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傀儡尊主道:“我可以给你承诺,只要我傀儡宗的大业一成,武宗太子回到长安,入主大明宫,就御封你为下一任的承剑府主。届时你自然可以风风光光地回到承剑府,岂不是比现在居人之下、仰人鼻息要强得多——”
楚不则浑身一震,良久抬头,他望向傀儡尊主时,眼里闪现出浓丽的华彩:“此言当真?”
傀儡尊主道:“本尊之言,自然是真的。如今红鹛夫人、王道之都已经折损,沈云麟不堪大用,唯有你楚不则是我最为看重的。只要你留在傀儡宗,本尊又何愁大事不成。”
楚不则走到傀儡尊主面前,单膝跪下道:“好,只要尊主记得今日承诺,将来让我成为承剑府主。我楚不则愿意从此彻底归心,为尊主所用。”
傀儡尊主哈哈大笑,“好,本尊愿意与你下歃血为誓。只要本尊活着,今日誓约必不相负。”
他取了一坛酒,两人将手指割破,将鲜血滴入酒中,分而饮之,誓约既成。
傀儡尊主道:“你今日受伤不轻,这座山洞隐蔽,就先在此养伤。明日,我们一起回鹤鸣山庄。”
***
李璧月回到大风关时,天色已交亥时。
大风关下支着数十座大大小小的营帐。太子的车队在大风关遭遇刺客的袭击,不能再往前走,只能就地扎营。承剑府的黑骑在外围担任守护之责,看来李璧月归来,黑骑们纷纷向她行礼。李璧月微微颔首回应。
她看到中间最大的一座营帐仍然燃着灯光,便向那边走去。
一进门,见到太子李澈正眼巴巴朝外面张望,显然是等她已久。
李璧月行礼道:“承剑府李璧月,参见太子殿下。今日傀儡宗的刺客袭击车队,太子受惊了。”
李澈连忙将她扶起:“承剑府早已做好安排,我并未有事。倒是阿月你,现在才回来,事情是否一切顺利?”
李璧月苦笑着摇头:“是我无能,那名刺客让人救走了。”
李澈并不以为意,宽慰道:“那些围攻车队的死士都已尽数被夏司卫带人剿灭。不过是走脱一个刺客而已,慢慢抓捕便是,阿月不必放在心上。”
李璧月却再次朝他跪下,沉声道:“不,李璧月正要向太子请罪。走脱的那名刺客,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正是我承剑府獬豸堂的堂主楚不则。李璧月辖掌不力,以至于有下属与傀儡宗勾结,更欲置太子殿下于死地,请殿下治罪。”
昏黄的灯光照出李澈的神色,大唐储君极为震惊,像被雷劈了木头般愣愣地杵在那儿,半响方道:“阿月,你说什么?楚堂主是傀儡宗的执事,这……这怎么可能呢?”
李璧月:“我也希望不可能,可这就是事实。承剑府出了叛徒,危害太子、危害朝廷,请殿下治臣之罪。”她脸上的表情凝固,心中亦十分沉重。
楚不则今晚被傀儡宗救走,可以想见他已然背叛承剑府,不会再回来。也许很快,承剑府的獬豸堂主竟是傀儡宗的执事就会从只有她知道的秘密成为人尽皆知的事情。
当今天子本就疑心病重,承剑府与傀儡宗有这样的勾连,几乎摧毁她从前做的一切努力,让她彻底失去天子和太子的信任,让承剑府重新面临十年前的变局。她怎么也想不通,楚不则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而眼下唯一的机会,在于李澈仍然能够相信她,让她有时间解决傀儡宗的事,向天子证明承剑府的忠诚。
李澈见她长跪不起,终于相信她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很快镇定了下来,缓声道:“现在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情?”
