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但她实际上并没有多么开心。
李重焌回京,皇帝对他谨慎提防,听说再不许他插手军务,只让他领了个工部督造的活,在长安城内修建学宫。
皇帝说,他原先给太后的园子修得极好,所以这活要交给他。
不知心傲气高的晋王怎么想。
甄华漪不知为何,听了这事后觉得有些没滋味。
离开长安时候,他意气风
发,回来时,什么都没有了。
其中甄华漪自己也添了一脚。
他那时候满心以为自己和他私定终身了。
可她现在才明白过来。
现在,她和他的兄长琴瑟和谐。
甄华漪又翻了一页,似是说服傅嬷嬷和玉坠儿,又似在说服自己,笑道:“手握重兵也是劳碌,闲下来日子更舒坦,不过若是太舒坦了,养得白白胖胖,长安小娘子们便要伤心了。”
想着李重焌白白胖胖的样子,傅嬷嬷和玉坠儿都乐了出了声。
原先李重焌在凉州,书信往来不断,如今他回了长安,杨七宝却一次也没来找甄华漪,甄华漪想,他们之间的事应当翻了篇。
这样也好。
梅园里的梅花开了,李元璟邀甄华漪赏梅。
杨七宝过来传话,他满面笑容道:“圣上听闻娘娘煮得一手好茶,特意来请娘娘到园中来,赏梅煮茶。”
甄华漪瞧了一眼杨七宝,他如今绝口不提李重焌,极为热络地撮合她和皇帝,仿佛从前传信都是她的错觉。
甄华漪心中闷闷,她知道这个太监又悄悄背主了,这次他一点不把李重焌放在眼里。
李重焌失势如此了吗?
甄华漪重换了衣裳,裹上一件白狐裘衣,玉坠儿为她撑起竹骨伞,冒着小雪,走进了梅园。
李元璟正在梅园中等她。
皇帝偶尔兴起来赏梅也是兴师动众的,只见四周都围住了围屏,顶上覆着雨棚,四角摆上了熏炉,袅袅升起沉香味道的青烟。
李元璟坐在圆桌旁,招手让她过来。
甄华漪行了礼,李元璟给她赐座,兴致勃勃道:“今日梅花开得好,梅下烹茶,倒是风雅,听闻你茶煮得好,一直没见识过,今日倒可以品一品了。”
甄华漪心下有些许不安,想来他听说她煮茶的事是在燕宫的时候,之后的那几年,她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去煮茶。
在燕宫时,他不曾见识,是因为那时他是驸马,还对她心有芥蒂。
前几日,甄华漪因为甄氏族人的事惹恼了他,今日来还有些小心翼翼,不过见他如常对她说话,应当是不在意了。
甄华漪含笑和他应答了几声,取了茶饼来,碾碎炙烤后,倒进茶碾子里,细细磨成松花粉状。
又用风炉在锅釜里烧了山泉水,初沸后加盐,沸腾两次后撒茶粉,拿竹具不断搅动,三次沸腾后,开始分茶。
李元璟看着她一双素手上下翻转,目光微微一凝。
甄华漪将茶盏推给李元璟,只见茶盏中浮沫薄厚均匀,细看是一枝梅花的形状。
李元璟大为惊奇。
人人都说甄吟霜风雅,甄华漪不学无术,就茶道这一门来看,并非如此。
李元璟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得王保全道:“晋王殿下求见。”
话音刚落,李重焌越过他走了过来:“皇兄好雅兴。”
甄华漪下意识抬眼去看,只觉心口重重一震。
李重焌瘦得过分了,走路都不似从前刚劲有力,他面色苍白得很,颊上却有淡淡红晕,眼神尖锐,整个人虚弱又带着莫名的亢奋。
他像是大病了一场。
甄华漪怔了一瞬,才站起身来避让。
李元璟见李重焌过来,对甄华漪道:“你下去吧,朕过会儿再来看你。”
甄华漪正要退下,李重焌道:“都是一家人,皇兄何必见外。”
他忽地一笑:“好嫂嫂,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竟成了昭仪,恭喜了。”
甄华漪被他的恭喜弄得手足无措,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听得他咳嗽起来。
李元璟道:“坐下说话,你身子怎成这样了?”
