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偶尔能从中得到几分乐趣,又怎么可能和这些看得见摸得着自己还能动手的实验课相提并论!
夏侯毅甚至往墙角的方向瞟了眼:“古有凿壁偷光,不如我们也砸了墙偷学吧?婶母如此大度,定然不会责怪我们的。”
他口中的婶母自然指的是程菀,虽说他爹英国公对谢家连带着程菀恨之入骨,但夏侯毅觉得就凭束哥儿那日所作所为,谢家也并不是什么坏人。
而且他知道他爹厌恶谢家是因为过世的皇姑母与现在的江皇后有矛盾,可要他说,江贵妃成为皇后都是圣上说了算的。
他是个男子汉,要建功立业便要靠自己的本事,只靠过世的姑母有什么用?
所以他才不跟他爹沆瀣一气呢,还是各论各的比较好。
说着,就来到了东院,束哥儿是想带他们参观自己的办公室,但走进院子,却被教室里正在上课的学生发现了。
一二三班的老生看不出来,但四班的学生一眼便瞧出这几个孩子身份不同,尤其是前头那个穿华服的,不就是英国公的幼子?前阵子英国公幼子八岁便第一名考入太学的消息,可是在京城狠狠出了次风头,不少同龄孩子以此作为对比被揍。
所以这会儿一看见夏侯毅等人,眼睛就鼓了起来,直接将他们当成了太学的奸细,若不是还在上课,非得出来打一架不可!
束哥儿见此,赶紧带着大家去了膳堂,在那里,母亲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席面。
夏侯毅本来要生气的,一进来便被桌上的炸鸡烤肠等物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愤怒的哼哼声立马变成了馋嘴哼哼,忍不住问:“此乃何物?”
束哥儿也嘴馋,他都好久没吃过这些啦,连忙招呼大家坐下:“这是母亲特意为我们准备的儿童套餐,快趁热吃!”
程菀准备这个可不是敷衍,犹记得她最开始去小学当老师时,学校不允许孩子们带零食进去,每次小孩偷吃被发现最多的就是这些快餐食品。
加上之前干脆面的事,也给了程菀灵感,想着只做泡面还是不够,或许等日后时机成熟了,能直接去隔壁乡镇开个零食工厂呢?那才是真的兼顾大江南北男女老少的口味,带动的需求量必定更大!
所以,今日这群小郎君正好可以帮忙试点。
就像程菀猜想的那样,大家确实吃的特别开心,但是越开心,等到回去的时候,便会越失落,束哥儿察觉到了,忙笑着道:“你们下次想过来的时候随时可以过来呀,我和母亲都会很高兴的。”
“不是,我们是想着,什么时候能正大光明的过来。”
周尧这句话令束哥儿也沉默了,等到送走伙伴们,来到办公室,他本不想同母亲说这些,母亲已经很辛苦了,不能再劳烦她。
但程菀一看便知道小家伙在苦恼什么,捏了捏他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笑道:“这有什么的,说不定明年夏日黎哥儿他们就能过来了。”
现在不管是太学还是其他书院,瞧不起清北技校,都只是一小部分自命清高的读书人在做些排除异己的事。可他们忘了,归根到底所有都是由圣上做主。
只要圣上英明,能发现清北技校的先进可取之处,他们再怎么愤怒讨伐,也只是跳梁小丑而已。到那时,即便宋黎等人不能正式来这边上学,但选为交换生肯定是没问题的。
束哥儿虽然不知道母亲为何这么肯定,但自从上次找新老师的事后,哪怕母亲现在说人能在天上飞,他都深信不疑!
“对了母亲,方才我送黎哥儿他们正准备离开时,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叫王溪山,是我表哥。”束哥儿毫无印象,“我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表哥了?”
“王溪山?”程菀想起来了,“是,他是你表哥。”
王溪山也就是三姐程莹的长子,年纪比束哥儿要大两岁,想起之前谢钰之曾说王修文来国公府,话里话外满是炫耀他有个天资聪颖的孩子,莫非就是这个王溪山?