李璧月道:“只有承剑府我极为亲近的人知晓。但是傀儡宗有可能会主动公开这事。”
李澈来回踱了几步:“好,从现在开始一个月内,我会让人截留太原传到长安的一切消息,务必不让此事传到父皇的耳中。但是同样,我们需要尽快解决傀儡宗的事。”
李璧月吃惊地看着他:“殿下,你……”
她心中纵然有着这样的祈盼,也不敢料想李澈一句都没有多问,就选择相信她。
李澈郑重道:“在李府主你离开长安城时,我曾对你说‘阿月你一向独立特行,清正廉明,不与世同浊,是我大唐朝的良臣,也是我最信任的人。’半个多月前,我也曾让你传讯于你‘龙脉一事,事干重大。太原傀儡宗诸事,卿可放手而为。一切成败,有孤担待’。事到如今,我心依旧,我相信李府主必不负我。”
李璧月素来冷情,可此时此刻,也不由得肺腑一热。太子李澈的支持,对于此时的承剑府,无疑是一颗定心丸。她郑重行礼:“多谢殿下。”
李澈又叹了一声,望向李璧月,目光深切而悲悯:“只是楚不则勾结逆党,恐怕我也无能为力,阿月你……”
他说了一半,终于不忍再说下去。
李璧月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的波动:“请殿下放心,我承剑府可以向殿下承诺一定将他擒回,交给太子殿下处置,绝不会徇于私情。”
李澈又是一叹。李璧月看似冰冷无情,但并非不会为自己的无情所伤。这件事于她着实残忍,可即使他是大唐的储君,于这等谋逆大罪的牵涉者,也并没有多少转圜回护的余地。
李璧月道:“天色已晚,明早还要赶路,请殿下早点休息,李璧月告退。”
她微微一躬,退出营帐之外。
天上升起一轮下弦月,大风关下清光烁烁,堆积在她的脚下。李璧月离开营帐,避开巡查的黑骑,一人攀上城关高处。
她寻了个不会被人发现的角落坐下,蜷缩起来,只想就这样将自己隐入月色里。
自谢嵩岳死后,她就知道身后无人可以依靠,必须担负起承剑府的命运。她从不肯示弱于人,也不肯轻易在别人面前表露自己真实的情绪。
无论在树林中面对楚不则,还是方才在营帐中面对太子李澈,她都让自己以承剑府主的身份和态度,来面对和处置这件事。
她对自己说,这些又算得了什么,无非是最坏的那种结果。你早就料到事情就是这样,又有什么可以伤心的。
但此时此刻,她到底想找一个无人之处,大哭一场。
她到底未曾有泪。
当内心的鳞甲太厚,身体也会忘了该如何哭泣。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低弱的叫声,像是什么小动物爬上了城关之上。李璧月抬起头,正要寻踪觅影,一只白色的松鼠“嗖”的一声跳进了她的怀中,用毛绒绒的大尾巴轻轻蹭着她的手。
李璧月失笑,这种时候竟然还有送上门来让撸的。她顺手揉上小松鼠松软光滑的背脊,不一会,那松鼠就被她揉得四脚朝天,吱吱叫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仰躺在她怀里,让她摸它的大尾巴。
李璧月忧悒的心情因为这只松鼠的到来消解了不少,她顺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的主人呢?”
小松鼠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倏然从她身上立起,蹦蹦跳跳飞向下楼的方向。
见李璧月仍坐着不动,小松鼠忽又回来,焦急地叼住她的裤脚将她往那边拉,李璧月终于明白了:“是他让你来找我?”
小松鼠见她懂了,飞快地向下楼而去。李璧月跟着小松鼠,很快就到了靠西边的一座营帐。
营帐内点着灯,青年道士正在灯下看书,看到她,深吸了一口凉气:“李府主,你又受伤了,留了这么多血?”
“受伤?”李璧月一疑,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脚趾上被尸傀咬后留下的伤。她之前自己用剑削去腐肉,并没有用药,只是随意包扎了一下。因为还要穿鞋,所以缠得也不厚。一路从桦树林回大风关,眼下鞋子都已被鲜血染透。
玉无瑑痛惜地看着她道:“李府主,你不会觉得疼吗?”
李璧月摇了摇头,她的痛觉本异于常人,何况今日……楚不则背叛,她心中的痛苦早让她忘了身体上的疼痛。
她还怔忪着,身体已经被人打横抱起,轻轻放在一旁的床上。
玉无瑑半蹲了下来,将她染血的那只鞋脱了下来,揭开脚趾上缠着的布条,那缺了一块的脚趾顿时显现在他面前。那切口如此平整,显然又是她自己弄的。
玉无瑑心里顿时像被针扎过一般,一抬眼,却见李璧月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仿佛受伤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样。
她脸色苍白,凌乱的发丝贴在鬓角,眸光寂冷空洞,仿佛没有任何情绪。明明她好生生的坐在这里,他却觉得她好像破碎掉了。
第92章 宽慰
一股更深的疼痛莫名涌上玉无瑑的心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默不作声,用水盆打了净水,小心翼翼用纱布为她洗去淤血,又找来生肌膏,给她密密实实的敷上,再用纱布重新包裹上。
李璧月静静看着他的动作,一动不动。等他包扎好之后,她才终于感到脚尖传来一丝钝痛,这钝痛并不让她感到难受,倒让她心里的伤恸消解了一些。
温暖的帐篷,熟悉的人,让她有一种心安的感觉,只是失血的伤口让她疲乏,只想一觉睡过去。
她到底记得玉无瑑找她有事,打起精神:“你让小白找我,是有什么事?”
