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但情况比较复杂。”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比较长,对方坐了下来,在随风摇晃的点灯下:“失踪案,敦威治的失踪案,近日来发生了好几起。大部分都是外来者,但也有不少本地的居民。听一些人说,他们在消失前都去过沃特雷家的农场——你也许听过这个名字,他们家的女儿曾经在罗德岛州上学,是联邦山案件的幸存者。”
拉维妮娅!瑞雅脑中马上出现了这个名字,先前的不妙一语成谶,她几乎可以确定失踪案的主使者就是她!
“警方调查过吗?”
“嗯。”斯蒂芬的脸色又变差了一些,像是不太想提到当地的警局——这个世界的警局似乎都不怎么靠谱,目前遇到最令人安心的就是大学那一个区的了,虽然至今瑞雅还没搞清楚他们的总部在哪里。
“沃特雷家的女儿怀孕了,身体状况很差,警方,还有我们都不愿意刺激她;她的父亲为人令人厌烦,还有暴力倾向,不允许我们踏入他们家的农场。所以直到我们返回学校时,那件事还是没有什么关键性的进展。”
“而且,”他抬起头,望着女孩在灯光下的眼睛,当初在联邦山的时候,她的双眸便是如此闪亮,尽管他们都处于黑暗之中:“老沃特雷是个巫师……或者他的妻子是女巫,他们家流传着一些邪恶的法术,镇子上没有人愿意亲近他们,也害怕遭到他们的报复。”
就知道,无论什么事,最后都会和“魔法”“巫术”“触手怪”扯上关系,也许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触手怪,再进一步就是马赛克,最终的核心便是那些颜色各异的小方块。
愣愣地想了会儿,瑞雅问:“那你们今年圣诞不回去的话……”
“因为这件事,我们的父母其实也不愿意我们回家。”斯蒂芬的神色恢复了正常,含笑道:“家族在纽约市还有一处房产,他们打算暂时避开镇上的诡异黑影,去那儿住几天。”
“原来如此。”点了点头,女孩听到门响了一声,头戴王冠的莉莎高高兴兴地跑了进来,向他们展示着自己的新首饰。
“我喜欢埃及,”少女雀跃地说,在父母还有哥哥的保护下,她几乎是瑞雅遇到过的,最像一位青春少女的正常女生:“等家里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去埃及玩好不好?”
笑着答应了她的要求,斯蒂芬看向又一次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女孩:“瑞雅也一起来?”
“啊?”摇摇头眨了眨眼睛,走神的人问:“什么?”
“去埃及玩儿。”莉莎在两人间坐了下来,可爱地靠在哥哥怀里,冲他们撒娇:“到时候我要把皮肤晒得黑黑的,别人都说黑皮肤更好看呢。”
瑞雅有点心动。
长到这么大,她都没怎么离开过阿美莉卡,唯一的一次还是跟着导师去大洋彼岸做科研,飞机飞到一半的时候遇到了强气流,强烈的颠簸感吓得她当场就用口红写好了一篇遗书,至今还记得开头和结尾。
“再说吧。”不过,真到了去埃及旅游的时候,搞不好她已经完成任务回去了。
也不知道自己离开后,认识的这些人会是什么心情。
呆呆地听兄妹俩又聊了会儿天,斯蒂芬在佐伊和罗瑟琳从走廊经过时礼貌地告别,同时强调道她们晚上一定要小心,有危险就拉鱼线。
末了,又把两把木仓轻轻放到了床上,未置一词,但意思是什么很明显。
和莉莎互道了晚安,瑞雅的状态比白天好了许多,和斯蒂芬小先生的谈话很愉快,对方就在一墙之隔的事实也令她稍微感到了一丝安心。这让她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灵魂轻飘飘地飞上天空,去玩了梦乡。身边的人则入睡得比她更早,因为不习惯硬邦邦的床铺和有点潮湿的被褥,手脚都紧紧地缠着瑞雅,十分用力又十分灵活,一开始的时候让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遇到的触手怪。
