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归去来兮
翟九渊和蔡长史站在房州城外?的高岗, 目送赵执和李秾离去?。宽阔的官道两旁草木葱茏,马蹄扬起?尘土,许久, 两人终于走远到再也看不?见。
锦狐庄的一切事务, 还有李秾建起?的药圃和马场, 全?都交给了翟九渊。李秾如今握有鹤首,她回到京城管理事务确实更?为便利。但她离开, 翟九渊心里有些难言的舍不?得, 世事动乱,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如李秾这样坚毅纯粹的同行者了, 还想与她同在城中共事。
站他身旁的蔡长史负着手?, 静静望向远处。蔡长史心里有跟翟九渊一样的感情, 有不?舍和惆怅。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 这两个人迟早要离开房州这一隅之地的, 房州留不?住他们。这二人均是不?同凡俗之人, 一位是曾权倾朝野的中枢副相, 一位是堪称天下?第一的女掌柜。二人此去?京城, 或许会给大晛带来些许不?一样。至于会带来什么?,他此刻也说不?清楚。
————
从房州一路向西南而行到达颍州, 换乘长江大船, 至长坡渡口换快船入秦淮,再一路驶向桃叶渡。路途中花了六日夜, 船入秦淮时, 正是清晨。
李秾陪同赵执站在船头, 远远看到建康城巍峨华丽的高楼玉阙隐没在夏日的晨雾里。晨风吹过,视线里的城郭越来越清晰。
李秾曾经多次离京, 这条水路,和由西明门进城的陆路,她都许多次走过。昌祐八年的寒冬,那一次离开,李秾曾经以为自己此生不?会再返回了。时过境迁,她又一次站在了秦淮的船上。幸运的是,这一次,她身边站着的是她最爱的人。
无数的往事一一掠过眼前,李秾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赵执,低声对?他说:“赵君刃,傻瓜。”
清晨,桃叶渡的锁链刚刚打开,往来的官船还不?多。传旨的内侍在前面一条船,平稳地靠了岸。李秾和赵执的船跟过来,船速有些快,重重地碰上了板桥铁索,岸边协助停船的老吏向站立不?稳的李秾伸出手?帮扶:“李掌柜,靠岸小心哪。”
李秾并不?认识渡口差役们,只不?过她以前常和伙计们在此接送货物,因此有不?少人都认识她。
那老吏常年在渡口听差,双手?和脸额已晒成褐色的皱皮,但身体仍十分有力,他扶了李秾一把,熟悉的建康城中的市井口音让李秾瞬间想起?了昔日,倍感亲切。
李秾笑盈盈地跟他说:“多谢。”
从桃叶渡口上岸,内侍跟两人道别,回到宫里复命。赵执先回青溪,而李秾,从前的云影坊和嘉穗楼既早已关闭,她如今的归处,已变成鹤鸣楼了。
这么?一想,竟再次有了隔世之感。
赵执便也不?勉强邀她和自己先回青溪赵宅。如今李秾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了,有张功张武,现?在还有同为女子的阿棉和令容。令容不?愿意?独居房州,给舅舅和父亲分别去?了一封信,便跟随李秾来了京城,反正他的父亲廖彧也是鹤鸣楼的伙计,日后可以来京城找她。
赵执离开后,阿棉和令容便一左一右地跟上来。也是命运使然,这两位姑娘一医一武,成了李秾名副其实的跟班。
令容长到十几岁,这是生平第一次来到大晛帝都。船过桃叶渡口时,她已被远远看到的巍峨城楼所?慑,走进街市只觉得处处奇观。哪知道再走了数百米,李秾指着尽头处一座半面临水而建的楼台告诉她:“我们先住在这里。”
那楼台高大华丽,比周边的酒楼大出两倍。阿棉低声告诉令容:“这就?是闻名天下?的鹤鸣楼。”令容张大嘴巴惊在了原地。
李秾带着四人踏上临街而建的石阶,漫步走进楼中。从前她走近楼中都是观舞听曲,今日却?是以杜徵继承人的身份走进来。
清晨的鹤鸣楼远未到迎客的时间,极宽阔的大堂内却?整齐地站满了人。
李秾走过去?,她还是男装束发的样子,身上是穿着普通的学士青衫,但楼内的人群纷纷向她行礼问候:“掌柜的好。”
为首的主事把名册交给李秾,并告诉她,楼中的琴师、舞女、侍女、厨工和护卫都在这里,共同见过新任的掌柜。李秾看他们的目光,他们看她并无陌生之感,心下?一阵感动。杜徵想把铜雕传给她,起?意?已久,他已往各处去?过信,京城的人们自然都知道李秾。
想到杜徵,李秾却?又有些伤感,他拿着那把破碎的琴离开之后再无音信。
“你们有没有知道杜徵前辈去了哪里?可还会回京城么??”