玉无瑑见她终于恢复了生为活人的情绪,心底微松:“没什么大事,明天再说。李府主失血不少,要先休息——”
李璧月勉力起身:“好,这是你的营帐,我不能鸠占鹊巢,我明天再来。”
她才一起身,便感到脚趾一痛,几乎无法站立。玉无瑑扶稳了她,重新将她放回床上,“李府主尽管在此休息,我晚上打坐便可。你现在这样,我守着你才能放心。”
李璧月没有再坚持,毕竟睡玉无瑑的床并不是第一次,此时此刻,她想留在他身边。身体和心灵的疲惫让她很快进入了沉沉梦乡。
在她睡着以后,青年道士悄悄地爬上了床,将一道安神符贯入她眉心。确定她不会突然惊醒后,他轻轻拥她入怀,将精纯至极的浩然剑气送入她的身体,温养她那始终未曾复原的剑骨。直到黎明将至,才下床到蒲团上打坐休息。
次日卯时,李璧月从梦乡中醒来。青年道士又到了她的床前,驾轻就熟地帮她换药,重新包扎伤口。
一切已毕,玉无瑑问道:“李府主,昨日睡得如何?”
李璧月打了个哈欠:“挺好的。”这一晚上,她的精神恢复了不少,不仅脚伤大好,就连剑骨的隐痛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她精神一恢复,马上想起未竟之事来,问道:“你昨晚让小白找我,到底是为何事?”
玉无瑑看着她,轻声道:“李府主昨日去追刺客,却一个人怏怏地受伤回来。傀儡宗的执事刑天,确定是‘他’了吗?”
李璧月本能地想隐瞒此事,她别过双眼:“玉相师说的‘他’是指谁?”
玉无瑑:“当然是你的师兄,楚不则。”
李璧月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会知道?”
“是我猜的。这些天我住在驿馆,李府主的各种计划和兵力调动,我都看在眼里。”玉无瑑道:“还有,李府主从前也会受伤,可从来都没有像昨天晚上那样身心俱疲。”
李璧月沉默。
玉无瑑又道:“我昨晚让小白找李府主,便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情也许并不完全像李府主想的那样,而是另有隐情。”
李璧月扬了扬眉:“什么隐情?”
玉无瑑道:“李府主来看看这个。”
玉无瑑扶着她走到营帐的另外一角,揭开帷幕,露出一具傀儡。
“前些天,李府主为了今日的计划,让我做了一具与太子殿下一模一样的木傀儡,将它放在队伍最前面的马车中,作为诱饵,吸引敌人的攻击。昨日傀儡宗的死士被擒之后,我取回了这具傀儡,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那位‘刑天’弓术惊人,你我都曾数次见证。他的位置在大风关上,从上往下,又是顺风,用的又是重箭,按说三支羽箭足以将木傀儡洞穿。可这具木傀儡之上根本没有任何损伤。”
他从一旁取过三支羽箭,道:“所以,我又去马车之后找到了这三支羽箭,这才发现这三支羽箭都已经削去了箭簇,只剩下箭杆而已。就算昨日马车里坐的是真正的太子殿下,他也根本不会被箭射伤,更不会有生命危险。”
李璧月蹙眉道:“那他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意义的事?”
玉无瑑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从结果来看,他并没有想置太子于死地。”
李璧月道:“那程先生和闵师娘呢,又该如何解释?”
玉无瑑轻轻摇头道:“程先生和闵师娘也未必是死于‘刑天’箭下,真正的杀人者或许另有其人。”
李璧月呼吸一促:“怎么说?”
玉无瑑道:“案发当时,那两发弓箭从高处射来,杀人者身着银色衣袍,带着青铜面具,我也以为杀人者是刑天无疑。可是我昨晚再次回忆当时情形,对比之前药王谷‘刑天’掩护沈云麟夺走莎诃花和晋湖那一晚‘刑天’救走王道之那两次,觉得两者箭法有很大的不同。‘刑天’的箭法,喜欢高处往下射,他又喜欢用重箭,射出后弓箭速度越来越快,初看很远,到近前却难以闪避。”
“可安福巷那一次,虽然弓箭同样是从高处而来,却几乎是匀速的,而且速度要慢上一些。如果不是两位老人家行动不便,也许可以躲开。并不像是弓箭,而像是道门的御剑术,只是那人将弓箭当做飞剑使用。李府主在地下矿洞中,也见过傀儡宗擅长御剑术的龙鹄道人。”
李璧月:“你是说杀人者是龙鹄道人?”
玉无瑑道:“有此可能,御剑术本是道门八术之一,会的人不少。除了龙鹄道人,也许傀儡宗还有他人精通此道。那人穿银色银袍,戴青铜面具,我们都知道这是‘刑天’的装束,可看不到脸,谁也不能保证这样的装束就一定是原本的刑天……”
李璧月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昨晚,楚不则倚靠在树上:“璧月,其他的事情我无从辩解,但程先生和闵夫人并不是……”
那时他想要向她解释,只是当时她并没有听进去。
只是,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他出现在大风关下,又跟随傀儡宗的人离开,便注定以后只能是她的敌人了。
她叹息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