但转念一想,人的怎么可能是触手怪呢?尤其还是个香香软软的女孩子,于是慢慢释然了下来。
像是坠入了临近赤道的温暖海水中,原本还感觉有点冷的瑞雅,忽然觉得身上暖洋洋的,仿佛被人放到了加满热水的浴缸中。
长发在水中舒展,血液加速流动,她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海底,浮在了一扇巨大到一眼看不到顶部的青铜门前。
两个马赛克蹲在门边,一左一右,虽然弯着身体,却也要比她高上许多。
“哔哔。”异族的语言被系统判定为不和谐,但从它们的动作来看,似乎是在邀请瑞雅进去。
女孩看到青铜门开启了一条小缝,大量的、另一个颜色的海水涌了出来,带着无数小小的白色气泡。
水流将她悬在海中漂泊无依的身体吹远,她像一叶狂风暴雨中的小舟,尽管在摆弄着双手挑战姿势,却还是改变不了随波逐流的命运。
欢迎她的两个马赛克游过来,想要抓住这位主人口中的“贵客”,但没多久就看到了一个更加不能招惹的对象,便默默地又游了回来,继续蹲在门的两边。
接住瑞雅的是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对方似乎戴了一顶非常非常非常高的礼帽,脑袋上面高高的出去了一截,末尾还像海草一般地随着海浪晃动着,看着有点喜感。
“您,您……”她伸手摸了上去,软软的,捏一捏的话会向里面凹陷下去,看来的确是一顶帽子。
仿佛喝多了酒,她笑了笑,晕乎乎地捏着对方脑门上的东西问:“您是魔术师吗?这里面是不是有很多可爱的小兔子和小鸽子。”
她好像听了笑声,很奇怪的笑声,和人的声带里发出来的不一样,但好像又是一样的,就是回声和杂音多了点,似乎是一千个人在同时发笑。
“如果你想的话,它的里面确实有那些东西。”对方说着,将那截长长的东西摘了下来,弯腰向她鞠躬,然后模仿着魔术师的动作,从里面变出了一大堆白鸽和白兔。纯洁的白色在他们的周围游动,自由自在地在水下呼吸,鱼儿一般的轻盈。
没有去想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又为什么不会被溺死,瑞雅靠在身后之“人”的怀里,嘟囔着“我要去埃及”“我要回家”和“不要坐飞机”
,被伏行之混沌慢慢地带进了青铜门中。
“啊!”她忽然大叫了一声,不是感觉此刻的情形有点不妙,而是看到那些白色的影子在逐渐离自己而去:“我的小白兔!我的小白鸽!它们要逃走了!!”
没有办法,奈亚拉托提普只好让它们飘了过来,和他们一起进入了沉没之城拉莱耶,伟大之克苏鲁的领地。
祂困在这片海域亿万年,直到不久前才被释放出来,在一众信徒的不懈努力下。然而,凝视深渊的人终会被深渊所吞没,拉莱耶之主甫一出来,那些人就因为直面不可名状之存在而失去了理智,成为了阿卡姆镇的一群疯子。
在这里待久了的克苏鲁不怎么离开拉莱耶,一是懒得动弹——动起来多麻烦,难怪另一位旧日支配者撒托古亚一直这么懒散,原来躺平真的是一件很不错的事;二是地球现在不仅是千面之神的后花园,还成为了诸多外神的“旅游胜地”,光是祂感觉到的就有万物归一者、黑山羊,伏行之混沌和伏行之混沌和伏行之混沌。
那个化身很多的家伙,每次遇上了都没有好事。
但奇怪的是,对方前几天忽然找到了自己,“满脸笑容”地说,要和祂介绍一个,有趣的灵魂。
“你一定会喜欢的。”用祂们的方式交流着,对方让祂好好预备一下,争取一举夺得那个灵魂的欢心。
祂知道这算什么,祂的信徒,深潜者们,时隔不久就会用海底的黄金向陆地上的人换取祭品,或是填饱肚子,或是用来□□繁衍——可祂不用,祂是强大的旧日支配者,求偶是低等级生物的刻板行为。
继续在海底睡着觉,祂派出两个深潜者在门口等待,自己则是快乐地翻了翻身,没把那件事放在触手上。
直到现在,伏行之混沌真的来了,抱着那个有趣的灵魂,身边跟着一群……陆地上的动物。
张了张嘴,飘在海中的白色影子被祂一口吃掉,味道不错,就是稍微少了点。
祂评价道,然后就看到那个有趣的灵魂眼睛一瞪,随即大哭大闹了起来:
“我的兔兔!兔兔那么可爱,你怎么可以吃兔兔?!快打他!”!