李秾期待地看着众人,可大家茫然地抬起?头来,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没有人知道杜徵去了哪里。
李秾又问:“楼中如今可缺琴师吗?”
为首的鼓师回答她:“杜掌柜离京之后,楼中一直少一位琴师。但因前来试聘的琴师技艺疏松,至今还未找到补缺。”
李秾又问过是否还有其他缺位,然后朗声告诉众人:“接替杜徵前辈的琴师我会尽力寻找。我从今日起?正式主理楼中事务。杜徵前辈从前起?居的房间不?作改动,仍然留着。在楼上较为安静的地方给我布置一间屋子起?居即可,不?必奢华,宽大些就?可。哦,还有,”李秾向楼中的主事吩咐,“劳烦张主事另给我身后的四位客人找几间房,他们需要暂住。”
主事恭谨地回答李秾:“楼中的空房有许多,掌柜的身边的人也可在楼中长住。”
李秾只是觉得,阿棉要钻研医术,令容和张功张武兄弟学武,楼中日日客流爆满,他们住在楼中多会受扰,还是另觅它?处。
李秾告诉主事:“你先去?安排暂住之处,此事待我想想。”
“是。”
“杜徵前辈将第一掌柜的位置传给我,我已是楼中一员,日后我必然兢兢业业,处处尽心。各位既已知道了我,日后请不?必拘谨,各司其职,各尽己力,一切但如前辈在时一般就?可。对?我也跟对?他一样,有事务就?尽来请示。”
李秾突然想到什么?,话音一转:“但有一样我无法与前辈相比,前辈精通音律,雅善琴艺,我却?对?这一道,毫无钻研……”
有位活泼的年青琴师问李秾:“那掌柜的会什么??”
李秾笑着摇摇头:“我只会算术和读书,比起?前辈,无趣得很。”
前排的众人都挤眉弄眼地互相看着笑起?来,李秾会的可是他们一辈子学不?会的技艺,这根本没法比。
晨雾散去?,旭日初照,见过了众人,李秾来到楼中最高的一处楼台,独自俯瞰两岸街市。她无不?感慨地想,鹤鸣楼创立之初,必是许多人的向往之地。楼内虽然操持着大晛最庞大的产业,楼中许多人的性情却?十分纯粹。至少她熟识的人都有纯粹之性。杜徵有、翟九渊和端木青棠有,还有廖彧、骝翁和柑栅木场的马夫们,还有今日大堂中迎接她的人群。
李秾后知后觉地想,难道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吗?
她久久地站在高台,俯瞰帝都夏日之景,在心中漫想此后要在楼中做的事,突然生起?一种天命所?归之感。好像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与脚下?的这座楼台有着密不?可分的缘分了。
她绝不?会滥用怀中的鹤首铜雕,可这小小的一尊铜雕从此将会改变她的际遇,此后再没有什么?人可以束缚她的拳脚了。杜徵传给她的,是另一个更?加宽广的天下?四境。
李秾提醒自己,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清当年凶杀案的真相,不?计代价找出真凶交给刑部绳之以法。
————
正是炎夏,日头照到头顶时,楼中的客人渐渐多起?来,大多是外?地来京的富商,此刻进到楼中避暑。李秾正在看主事交给她的名册,令容和阿棉则双双靠在可以俯瞰街市的楼台处,扶着白玉栏杆,一边向下?看一边惊叹不?已。有好些外?貌衣衫明显跟大晛迥异的外?域客人,两人都是第一次见到。一想到这楼现?在归李秾管,两人更?是兴奋得不?得了。她们心目中的李秾,就?是本领这么?大的女子!