若是不到八岁便能考上太学的启修班,那确实是十足聪颖了,毕竟里头的学子,哪怕是宋黎这个家境相对最差的,也是在京城请大儒专门教导过。
而王修文先前被贬去地方,就算离京城并不远,教育资源还是没得比。
在这个时代,子女便是母亲的底气。
可程菀回想起前段时间,清北技校被圣上夸赞,三姐也是特意过来同她道喜的,当时她偶然问起孩子,三姐眼中却没有太多喜色。
想什么来什么,第二日,红雪过来了,是程家特意来了人,说六娘子程蓉的添妆宴就在明日,请五娘子回家一块热闹热闹。
程若的事后,程菀很少再关注程家,只知道程蓉如愿以偿同郑家定亲,郑征也成功当上了世子。
因为程若的婚事,程家颜面扫地,这次只是程蓉的添妆宴便要大办,还打定主意要将程菀请过去,便是想告知所有人他们程家光是王公贵族,便有了两位世子妃,可不比任何人差。
程菀笑了笑,只道:“倒是不凑巧了,明日我正好有事,就不去了。等六妹大婚那日,我一定到。”说着,便让红雪将她一早准备好的添妆礼给了程府来的婆子。
婆子人都傻了,没想到五娘子半点面子都不给,但她也不敢在国公府放肆,只好拿着礼盒,强颜欢笑离开了。
程菀确实没骗婆子,第二天是周六,她正好要带学生们去京郊的庄子上,对于老师来说,教书育人自然比陪着程家人演戏要重要得多。
对于每周一次的生物地理课,老生们倒是已经习以为常了,可四班的新生却激动不已。
到底都是些孩子,不管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能出去玩便好,更何况今日老师还嘱咐他们带上被子行李,说要去庄子上睡一晚。
“束哥儿,我要和你睡!”魏志远先发制人道。
闫辉也道:“我挨着束哥儿睡另一边!”
另外一些孩子慢了一步,只好退而求其次选其他的位置。
虽说在学校住宿本就是十几个人的大寝室,但这种全在地上打通铺的感觉可不一样,就好像不仅要去秋游,甚至还要和最要好的朋友们一起露营一样,怎么可能不兴奋呢。
不仅他们,一二三班那些已经相熟的同学们,也都十分熟络的选着自己的“室友”。学校小娘子少,大家也不必选,到时候都和几个女老师睡在一起。
这时,便只有四班那些性子孤僻,又出生微寒的孩子们被剩了下来,站在原地,没有人和他们搭话,他们也不敢说什么,低垂着脑袋盯着地面,满是无助与难堪。
程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同样是庶出,彼此之前也存在着巨大的差异。比如顾书云有个好嫡母;魏志远等人受父亲宠爱,而这些孩子,便是那群受尽冷落的庶子,甚至有好几个的姨娘都在后宅中丧了命。
这种表面上是主子,但实则连奴仆都不如的孩子们,哪怕是来了学校,也十分孤僻。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彻底被家族抛弃了,没了希望,长期受冷待导致待人处事也不擅长,甚至还怕那些家境好的同学奚落他们。
平日里正常上课干活,跟着大部队走时看不出来,一到这种好朋友“拉帮结派”的时候,便会显得十分多余。
学生之间的相处,不是老师能一味干涉的,身为班长的顾书云倒是也想帮忙,可她到底是个小娘子,同大家说了几句话,得不到太多回应,也就没法子了。
程菀拍拍手,示意大家排队上马车。
今日去庄子上,主要为了在田里挖坑。马上就要下雪了,这种一个个像鱼鳞一样的小坑,能将积雪存起来,等到天气回暖雪融化,水渗透进土壤中,就能起来防春旱的作用。