第40章
灵魂跟着意识螺旋升空,忘记了是怎么来到这里、身边的人又是谁,瑞雅心满意足地抱着重新出现的鸽子和兔子,醉醺醺地听着一旁的两个“人”哔来哔去,脸上酡红,唇角挂着独属于酒精的甜美微笑。
没坐多久,那两个看不清的高大影子因为一言不合打了起来,谁赢谁输没看清,它们的交锋如闪电般迅捷,几乎一瞬间就结束了这场战斗。
“好吧。”舒卷着腕足的章鱼说,有点不情愿,但又有点期待地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一条触手伸到了人类女孩的身边,好奇地碰着她,轻轻地,什么力都没用,因为伏行之混沌说人类都很脆弱,在和他们接触是要十分小心——当然仅限于祂们面前的这个。
她的确挺有意思的。
长久以来一直沉睡在地球上,又时常和人类在梦中接触,伟大之克苏鲁对人类还是有一点了解的。
从来都不会有这种,夹在两个不可名状存在之间,直视着祂们,还能若无其事,保持清醒的人类。
难怪伏行之混沌把她带在身边,就是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一定要……嗯,要自己和她像人类那样缔结婚约。
人类的律法无法约束和理解祂们,但如果只是一个仪式和一句话的话,答应一下也没什么,总比继续挨打好。
触手缠到了瑞雅的腰上,迷迷瞪瞪的女孩感到身上一紧,努力睁大眼去看时又什么都没能看清,眼睛像是被糊住了一般,周围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光点。
摸了摸,捏了捏,掐了掐,一些遥远的记忆开始复苏,她忽然就想起了那两条在自己生命中消失的马赛克小蛇,顿时悲从中来,一把抱住身上的长条状物体,似真似假地大哭道:“塔维尔,嗝,亚特,嗝,乌姆尔!你终于死而复生了!”
不敢贸然抽回怕伤害到她,克苏鲁对她的话摸不着头脑。
就是这个名字,似乎是万物归一者的网名之一。
他俩不会有什么关系吧?刚下定的决心动摇着,变得忐忑起来。
又一条触手伸了过去,试探着想要掰开她的手,却冷不防地被对方一把拽住,和先前的那条抱在一起:“亚弗戈蒙!你也活过来了,你怎么还从人变成蛇了?”忆海深处还记得这两个索托斯先生“随口”取的名字,就是后者相应的图片被替换成了图书馆的管理员,那个据说是脾气很暴躁的的人类形态,犹格·索托斯的阴暗面。
见伏行之混沌没有插手的意思,伟大的拉莱耶之主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见人类久久都没能停下嚎啕大哭的声音,不由得嘀咕对方怎么这么能哭。
又过了一段时间,瑞雅哭着哭着猛然觉得怀里的东西和蛇不太一样,底部摸着有几个圆圆的东西,仿佛是长着吸盘的章鱼腕足,顿时嫌弃地一把丢开。
同时忍不住吞了下口水,望着眼前这个和章鱼很像的黑影喃喃道:“好想吃烤鱿鱼和章鱼小丸子喔……”
在她真的想不自量力地对伟大之克苏鲁动手前,奈亚拉托提普抱着她向招待他们的拉莱耶主人道别。
“在人类的历法中,明天就是个好日子。”祂说,笑眯眯的:“记得用盛大的仪式迎接你的新娘。”
哔哔哔的声音回荡在女孩的耳边,吵吵闹闹地钻到她的耳道里,让有了困意的瑞雅瞬间变得暴躁无比。
“好吵,闭嘴!”她往头顶的那张“脸”挥了两拳,用佐伊教的什么什么拳法,但是地方没打对,两个拳头都打在了那个像嘴又不像嘴的地方。
“什么东西?”茫然地张开着十指,她感觉上面黏黏的,像是沾到了恶心的黏液,眉头一皱,怒火更甚:“看我对你正义执法!”
那瓶装着辣椒水的玻璃水被她从口袋里摸了出来,木塞一拔,整个瓶子连着里面的液体都倒扣在了伏行之混沌取代了脸的长触手上,攻击性不大,侮辱性很强。
胆大妄为的举动让克苏鲁的十来双眼睛都睁得圆圆的,祂以为对方会生气,但没想到暗夜咆哮者形态的外神依旧保持着含笑的嗓音,无视着从触手上滑落的液体道:“张牙舞爪又桀骜不驯的小猫咪,比乖巧听话的更可爱,不是么?”
祂没觉得,可祂忽然相通了一件伟大的事。
伏行之混沌看上去被这个人类死死拿捏着,“毫无还手之力”,那要是自己真的像两脚兽一样和她缔结了婚约,一加一总是大于二,祂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怕眼前的外神了?
