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流雾
崔潜平生第一次这般焦躁,完全不知道林雾知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挽回她的心。
他愁得轻叹一声,随手接过佘十三递过来的马鞭,翻身上马。
但愿今日这场娱戏,能换得知知展颜一笑,能多和他说几句话。
…
…
一进别院,凉意袭来。
丫鬟们把小轿的轿帘掀开,半扶着林雾知下了轿,笑道:“夫人这一路累了吧,先喝些蜜茶润一润喉。”
便有一丫鬟递过来一盏茶。
林雾知凝望着茶水片刻,终究没有接过来,她心里清楚,这一定是裴湛吩咐的,崔潜没有这么细心。
谢绝茶水之后,她再次好奇而认真地看了看围着她的丫鬟们。
这群女子是裴湛特意选出的一些长相平平之女,以作兰橑院的丫鬟。可待她嫁进门,表明不喜过多丫鬟侍奉后,裴湛就把她们打发到别院这里了。
但她们的长相委实太过平平。
林雾知已经和她们打交道许多天,竟还是认不清任何一张脸……
她隐隐挫败地收回目光,选择直接喊出丫鬟的名字:“应椿,你去把这盏茶还给大公子,另外叫他今日不许再扰了我和崔三公子的清静。”
第68章 挑火阿潜,我喂你吃
随着林雾知话音落下,果真有一个小丫鬟走出来,神色半是尴尬、半是恭敬地把茶盏端走了。
见状,其余丫鬟纷纷噤了声。
恰逢崔潜骑马进院门,见到主仆几人皆在原地沉默的模样,扯住缰绳,蹙眉问道:“知知,怎么了?”
林雾知回过身,遥遥望着崔潜,神情专注到似乎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她确实是这几日才发现,真实的崔潜是个爱穿华服、讲究排场的男子。
也不知道他之前陪她待在龙兴村的那些天,究竟是怎么忍下来的。
“无事,”她浅笑道,“我今日有些累了,想去歇息。”
崔潜怔了怔,便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佘十三,缓步朝她走来,不由分说地牵住她的手。
“坊间最近很流行的《莺莺传》,我不喜欢它的结局,便叫人排了一出歌舞戏,让张生和崔莺莺白头偕老了……你随我看一看,我想你定会喜欢。”
林雾知也没抗拒,安安静
静地跟在他身后,往别院的流水庭中走。
夕阳暖融融地照在他二人身上,他们穿的轻纱也随着步伐不时交缠。
经过长廊时,林雾知似有所感,侧过脸望向对面,目光平静。
长廊对面的凉亭里,裴湛一袭锦袍被暮色染成暖橘色,他独自立在风中,眸色深沉,窥伺般凝视着她。
林雾知也回以凝望。
二人仿佛在暗暗较劲,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最终还是崔潜开口问道:
“不知你看没看过《莺莺传》,我略给你讲一讲吧。”
崔潜没有回头,并不知他小心牵着的女子在跟亲哥哥打眉眼官司。
没等林雾知回应,他便道:“书生张生进京赶考时,暂时住在普救寺,恰逢蒲州发生兵乱之祸,崔莺莺一家……知知,你在看什么?”
崔潜说到一半,突然转过身,望向林雾知,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长廊对面的凉亭,与裴湛对上眼神。
他眸色瞬间冷寂,手心发冷汗,原来他与林雾知兴致勃勃说话时,林雾知一直在看裴湛吗?
一刹那,双生子之间曾发生的激烈殴打和失控情绪,又被勾起了。
崔潜怒极反笑,遥指着他:“都说好你今日陪我,他在这里看什么!”
这个畜生,才忍了五天就忍不了,竟当着他的面勾引知知!
林雾知淡淡地收回目光,晃了晃崔潜牵住她的手,道:“你怎么不接着往下说了?崔莺莺怎么了?”
说着,她轻轻贴近崔潜的臂膀,一缕清浅的草药香幽幽飘来,顷刻间抚平了崔潜心头翻涌的怒火和焦急。
崔潜登时眼神迷离,心猿意马,小心地搂住林雾知的腰,见她没有反抗,暗暗松了一口气。
又极为挑衅地瞪了裴湛一眼。
他略得意地搂着林雾知往前走,不再管裴湛如何了,继续讲道:“崔莺莺一家也借宿在普救寺了……这时呢,几个乱军突然发现了崔莺莺,眼前一亮,哎呀,这个小女子长得太美了,我们不如强抢了去!一旁的张生看到这情况,他是比较书生意气,很正义的一个人,当即挺身而出,写信请自己的好友白马将军前来剿乱解围……”
就在二人拐弯,即将离开长廊,也即将走向凉亭看不到的地方时。
崔潜趁机回眸望了一眼。
裴湛依旧立在凉亭内,视线依旧凝在林雾知身上,沉沉似浓雾般。
他顿时不屑勾唇,紧了紧搂住林雾知纤腰的大手,浅浅收回视线。
可就在拐过这道弯的瞬间,林雾知也趁机悄悄回望了裴湛一眼。
又如蜻蜓点水般,转瞬收回。
这道突如其来的意外之喜,让裴湛怔在原地许久,指尖死死扣住凉亭的朱漆圆柱,留下一道道刺目痕迹。
…
…
流水庭内的确有流水,是从远处山陵引过来的一条小溪,横穿整座别院,并在流水庭内蓄了一个池塘。
搭建的戏台就在池塘不远处。
林雾知随崔潜走过来时,好奇地望了一眼戏班子的名角。
她极少看戏,之前也就在村子里,谁家办红白喜事时,随着听一耳朵,看一眼,若是唱到糟污之处,还会被舅父推推搡搡地赶回家。
成婚之后,因裴湛喜静,不喜这些浮艳之物,也没有带她去看过戏。
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看戏,她不免感到新奇。
崔潜看出她的兴致,便揽着她往席上走,笑道:“我叫舅母做了一道菜,你爱吃的葫芦鸡……你且放心,我是用裴湛的名义请舅母做的。”
风水轮流转,如今倒是他成了那个见不得人的,崔潜一时感慨。
林雾知的眼神还落在戏角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我已经许久没有回家了,舅父身体可还好?”
