步兵,就以不同的颜色做好了标记。
这些将领大多沉默疏远,跟副帅保持距离。有的稍微健谈一些,也不敢多说——更多人看的目光一片怀疑,好像她没安好心似的。
同一阵营,怎么还防贼似的?
顾棠心中腹诽,正直地坐在马上,一边假装全不在乎,一边用远超旁人的听力悄悄听康王属下向她的密报。
嗯,大家都是一伙儿的,这怎么能算偷听?
“……我们提前向藩镇发的密函,其中凤关镇、泰宁镇,两地的指挥使司、卫所都没有回函。”
“不回函?”萧延徽声音压低, 眉峰拧紧,目露杀气, “看来是日子过得太好, 不认主子了。”
传递密报的亲信悄声耳语道:“这两镇长官都是……她们对废太女之事一向不满, 上回巡查时就颇有微词,险些跟我们的人动手。”
“这是藐视朝廷。”萧延徽语气森冷,“攘外必先安内, 这群人要造反,是想让本王先处理掉她们吗?”
只是不回康王的密函而已,何以称得上是藐视朝廷、乃至于造反?
萧慎雅也太霸道了,不许别人有一丁点忤逆。
顾棠垂手抚摸了一下剑鞘,接着听下去。
“王主三思。”亲信开口劝解,“凤关和泰宁是防卫重地,常年囤积军械粮草,节制那里的指挥使十年来拒敌多次,颇有民望。”
“十年?”大梁留在藩镇十年的指挥使不多,不是战死,就是高升。
高升的,八成都是走了她的门路,剩下的被调进麒麟卫;战死的,那就都是……
亲信观察着她的神色,斟酌言辞道:“她们是十年前被……顾太师调到这里的。”
萧延徽眸色一沉。
她对顾玉成的感情,恨的占比要大得多:“她居然还有人在为朝廷效力,偏远边关,我都快要把她们给忘了。”
就在顾棠听得十分认真时,忽有一人的马匹偏移过来,轻声打断她的聚精会神:“小顾大人。”
顾棠偏头一看,是现今为康王府长史的严鸢飞。她奉命押送辎重、保障后勤。
“严大人。”顾棠面色如常的跟她打招呼,就仿佛对她在兵部考核上做得那些事全不知情。
严鸢飞揣摩着她的神情:“大人想什么这样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