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叙然
崔述解释道:“应是家中犬只偷跑了进来,下人怕扰着殿下,一时情急失了方寸,殿下海涵。”
“先生还养犬?”齐延不由兴起。
崔述点头称是。
到底是个还不满十岁的孩子,平素稳重,但难免还存有玩心,见他目露惊喜之色,崔述道:“这只小犬体型尚小,平素温和亲人,殿下若喜欢,不若去瞧瞧。”
齐延犹疑片刻,起身往外走去,周缨忙跟出去,到得中庭,却见婆子们已将驭风抱在怀中,疾步退出院外,忙着轻声训斥那两个支着脑袋焦急地往里望的顽童:“好在没惊扰殿下,两位小祖宗,今日可不许再把它逗急眼了,也不许再来这附近了。”
崔易将驭风接过抱在怀中,含灵拽着他的袖角往回走去。
齐延大步追上前来,婆子听闻脚步声,一转头瞧见储君,登时收了满脸喜气,忙领着两孩子同齐延见礼。
齐延顿住脚步,少顷,又迈步向前走去。
崔易瞥了眼跟出来的崔述,得了他点头允准,才将怀中的驭风往前一递,见对面之人没有动作,一时焦急,竟像平素待含灵一般,半哄半催促道:“你接呀,它不咬人的。”
许是被驳了面子,齐延一鼓气接了过来,驭风倒也懂事,只眼巴巴地望着他。
“你看,我说它不咬人的吧。”崔易颇有些得意。
齐延“嗯”了一声,抱着驭风往一侧的竹林中走去,折下一枝竹枝来逗弄它。
崔易牵着含灵紧跟上前,婆子求助般地看向崔述,崔述略想了一想,吩咐道:“都是孩子,不必如此拘束,便领他们三人在此处玩会儿吧。”
宫中内侍和崔府仆妇都如临大敌,忙跟了上去,因不敢上近前惊扰,只远远地将三人环在中间,时刻紧盯。
周缨却不敢上前,方才驭风瞧见她,立时睁大了眼,耸鼻一嗅便要从齐延怀中挣脱出来,还是她赶紧做手势才止住,才令它重新安安分分地趴回齐延臂弯。
崔述知她窘境,提高声音替她解围:“先前的笔记还未录完,劳女史费心。”
周缨随他返回院中,崔述指了指藏书楼,示意她过去。
周缨不明不白地走至门前,那门却从里头打开了,蕴真抓住她手,一把将她拉进房内,小声啜泣道:“竟真是你,我只当我眼花了呢。”
周缨恍然大悟:“那俩小鬼是你派过来的?”
蕴真点头:“不然如何有机会同你说上两句话?”
“不生我气啦?”周缨低着头去瞧她,轻轻将她眼角坠着的泪擦去。
蕴真侧头一哼:“我不会原谅你的。”
她从袖中掏出两盒寒脂玉递与周缨,气呼呼地说:“你手冬日里易皴,还是要好生护着,若裂了,有得你疼的,做事也不方便。”
周缨接过,笑着说:“先前那盒我刚用完,多谢你。”
“什么先前那盒?”
蕴真见她说话神神叨叨,懒得多言,只叮嘱她:“知道你就宝贝你这手,好好的享福日子不过,非要跑去寻这伺候人的活计,如今知晓不容易了吧?”
周缨拿食指在她脑门上点了点,边点头边拖长了声音道:“是是是。”
怕齐延回来得快,蕴真一拂袖,拉开门先走一步,走前同她说:“殿下甫一进门,三哥就让告知全府上下,不叫人暴露你曾在府中居住的旧事,我虽不知为何,也只能这样。眼下也不好多留,你好生照顾自己,我先走了。”
周缨冲她莞尔一笑:“好。”
待瞥见她从月洞门出了这方小院,周缨提步回到客厅,将方才还剩下的两句话斟酌着记完,却没瞧见崔述的身影,一问只说病得厉害,许是回房暂歇去了。
她犹疑了下,将信将疑地走到明间门口,轻轻叩了叩门,里头传来一声平平的“进来”。
进得门来,瞧见一旁八方贯耳瓶中插着一枝姿态嶙峋的腊梅,崔述斜倚在西窗下的罗汉榻上,轻微咳嗽着。
见他这般模样,她一时不忍,走上近前,提壶倒了杯温水递给他:“还病得厉害?听殿下说你自朝宴便告假了,拖得这般久不见好,想是前年多少留了些病根,还是要好生调理,身子不养好,如何日理万机?”