两位姑娘笑闹着,却?不?影响凉亭内李秾的专注。她看过一遍名册,记住了册子上大部分人的名字、来历和所?擅技艺,又翻开旁边的两本账簿细细看起?来。
不?知看了多久,笑闹声突然没了,周遭安静下?来。李秾一抬头,赵执穿一身如楼中常客所?穿的锦袍,从楼梯处走上来了。两位姑娘一见他来便噤声了,她们只敢在李秾面前说笑,却?有些害怕赵执。
这只好以后慢慢告诉她们,赵大人并不?是怪物,也不?是毒蛇。李秾让她俩继续在这里看热闹,不?必走开。今日他们重回帝京,赵执是来接她一同去?城外?看望慕容氏的。
————
钟山别馆寺庙众多,随着时间流逝,常有废弃之所?。隐溪寺虽是一处偏僻的尼寺,这些年来却?并不?见萧索破败。
这是赵执时时派人修缮的缘故。这些年,因为赵执的照拂,寺中常供果?蔬米粮,还有四名会武力的女护卫常住。寺中的师太姑子从前多是孤苦之人,因此对?赵执和慕容氏无不?感激。
赵执携李秾站在寺外?菩提树荫下?,等待应门的姑子去?向主持师太禀报。不?多时间,便听到有人叫了一声“阿执”,慕容氏亲自迎出了寺门。
赵执迎上去?。
“母亲。”
李秾从前曾数次见过慕容氏,只记得她虽然年长,姿容却?十分动人。今日再看到她,入寺隐居多年,慕容氏鬓边的发丝白了不?少,岁月却?让她越发慈眉善目,望之可亲。
慕容氏也一眼看到赵执身边的李秾,伸出手?握住两人:“这外?间暑气大,快快进屋。”
慕容氏端坐在蒲团上,赵执携着李秾跪地,叩拜。两人才伏下?身去?,就?被慕容氏扶起?。“快起?来坐。”
赵执没有起?身,牵着李秾的手?放到慕容氏面前。“母亲,她就?是李秾,是孩儿的妻子。我今日重回帝京,特意?携她来拜见你。”
慕容氏眼眶湿润,从赵执手?里将李秾的手?握住。“李秾……原来你就?是李秾。孩儿,你可有表字吗?”
李秾回答她:“禀夫人,我并无表字,父母只取了一个名。”
慕容氏突然想起?赵执曾跟她说过,他心仪的女子出身寒微,心里顿时有些歉疚,她方才觉得称呼名字有些突兀,便忘记了。
“是我问得不?妥了。”
李秾摇摇头并不?在意?。
慕容氏端详着李秾,欣然念叨:“十分相配,十分相配。相知相守,是世间最好的事,阿执运气真是好。”
第163章 南谯蝎刀
慕容氏的手心温热干燥, 让李秾想起少时母亲的手。她的目光慈爱,对李秾是全然的接受和喜欢。出发前李秾为了不引起误会,特意?换了裙装。看着慕容氏看她的样子, 李秾突然觉得, 就是自己还穿着男装, 慕容氏也是会欣然接受的。
李秾突然又觉得,赵君刃某些时候其实?很像自己的母亲。他们都很少苛责于他人, 只让自己做得更好。赵执表面上?十?足冷峻, 看似清冷自傲,实?际上?他从不会要求李秾为他做什么改变, 反而是他在处处迁就她。慕容氏入寺修行多年?, 赵执从未勉强过将她接回城尽孝。慕容氏对赵执所走的路同样不置一词, 只要他愿意?就好。
李秾这些年?的经历跟寻常女子大?不相?同, 同这样一对母子成为至亲, 她不必改变, 仍然可以?自在地做自己, 这是她的幸运。
慕容氏拿出珍藏的一只发钗, 亲手别在李秾的发髻间。赵府依然败落, 她没有?别的家产,这是唯一留下的东西, 留给赵执未来的新妇。
“多谢夫人。”
赵执从旁边递过来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他什么也没没说,李秾不知为何却突然意?会, 改口道?:“多谢母亲。”
慕容氏搂住她:“好孩子, 好孩子。”
在寂静素朴的禅室里, 李秾心里想,从此以?后她又有?至亲的家人了。