程菀先带着孩子们现场回顾了一番从前所学的知识,顺道也是给四班的孩子们补补课。
之前她趁着傍晚得闲的时候,单独给四班的学生讲过这些,但到底没现场见识过,大家记得不牢,现在来了郊外,实物和脑中的知识点一一对照,学生们便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最初过来种下的防风墙已经长起来了,即便天冷地干,这些野草一般的植物还是能顽强扎根生长。
程菀每每看着这些绿褐色的灌木丛,只感觉牢牢的安全感,待明年一开春,这便是狂风肆虐间这片土地上最扎实的壁垒。
但旁人完全是另外一种心情了,这风墙长得太好,现在田间又一片荒芜,以至于只要从这经过,东南西北都会瞧见那打眼的风墙。
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家庄稼汉太懒,杂草长到这么高了也不除,后来一打听竟还是用肥料养起来的,就只剩下了嘲笑与不理解。
冯庄头和佃户们一开始听到这些奚落声,还被躁的脸热,后来干脆麻木了,只在心里祈祷着日子快点过,等到明年开春,夫人知晓她只是在异想天开,估计就再也不敢捣乱了。
但清北技校的学生们却截然相反。
他们不懂种地,也恰恰因为这样,并不知晓程老师的行为有多“离经叛道”,只是听着老师讲的有理有据,看上去便十分厉害,而且程老师还说,只要等明年开春庄稼长成,他们便能在整个京城狠狠出一次风头。
届时,别说什么太学了,整个京城两大五小以及其他数不清的书院学校都得抖三抖!
若是外人在此,肯定会嘲讽程菀也不怕闪了舌头,但对于一群正值中二年纪的学生们,这简直是戳中了心窝!霎时间,只感觉寒风不冷了,腰不酸了,连手掌被锄头磨出泡来大家都在咬牙坚持着。
孩子们这么给力,程菀自然早就准备好了如何嘉奖,中午只是正常的饭菜,但到了晚上,便请佃户家的女人们帮忙,将她特意从京城买来的鸡都给杀了放血处理干净,晚上让孩子们自己烤叫花鸡吃。
看着在田间劳累了一天,原本还累的垂头丧气的孩子们,听到可以自己烤鸡顿时又快活起来,阿陶简直赞叹不已:“校长,您这简直将孩子们拿捏的死死的!”
程菀挑眉笑道:“这就叫一个猴一个拴法。”
叫花鸡做起来不难,孩子们四个人一组,按照厨娘的教法在处理好的鸡身上抹上一层调料,再用油纸包住,最后外头裹上一层加了水的黄泥,埋进火坑周围炙烤到有香味溢出既可。
佃户家的厨房里早就蒸上了粗粮饭,还擀了饼,一口鸡肉一口主食,所有人都吃的小嘴流油。
等到天色黑了,大家也消化的差不多了,老师们便开始带着孩子们去休息。
如今天气冷了,要打地铺就得垫上厚厚一层稻草,恰好这是庄子上最不缺的东西,再烧上两盘炭火,门窗留条小缝隙注意通风,人多,孩子们火气又重,加上暖和的棉被,便不用担心着凉。
束哥儿每晚都要跟着母亲回府,不住宿舍,今日终于能和他挨在一起睡,魏志远等人都高兴极了,不停往他那边挤着。叠罗汉,一个劲的玩闹。
而另一边的孩子们却无比沉默,分明是在同一间房,彼此显得泾渭分明。
束哥儿突然坐了起来,喊:“咱们来玩丢手绢吧!”
“丢手绢?我们又不是姑娘,哪来的手绢?”魏志远以为束哥儿在说梦话。
“这是一个游戏,就是咱们手心手背选出一个人,被选中的人就要拿着手绢跑,其他人围成一个圈,开始唱歌……”束哥儿将丢手绢的规则说了一遍,魏志远几个立马来了兴趣,这个听起来比他们之前爱玩的斗蛐蛐还有意思!
“来来,咱们快围成一个圈!”