崔潜回道:“家里一切都好。”
林雾知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落座后,席面上摆着的大都是林雾知爱吃的家常菜,另有切鲙、光明虾炙和一些鲜果。
崔潜率先把鲜果盘端过来,指着其中几个鸡心形的浅红色水果:“是岭南快马加鞭送过来的荔枝,听说味道浓甜爽口,你尝一尝可否爱吃。”
林雾知歪着脑袋盯了片刻,扭头望向崔潜:“我该怎么吃?”
崔潜怔了怔,忙敲了敲脑壳,故作恍然大悟状:“都怪我,竟然忘了为你剥好了,来来来,先给我。”
他很乐意伺候林雾知,在龙兴村的时候,不仅热衷于为她梳妆打扮,连日常的沐浴更衣也总是抢着做。
“应该要剥壳……你还别说,这果壳真薄,闻起来好香甜……”
林雾知低垂眼眸,看着他圆润的指甲小心地掐开荔枝粗糙的外壳,露出晶莹剔透的白嫩果肉,还带着些微汁水,在他指尖颤巍巍地晃动着。
她心中一动,想起之前某晚,阿潜蹲下来为她洗脚时,侧脸也是这样认真的模样,偶尔还会抬头看她,眸眼亮晶晶的,像只想要她摸头的狗崽。
许多时日过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唯有她的心境,已然不同。
崔潜本想把荔枝递到林雾知唇边,喂给她吃的,又担心此举会惹她不快,便放入瓷碟中,推到她面前。
戏台上的歌舞戏早已开腔多时,咿咿呀呀的唱词在热风中显得格外缠绵,细细听去,此时正唱到月下逾墙前,张生对崔莺莺表明心意的那一段——
【莺藏~柳暗~无人语】
【唯有~墙花~满树红】(注1)
扮成张生模样的男角拉长了调子,配着悠扬的笛声,唱道:
【深院无人~草树光】
【娇莺不语~趁阴藏】(注1)
林雾知捏起荔枝肉时,忽地抬眸,与崔潜暖意盎然的眼神对上。
灯火炜炜,绵绵情意。
恰如红烛高烧的新婚夜,她笑吟吟地却扇,烛火猛地一跳,正照见阿潜倏然睁大的眼眸——那里面盛满少年笨拙的羞赧和被惊艳到的直白。
人生若只如初见……
林雾知心中黯然,闭了闭眼,把荔枝肉塞入唇舌,汁水瞬间四溢,如同饮了一口蜜,压下涌入喉间的苦涩。
“无论如何我要多谢你,”她抬手倒了一杯清酒,在溶溶月色下,迎风朝着崔潜举杯,“当初若不是你答应与我成婚,我避不开林卓的逼迫。”
她还穿着济世堂学徒的制服,虽粗布麻衣却难以遮掩她清丽之美,但若是他们婚后甜腻之时,他定然在进门时,就抱着她去换衣服了,可如今却不敢对她动手动脚……所谓爱而生畏。
崔潜凝着她因遭逢打击而日益消瘦的面容,也举起酒杯,心中似有所感,酸涩地笑了笑:“你是想对我说论迹不论心吗?既然我帮到了你,便不论我当时是否有恶意?”
见林雾知沉默不语,他只得落寞地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终于问出了这让他纠结数日的话:
“你是否已经考虑清楚了,是打算原谅我,还是……准备彻底放弃我?”
林雾知也不由涩然地笑了笑,却没有即刻回复崔潜的问题。
而是望向戏台,语气轻微:“这则变文我之前听过,崔莺莺最终没能和张生白头偕老……张生进京后,逐渐被功名利禄迷花了眼,将莺莺视为祸水,而后另娶他人……莺莺得知此事,也于愤恨之中另嫁他人了……”
这个结局还是裴湛告诉她的。
裴湛总是背着她看一些香艳话本,也经常和她探讨一些话本故事。
包括这本《莺莺传》。
裴湛看完此书后,一向寡言的他,竟骂了张生许久,夜半欢爱之余,还愤愤不平,拉住昏昏欲睡的她——
“当初明明是他高攀崔小姐,先是与崔小姐私会,毁了人家的闺阁清誉,后是诱得崔小姐褪了罗裳,与人家有了肌肤之亲……他怎么能一入京城,就把崔小姐弃之如敝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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