喉间难受,崔述并未回答,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茶杯,待温水入喉,才问:“在宫中可还习惯?”
周缨仔细想了想,点头道:“祝尚仪待我极好,只给我安排了侍读这一项差事,明德殿日讲一停,我便也闲着。尚仪局女官们也都知礼和睦,殿下也向来礼待我,都挺好的。”
“那便好。”崔述将目光从她身上的宫装上收回。
周缨抬头去瞧悬在壁上的九九消寒图,今年他所制的是一幅冬雪红梅图,枝干虬劲盘错,粗看不羁,细品却别有一番风骨。
其上题谢枋得的咏梅诗——“天地寂寥山雨歇,几生修得到梅花?”
士人皆以梅为君子,力图穷尽一生修得梅之品格,周缨不以为奇,只是瞧落款印鉴是“临溪山人”,不由多看了两眼。
他的雅号竟以他为官伊始的临溪县为名。
耳畔听得他又轻咳了一声,周缨恍然回神,细看这咏梅图一眼,而后执起案上的羊毫小笔,蘸了朱墨,轻轻将三朵雅致的空梅描红。
时下已近立春,梅花已有十之七八被描红,纸上花枝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片,热闹极了,不似这画外之境萧索。
“果是病得厉害了,已三日未曾涂描了。”
崔述捂嘴轻嗽,平复后轻声回道:“确实,病糊涂了,多谢你。”
将朱笔放回山水笔枕上,周缨转头来看他,他捂着厚氅坐在窗下,又清减了些,被案上的腊梅一衬,皮肤显出一股病态的煞白来。
周缨走上近前,取一方素帕递给他,指了指他额间:“擦擦汗,忌着凉。”
崔述接过,一时没有动作,见她仍旧不自知地盯着自个儿,才缓缓执帕轻擦了下。
“好生将养,听闻户部尚书人选尚未议定,暂且由你代尚书事,户部事繁,还得身子康健,才能招架得住。”
竟也不似上回那般生分了,话里话外反倒流露出一丝不自觉的关心,崔述不由抬头去瞧她。
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个儿,周缨再瞧了一眼他这病弱之态,又道:“殿下的课业倒不用太操心,殿下勤勉,这般年节也惦记着来向你请教,好学之心可见一斑。”
崔述“嗯”了一声,她便起身告辞:“我去瞧瞧殿下,耽误得太久,恐令旁人生疑。”
“好。”崔述起身随她一道往院外走,方走至中庭,便见齐延和崔易有说有笑地进来,驭风在他俩脚边摇着尾巴蹿来蹿去,险些绊住二人脚步。
齐延被它逗乐,往前小跑逗弄它,驭风扬起四蹄飞快追来,因跑得太疾,一时难以住脚,便往齐延身上扑去。
正玩兴大起,驭风收不住力道,周缨心下一惊,来不及将怀中书册撇下,双手将齐延环在怀中,一下便被驭风扑倒在地。
齐延被护在怀中,半分疼痛不曾遭得,周缨却被身下石子硌得倒吸了口凉气。
宫人一拥而上,将齐延扶起,齐延转身来扶周缨,焦急问道:“周女史有无大碍,可需传医官?”