夕阳在山, 两匹马一前一后飞奔回城。河畔的灯火相?继亮起,酒旗招展,笙箫鼓乐远远传至云霄。边境风雨飘摇,而帝京还是那个所有?人熟悉的帝京。
昌祐十?一年?夏,赵执正式复尚书左丞之职,重入政事堂,总理滨海监和户、刑、兵三部事务。
上?朝的路上?,赵执来得早,在宫门口遇到一位好久不见的人。
那女子由侍女扶着,走下马车换乘宫中的轿辇。她一转头?,看到早到的赵执,正在不远处下马,他身后没有?跟随从,只有?一个牵马的小侍卫。
“赵大?人。”
赵执看到她,走上?前去行礼。“见过殿下。”
皇甫初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赵执诧异地抬起头?,看到她神色间有?一闪而过的悲意?,不由得一愣。
“赵君刃,你在房州还好么?”
“禀殿下,属下在房州任刺史。房州虽好,却仍是西北边境。如今梁州陷落,房州城外?也时时有?胡人侵扰,好在城中军民一体,暂时能够御敌,若是……”
赵执一板一眼?,像是述职一般跟她谈起房州现状,却突然被?打断:“你若是远隔千里倒还好了,偏偏皇兄不知道?什么原因,又叫你回来。”
赵执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殿下……”
这些年?因为和李秾之间情爱分别,赵执于常人的七情六欲深刻体会了许多,他渐渐懂得了常人的情意?。他看了看她的神情,突然明白?过来,长公主没有?放下他。
她是大?晛身份最尊贵的女子,却当着宗室百官和帝京数万百姓,送给他信物,当面表明心意?。那时的赵执既对她无感,也完全不懂这份情谊和勇气。他心里装着别的事,面对她热烈的情意?,无意?中只采取了两种方式,无视和冷硬地拒绝。
如今渐而年?长,赵执后知后觉地产生了一丝愧疚之意?。他心里只有?李秾,无法回应她的情意?,可一个女子的勇气和心意?是值得敬佩的。
皇甫初宜不知道?赵执内心已想了许多。她看到赵执微微颔首,身姿恭谨地听着她说话?。对她这个长公主殿下,他礼仪周全,实?际上?却仍是冷峻疏远。他还是从前那个样,一点都没有?变。
自己喜欢他,就是因为他与其他世家男子不同的气质性?情么?皇甫初宜说不明白?,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她自出生那天起,只要是喜欢的,都能立刻得到。唯有?赵执,她的心意?从未得到过回应。
想到这里,皇甫初宜又对他生出一些恨意?。这个人也许是上?天派来告诉她,即使是整个大?晛最尊贵的女子,也有?求而不得的东西。
“赵君刃,我上?月已与萧家世子议婚了。”
赵执一顿,这件事他并未听说。
“臣恭贺殿下。”
两人说话?的这番时间,有?早到的朝臣也在宫门口下轿,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不便继续站在此处了。
皇甫初宜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与那个叫李秾的女子……你如今还喜欢她吗?”
“是,李秾如今已是我的妻子。我与李秾,生死相?随。”
皇甫初宜并不知道当初李秾差点死去的事,只当他这口中这“生死相?随”是夸大?其词,是为了吓退她。
想不到赵君刃在朝堂浸润久了,如今也变成这么一个言辞虚伪的人。她于是不想再理睬她,转身登上?轿辇,头也不回地进宫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