祂觉得自己想得很有道理,顿时认真了起来,在他们走后呼唤着达贡和海德拉,要祂们去找密教中的信徒打听一下怎么举行一场人类的婚礼。
睡到一半被某屑从床上掳走,又在海底走了一遭,瑞雅困得两只眼睛都睁不开了,无意识地趴在本该不断嘶吼的丑陋巨人的肩上,随着祂的脚步一起在海上漫游。
水天一色,群星悬于天空又沉入海底,海豚在月光下跃出水面,泛开的波纹渐渐变成浓郁的紫色,一些不应该被肉眼观察到的星云诡异地在银河间闪现着,让本就如梦的今晚彻底打破了现实和幻梦的界限,像地平线的大海与天空那样融在一起。
一辆游轮在印斯茅斯附近的海岸行驶着,为富人们服务的导游解说着这片海岸的历史:阴森恐怖却对外来者无比热情的小镇,镇上的人往往长着一颗□□样的脑袋,丑陋无比;曾经还流行过一场“瘟疫”,夺去了镇上大多数人的生命——那是个我们不该停靠,且充满诅咒的地方。
夜半未眠的游轮旅客对着远方的海岸指指点点,视线中却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身高惊人的扭曲怪物。
“它”有着两双,或者是无数双四根指头的柔软手臂,一条像蠕虫一样扭动的物体占据了“它”的头部,身体表面覆满肌肉组织,青紫的血管交织在其中,里面流动的却不是鲜血,而是让他们叫也叫不出来的致命恐惧。
任何恶魔都不会有“它”那样可怕,“它”就是死亡和毁灭,在遇到或是看到“它”的那一刻,他们就来到了令人窒息的地狱……
一船的人,无论是此时醒着的,还是已经在船舱中陷入睡梦的,内心深处都同时响起了一阵嘶哑难听的声音,它们徘徊在他们的耳边,在他们的肢体内四处乱窜,诉说着眼前这个巨人的名讳:奈亚拉托提普!
“晚上好,”奈亚拉托提普开口了,祂看着停滞在海面上的游轮,目光真诚,即使这个化身没有眼睛:“我想问一下,你们的船上有烤鱿鱼和章鱼小丸子吗?”
伴随着这句话说出口,刹那间,海水和海风一起沉默了下来,甲板上的人怔怔地望着屹立在海天之间的恶魔之影,短路的脑子迟迟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飞快地扫视了一下船上的厨房,巨大的丑东西语气失望:“原来没有呀。”声音同样无比清晰地传入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在海上行驶了许久,也在这条“诡丽奇谭”航线航行了八千多个小时的厨师率先做出了反应。
与大海为伴的数年间,他误入过魔鬼礁,遇到过成群结队的鱼头人,于睡梦中聆听过比海妖更“迷人”的歌声,发现过时空错乱的“绿色城市”,还因为几个阔佬的好奇,领着他们悄悄潜入过印斯茅斯的祭典——他是“大袞”的信徒,伟大的父神庇佑着他,也让他在生死一线时忽然醒悟,明白了这个肉团般恐怖的“生物”的意图。
很快,奈亚拉托提普得到了祂想要的东西,游轮以及上面的乘客完好无损地离开,带着一个关于章鱼小丸子和烤鱿鱼的神秘传说。
据说,海上游走着一个可怕的巨人,凡是碰上“它”的人都会遭遇生不如死的折磨,除非你的船上准备有大量的美食,尤其是烤鱿鱼和章鱼小丸子。
瑞雅觉得自己的这个梦很奇妙。
她不仅摸到了一个怪怪的东西,rua了好多小白兔和小鸽子,见到了被自己养死的两条小马赛克蛇,还吃到了惦记很久的食物。
快乐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她感觉嘴巴边油油的,于是又顺手拉过身边的不知道什么玩意擦了下嘴,给伏行之混沌泼过辣椒水的触手抹了点油,仿佛下一秒就可以下锅。
“瑞雅,”和人类一起蹲在某座无人小岛上,奈亚拉托提普笑眯眯地看着她:“你觉得我对你好不好?”
没看清也没想起眼前的这玩意是谁,瑞雅打了个饱嗝,回忆了一下今晚的奇妙旅程,缓慢地点了下头:“好!”
因为太用力,说完脑袋就有些晕乎乎的,身体随之一歪,摔在了巨人的触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