甄华漪站在了一旁,她并未听闻李重焌生病的消息,骤然一见,让她心惊了半晌。
李重焌在李元璟对面坐了下来,他稍微蜷缩了身子,钱葫芦见状忙给他塞了个手炉,李重焌低头望着铜手炉,手指发紧,沉默了片刻。
她打量着李重焌,蓦地感到难过。
李重焌回答起李元璟的问题,他的声音干哑,缓慢说道:“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军中大疫,是那时坏的身子,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能活下来。”
他轻笑一声:“臣弟说太多了,皇兄见谅。”
甄华漪忽然想起来,十一月中旬,正是她得封昭仪的时候。
那时候她事事得意,他却躺在凉州,生死不知。
甄华漪出神久了,没留意到李重焌和李元璟早已换了话题,杨七宝在悄声唤她:“娘娘,娘娘……”
她猛然回神。
李重焌转眼看她,嘴角尚挂着笑,眼神却是冷冰冰的:“好嫂嫂,不愿赏我一杯茶么”
杨七宝小声道:“方才殿下夸了娘娘的茶。”
甄华漪转头看了李元璟一眼,欲要征得他的同意,李元璟点了点头,他无奈对李重焌道:“虽是病了,混不吝的性子倒是没改。”
李重焌收回盯着甄华漪的视线,眼神低低看着茶,更是阴冷。
杨七宝为甄华漪搬来绣墩,设在李重焌与李元璟之间。
甄华漪收起起伏的心绪,专心为李重焌分茶。浮沫点点,李重焌噙着笑看,说道:“可见昭仪敷衍,皇兄的是一枝梅,我这算什么?”
甄华漪有些许走神,说道:“是山樱。”
说罢她暗自后悔自己口快,说起山樱,她想到了那日暴雨中李重焌对她的剖白,现在提起却是太过不合时宜。
李重焌略有愣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元璟问道:“山樱?是有什么说法?”
李重焌冷笑道:“是啊,甄昭仪,山樱这种漫山开遍的野花,有什么说法?”
甄华漪低头道:“并无说法,只是看到茫茫梅海,想到了同样茫茫的山樱。”
甄华漪捧起茶盏,双手奉给李重焌:“殿下,请。”
李重焌盯了她一眼。
李元璟端起茶盏,品了一小口。
李重焌放在袖中的手慢慢握成拳,而后一点一点松开,他抬手,去接她端来的茶,他看见她颇为避嫌地拿指尖递给他,李重焌面上寒气渐生。
甄华漪低着头并不看他,她等着他接茶,这等待只是一瞬,可他迟的着片刻让她心中更为忐忑,她正要抬眼,却觉手腕一轻,她蓦地放下了心。
她正要收回手,却觉察到他冰冷的手指托住了她的手腕,甄华漪心中一紧,慌忙抬眼,却见他面色平静,手指却故意探进了她的袖子。
甄华漪觉得,她现在的脸色定然和他一般苍白。
李重焌在做什么,在李元璟的眼皮底下。
他是故意要报复她?
她挣扎起来,茶水一下被打翻了,滚热的茶水浇到了她的手指上,甄华漪痛得拧眉,却看见他用手掌接住了茶盏,茶水悉数淋在他掌上,片刻就将他的手掌烫得发红,他却躲也不躲,一声不吭。
李元璟终于放下茶盏,注意到这一瞬的动静,他惊讶问道:“这是怎么了?王保全,叫太医过来!”
李重焌笑起来:“是我没接稳,倒是可惜昭仪的好茶了。”
他站起身来:“昭仪的好,我是无福消受了。”
见太医过来,李重焌退下去包扎。
甄华漪怔怔坐着,神思不属。
好在李元璟并未发现端倪,只以为她在为烫到李重焌而自责。
因为这一出意外,这次的赏梅便作了罢。
甄华漪回到绿绮殿,一整日都在想着李重焌,想着他苍白的脸色,讥诮的眼神,还有烫红的手心。
夜里,甄华漪睡不着,她穿着寝衣坐在榻上轻声对傅嬷嬷说道:“嬷嬷,今天我看到了晋王,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很难受。”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贵为亲王,与皇帝是骨肉至亲,我不为自己操心,反倒为他操心,是不是可笑?”
她仰头看着傅嬷嬷,傅嬷嬷的眼中有点忧愁,有点柔软,她道:“娘娘在心疼他?”
傅嬷嬷叹息:“娘娘不要轻易心疼郎君啊。”
*
那日之后,甄华漪再没有见到李重
焌。
听说他因为修建工事不力,被李元璟斥责了一回,甄华漪很不懂,李重焌明明病成了那样,力不从心也是自然,皇帝为何定要苛责。
但她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
今日是她的生辰,她要满面笑容去见李元璟。
李元璟对她上了心,从前对她一贯是不闻不问的,这次竟知道了她的生辰日,他本打算来她宫里给她祝寿,但被太皇太后截了胡。
太皇太后要在万寿殿给甄华漪庆生,这是长辈的抬爱,甄华漪便早早地到了万寿殿,李元璟在清思殿处理完政务后,也赶了过来。
李元璟在席上突然说道:“东昌公活着的时候并无府邸,朕想着,他是个厚道人,与他修一座宅子,找人给他过继个儿子,算是从此有了香火供奉。”
此言一出,太皇太后和甄华漪都静了一瞬。
东昌公是甄华漪的皇叔,父皇死后,他在李召手上继位做了皇帝,后面又禅位给了李召,接着病死了。
当初为了夺得天下,周朝和夏国、白衣军一边立一个皇帝,总共三个燕帝,为了防止别的军阀依葫芦画瓢,夏国和白衣军大肆捕杀燕室皇子皇孙,女眷们不能做皇帝,反倒逃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