现在又不冷,孩子们连外套都不用披上,穿着中衣便坐了起来。
只是魏志远一开口,那几个和他要好的孩子们便立即凑了过来,可那些孤僻的孩子依旧静静的躺着,就好像自己不存在一样。
这可不行,束哥儿遗憾道:“你们不觉得就我们几个人圈太小了,玩不开吗?跑不了两圈就被抓住了。”
“对哦,那就太没意思了。”魏志远连忙冲着还在发呆放不开的同学们伸手,“快,齐景,你们几个赶紧过来一起玩!”
齐景耳朵通红,他只是最下贱的粗使婢女所生,父亲醉酒有了他,却又厌恶生母出身卑微,连姨娘都没抬。魏志远这种身份的人,从前他连在他面前说话都不敢,现在却能和他们一起玩闹。
他咬紧了嘴唇,又害怕又欣喜,更多是怕魏志远嫌弃他蠢笨,声若蚊呐道:“我、我不会……”
“这有什么的,玩玩不就会了?”魏志远才不管他害不害羞,直接用胳膊将他揽了过来,既然没睡,那就一起玩!不仅是齐景,剩下好几个孩子都被他薅了起来。
其实很多时候孩子们并没有太多的门第之见,只是大人喜欢强行将此加诸在他们身上,时间久了,哪怕还只是半人高的小萝卜头,说话也满是市侩,别说交朋友,有时候说句话都要先问一句这人身份是什么。
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平民百姓日子不好过,这些庶出子女的生活未必就好过到哪里去,都难熬,那又何必还彼此对立?
程菀并没想过消除什么阶级间的差距,这不现实。
她只希望至少在校园这座象牙塔里,孩子们能一起干活、一起烤鸡、一起玩游戏……在最珍贵的童年,不去考虑那么多,只要认真读书、和性情相通的玩伴欢快嬉闹便好,至于其他的,便等长大再说吧!
人生苦短,哪怕只是拥有这几年无忧无虑的时光,也能在日后漫长的岁月中反复回味,成为一生的慰藉。
——
昨天晚上一开始,还只是束哥儿带着他们房间的同学们玩,后来见母亲教给他的这些小游戏特别有意思,束哥儿便又披上小斗篷开始在各个宿舍溜达。
号召同学们一起玩丢手绢、老鹰捉小鸡……以至于月亮都升的老高了,寒风呼啸间依旧能听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闹得太晚的后果,便是早上怎么都起不来,好在今天是周日,这次过来的地理课也上完了,程菀就随他们睡懒觉,一直到辰时末,大家才用完早膳来到校车上,开始往回赶。
束哥儿要跟母亲一辆车,他昨日在田间干活时,瞧见了几株野草,上次医药课老师说这可以熬凉茶,他便特意记下了,揣在自己兜里,准备给总爱上火牙疼的谢老夫人带回去。
可还没上车,就听到一道斥责声,是冯庄头正在赶公鸡,骂这该死的畜生将鸡窝里的蛋都给啄坏了。
见束哥儿看的眼睛都不眨,程菀解释道:“没劁过的公鸡好斗且有领地意识,看见鸡蛋就会啄碎。”
“糟糕!”之前已经知道劁猪的束哥儿,自然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等到反应过来后,他小脸白了,“母亲,小白就没有被劁过!它会不会把鸡蛋都给啄碎?”
小白就是束哥儿从庄子里带回去的那只公鸡,日日跟着他孵出来的小黄跑,有时候很温顺,但有时候又会对着暖棚里的鸡蛋瞧个不停。
束哥儿从前以为它是想当爹了,但现在想起来,那分明是想将蛋都给啄碎,只是被他轰走了,不好下口呢!
“母亲,有没有办法把小白也给劁了?”束哥儿之前听程菀说过阉猪的种种好处,现在恨不得将小白也送过去当鸡公公,可不能坏了学校花大价钱买的种蛋。
程菀也不知道:“要不改日问问阿栩?劁猪和劁鸡应该是一个道理吧?”
正好,阿栩前段时间又劁了一批猪,程菀想问问情况如何,好的话,等到天气回暖,养殖场便能和食品工厂一起建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