“并无大碍,殿下不必挂怀。”
周缨说着微微侧头,瞧见崔述含怒的眉眼。
他对她动了怒。
不敢与其对视,周缨垂首抿唇,避开了这洞若观火的目光。
第44章
◎撞进一双怒意炽盛的眼。◎
险些伤及储君,众人心下凄惶,生怕被责罚,皆埋首待罪,大气不敢出。
驭风犹自不知闯了大祸,仍欢欣地摇着尾巴,还想同齐延一块儿玩乐。
这憨厚样子反倒逗得齐延一笑,早忘了方才那一遭,他俯身摸了摸驭风的脑袋,才同崔述告别:“崔少师身子抱恙,我还来叨扰了这么久,实是不该。我就先回宫了,太医便先在府上多住些时日,少师多顾惜身子,待养好病再回朝中。”
崔述谢过恩,送齐延出府上辇。
周缨随侍在侧,直至轿辇起行,仍能感知到背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知他此刻定然愠怒不已,却也无法,只得强作不知,随行回到宫中。
三日后,明德殿日讲毕,齐延的贴身女官温瑜来同周缨传话:“皇后想查阅近日日讲记注,还请周女史将近日注笺呈至景和宫。”
日讲记注平素每日由温瑜带回,第二日再带回明德殿,由周缨再整理誊抄一份装订存档。
周缨应下,取出年后这几日的记注,随齐延一并回到景和宫,在东庑房中用过便饭,等候传召。
日沉时分,宫人过来请她进东偏殿。
头回相拜,周缨恭谨行叩拜大礼,章容并未叫起,仔细将她端量了几回,才问道:“瞧着年纪还轻,才十七岁?”
听得肯定回答,章容又道:“宁州棠县,倒是不远。”
三日里,尚宫局已将周缨的过往翻来覆去查了个干净,只道是先前籍在明州,后来随母归宗落回宁州,此次应选入宫,被祝淮看重,选入尚仪局,目前专司侍读事。
门第普通,断与前朝派系扯不上关系,又刚入宫,与内廷诸人牵涉亦还不深。虽年纪尚轻,但为人看着并不娇气轻浮,反倒稳重有加。
章容边翻阅记注,边思量了盏茶功夫。
“卢侍郎近来朝中庶务繁忙?”章容持镊翻卷的手已滞了许久,但声音听来仍还沉稳。
司檀忙禀道:“春将至,亲耕礼将近,想来礼部正忙着。”
章容沉默不语。
“倒还有一桩,听闻卢侍郎近来和户部闹得不太愉快。户部有意查各部历来积弊,卢侍郎年前被崔少师派人请了几回。”
“因私废公不可,因公废公,亦显法纪弛矣。与户部生了龃龉,自按前朝法例处理,如何能因崔少师领侍讲事宜,便挟私怠慢殿下的功课。”
话说到最后显是动了怒:“近来越发照本宣科,堂堂储君不耻下问,身为臣子竟敢搪塞,这侍讲官,想必是时候换换了。”
司檀应喏。
周缨讶异抬眸,东宫受傅,事关国本,侍讲官人选竟由中宫如此轻率决定,而宫人全无半分诧异或劝阻,想来已然司空见惯。
章容顺着这目光看来,周缨重又俯首下去。
“殿下之事,为这内廷里的首要事。”章容执银镊翻过一页,慢吞吞地点评,“倒是个做事细致的,遣词造句亦能看出来有些才学,且未替朝臣矫饰,”说着向周缨一笑,“应该是个没有私心的罢?”
周缨叩首:“入得内廷,自然奉娘娘与殿下为主,断不敢有私。”
章容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瞧你这话说的,那圣上呢?”
周缨再拜:“乾坤共济,同为天地之主。”
“能说会道。”章容一笑,叫她起身,命人赏了一支金累丝葫芦簪,吩咐道:“行事机敏,又有护主之心,还算可靠。明日便来景和宫吧,往后随侍殿下左右,仍司侍读之事。”
周缨应下,接过司檀递来的记注,正欲告退,章容又叫住她:“我再看看。”
司檀重新将记注呈上,章容翻至正月十一那日,慢慢翻看那日齐延与崔述的问答,问道:“此问为何未完?”
“是时殿下发问,崔府的两位哥姐儿嬉戏至此,崔少师念殿下正是童心未泯之年纪,平素又无兄弟姊妹可与之玩乐,遂请殿下先事休息,令府中小辈相伴。”
章容闻言,双眉微微蹙起,几有半盏茶功夫才问:“崔家二郎现今任何职?那孩子多大了?性子如何?”
司檀答道:“现任户部员外郎,至于孩子,暂且不太清楚。”
周缨接过话:“瞧着应与殿下年岁相差不大,性子还算沉稳,玩兴起时也有几分活泼。”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同祝尚仪禀明吧。”
待周缨出殿,章容复又思虑了盏茶功夫,起身到后殿去瞧齐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